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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三只烂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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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藤忠臣没有轻易下判断,他例行公事检查核对老太太的个人信息,随机在她的手机里挑了个联系人打电话。
电话那端接起来,他将手机递给白井飞鸟,无声地做口型:“你解决。”
白井腹诽自己老板偷懒,但立即双手接过手机,掐出朝气昂扬的声调:“你好,请问是铃木幸子的朋友吗?我捡到了她的手提包。”
铃木幸子是老太太的名字。
“是她啊?烦死了,真不想认识她。”对面人嫌弃地回答,但压着燥意对白井说,“麻烦了小姑娘,我马上叫她来取。”
虽然语气不好,但白井还是能确认对面人的身份,她立刻改口风,状似惊讶地遇到本人:“啊,你说你是铃木幸子?真的吗?”
然后对电话那边的人说:“阿姨,你听听她是不是你朋友。”
身份准确核对无误,白井挂了电话,然后又用相同的套路从铃木幸子的多位亲朋好友处核对身份信息与名下房产信息。
接电话的人基本对铃木表示嫌弃却又别扭地关心她的身体,唯独她的儿子,白井还没说明事情,只说了铃木幸子的名字,对方就明显不耐烦地吼道:“老太婆不在家!”然后砰地挂上电话。
很好,确实是亲儿子。
嘟嘟声传来,白井向安藤比了个OK的手势,表示核对无误,铃木幸子不是对家派来的骗子。
随后由白井接待铃木。
她将人领到自己布置的工作角,正对画作,旁边摆一小木架,上放三两生机昂扬的绿色盆栽,橘黄灯光温馨,不像是借钱的地方,倒像小资的咖啡厅。
白井用跳蚤市场要来的瓷杯给铃木倒水,笑容温柔:“欢迎来到最后融资,我是女性热线接待人,白井飞鸟。”
铃木幸子坐到白井对面,先是垂头整理了衣服的皱褶,然后唯唯诺诺说:“你们这儿真的可以借钱吗?”
她最近到处借钱,却哪儿都碰壁。
名下房子早抵押出去,亲朋好友全部借了一个遍,再无人肯借给她,基础生活都快成问题。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儿子欠下的赌债她终于还完了。
混浊的眼睛涌现泪意,白井飞鸟立即观察到铃木的异常,拿过纸巾走到她身边,一股混杂的烟酒味迎面扑来。
白井眨了下眼睛,滴水不漏地半蹲在她膝旁,细心替她擦泪:“嗯,我们这儿可以借到钱。”
“但需要抵押物。”
白井从铃木幸子的亲朋好友的三言两语中,剥丝抽茧,察觉到一个信息,铃木欠下巨大债务,并且将身边人的都借遍,又还不出钱来,所以才成为人人嫌弃的老鼠。
铃木听到抵押物微弯的背部一下挺直:“房子马上就拍卖,我已经一无所有,明天都不知道能不能吃上饭。”
“孩子。”她隐忍的坚强防线猝然崩溃,无比希冀地抓住白井的手,“借我点钱吧,我求求你,等下月我的养老金发下来我马上来还。”
白井笑容不变,柔声问了个残忍的问题:“你的养老金真的能到你手里吗?”
外面债主如群狼虎视眈眈,铃木到账的养老金怕没放热乎就被瓜分殆尽。
铃木闻言身体僵滞,吞吞吐吐说不出完整的话。
安藤忠臣听了半晌,右手搁在桌上缓缓叩响桌面:“借给她,只要有收入就不怕她赖账。”像极了贪得无厌的狼,一丁点蝇头小利都不会放过。
白井耸耸肩,拔出一万日元推到她面前:“依你的情况只能先借一万日元,无担保,十日一息。”
接着她抽出两张钞票:“现在开始算利息。”
铃木接过剩下的九千日元,一边感恩戴德一边往外退:“谢谢,谢谢,我一定会还钱的!”
话音未落,最后融资的门就挡住她的身影。
“忠臣先生,她的债务算你的哦,我可不去收。”
一看就是收债困难户,在没有担保物的情况下,白井不喜欢沾这类客户。
安藤取出抽屉里的飞镖转动,银色飞镖在骨节分明的指间划过凌乱的冷芒,冷芒映进阴郁的眸子释放冰冷寒意。
没过几秒,他挥动右臂,银镖正中靶心。
“你太胆小。”他说,“赚不到钱。”
白井无所谓地耸肩:“我就是一个给安藤先生打工的,谨慎点好。”
说着,她开始收拾铃木没碰过的瓷杯,刚碰到杯壁就突然意识起一件事:“她明显喜爱干净整洁,为什么身上会有难闻的烟酒味儿?”
她自问自答:“除非她在复杂的地方呆过一阵子。”
一个地方名骤然蹦出来,她恍然大悟,拿起坐椅上挂着的西装外套往身上穿,然后拖住安藤忠臣往外走:“她不是为了生计借钱,而是为了去玩儿小弹珠!”
