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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百妖博物馆(XX) 燕绥臣望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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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救。”
嵇凛一指尖一划,把通讯环上那行冷冰冰的【言泊舟剩余时间:27小时38分钟】按灭。青白的光从他指缝里退下去,映着他半张被金丝面具压出阴影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燕绥臣的下巴几乎要搁到他肩上去,“真没人?这小子人缘这么差?做古董生意的做成孤家寡人,啧啧,我要是他,早转行摆摊卖烤串去了。”
“有人。”嵇凛一没多解释,调出道具库,一路往下翻,翻到最底下一格——那枚他用任务换来的、一直没下定决心用的东西。
【道具:定向救援券(唯一)】
【作用:可将一名被困于禁闭室的神明,定向转移至当前境中境】
【备注:一次性使用,过期作废,一旦使用,概不退换】
信司衍靠在桌边,垂着眼看那枚券,“嵇律,想清楚。这种东西留到关键时候,能救你自己。”
“救我自己另有安排。”嵇凛一说,“这张只能救别人,留着早晚过期。”
“哦。”信司衍慢吞吞地点头,“那确实该用。”
燕绥臣听出味儿来了,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我说呢!嵇律哪有这么大方的时候,原来是快过期了啊。”
“闭嘴。”
“诶——好嘞”燕绥臣立马做了一个锁住嘴巴的动作。
【道具使用确认中……】
【目标锁定:言泊舟】
【正在由禁闭室脱离,请勿切断境中境通道】
光影在殿中央撕开一道口子。
那感觉很怪,像谁在黑得没有底的幕布上,用指甲顺着中线划了一道,再把两边往外掰。裂口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到,把手往里一伸,手也跟着不见了踪影。
【叮——】
【操作成功】
【目标已脱离禁闭室,正在跨越境壁……】
【跨壁进度:13%…41%…77%…】
【叮——】
【欢迎神明XIV言泊舟入境中境。】
一个人从里面滚了出来。
落地前他翻了个身,一手撑地,一手护住脑袋,动作利索得很,可惜人还还是狼狈地像是被人一脚踹出来的。
言泊舟半跪在地上,抬起头,眼前蒙蒙的一片逐渐褪干净。
他环视一圈。
陌生的房间内饰,鎏金的柱子,烧得歪歪扭扭的烛火,屏风底下几只滚落的空盏。桌边坐着三个男人——一个陌生男人和两个在百妖博物馆时的同事
准确说是一个成年同事和幼年同事。
随后他张