“可恶,被骗了!”
行业规矩,赌资借钱要加收利息,他们少受一半的利息。
安藤忠臣不紧不慢地安慰她:“她会还回来的。”
小额贷的放贷人和借钱的债务人就是猫和老鼠的关系,老鼠狡诈,经常将猫玩弄于鼓掌,这样的事儿他碰到过不少。
但并不代表猫对较窄老鼠毫无办法。
不多时,手机铃响,安藤接起来,嗯了声便放下,对白井说:“知道老鼠位置了。”
看他一副了若指掌的模样,恍似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白井冲出去找人的劲头如火熄灭。
她脚步拐弯回到自己座位上:“安藤先生神通广大,什么都知道,是我多管闲事。”
安藤忠臣在小额贷的行业浸淫多年,怎会那么容易受骗,她白担心一场。
安藤忠臣侧头看她焉焉儿地窝进沙发,说:“一起去,正好带你认认人。”
小额贷的人与开小弹珠的老板基本互通有无,向谁借债,谁借了债,大家心里都有谱。
总而言之,里面的水深着呢。
白井吃了入行迟的亏,经验不足。
听见有深如了解的机会,她蹭地起身,全然不顾刚才的阴阳怪气,小跑到安藤身前,兴致勃勃地问:“去哪儿?我们打车还是打车?”
外面太阳毒辣,她不太想走路。
安藤对她的小心思心知肚明,冷冷道:“骑车。”
白井的笑一下僵在脸上,不禁腹诽,不愧是爱钱如命的放贷人,连打车钱都抠里抠搜。
她为自己并不美好的职业生涯抹了把辛酸泪。
安藤从犄角旮旯里找出一辆破败的自行车,确认好链轴没问题,他拍拍座椅上的灰尘,叫白井:“上来。”
白井皱皱鼻子,硬着头皮坐上自行车后座,哪知安藤诧异地望她一眼:“作为员工,你坐后座真的好吗?”
白井立即双手捏住自行车后座的铁栏,笑呵呵地插科打诨:“安藤先生,没想到你那么正经的一个人,也会开玩笑。”
安藤面无表情,视线冷厉地将她从头到尾地打量几遍:“我从来不和女人开玩笑。”
白井非常虚假地捧腹大笑:“这玩笑真有趣,安藤先生你太有才啦!”
安藤:“......”
面对白井的厚颜无耻,他自认甘拜下风,任劳任怨地坐上自行车前座,头顶毒辣太阳,载着她前往目的地。
目的地是个经营小弹珠的店铺,里面时不时传出高兴地尖叫和懊悔地痛呼。
停好自行车,白井步履轻快地走进混杂酒味、烟味与汗味的小弹珠店,然后做作地扶额说:“骑十公里的车,真是太累了,安藤先生,做你的员工原来这么辛苦,怪不得须藤司要跳槽。”
一句话,接连扎心三次。
安藤忠臣确定,白井飞鸟的心肝肯定黑透了。
他目不斜视地与她擦肩而过,不愿搭一点儿腔。
白井瞧着他的背影,笔挺西装略显凌乱,不少地方是她故意抓的,悄悄捂嘴偷笑,在心里为自己的小小报复比了个胜利的“丫”。
希望自家小气的Boss能长记性,千万不要惹他手底下小人又记仇的员工。
和小弹珠店的老板交谈几句,白井将联系方式要到手里,转头一扫店铺,只见形形色色的人死死盯住灯光迷幻的机器,极近癫狂。
她与安藤很快锁定铃木幸子。
铃木幸子身旁装小弹珠的框子又空了,所以当她与白井他们对视,非但没想着逃,还喜极而泣地扑倒在他们脚边:“孩子,再借我点钱吧,我马上就要赢了,再一点就好,再一点!”
她离开弹珠机器后,立刻有人趁虚而入,坐到她的位置上。
铃木偶然看见,双目充血地爬回去,和那人推搡:“滚啊,这是我的位置!偷人东西的蛆虫!垃圾!”
这种事经常发生,店铺老板依然习惯,和店里店员熟练地将人拉开,然后毫不犹豫将铃木扔出店铺。
没钱的闹事者,毫无价值。
总归这些人,无论受到怎样粗暴地对待,也会想狗一样爬回来。
铃木狼狈地摔倒在地,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早已乱糟糟,洗得发白的衣服沾满灰尘,紧接着她为疼痛而哀嚎。
哀嚎几声见没人搭理她,她不得不自己爬起来,边爬边骂骂咧咧:“哎哟喂,最近的年轻人真没公德心......”
然而刚爬起半个身子,抬眼就见到一双黑皮鞋停在自己面前,抱怨的话戛然而止。
她不禁仰头,正好目触一双连毒辣阳光也无法驱散阴翳的狠厉眸子。
安藤忠臣居高临下觑着半跪的老太太,眼神冰冷而无丝毫动容:“赌资利息加倍,你还欠我们一千日元的利息。”
“铃木幸子,请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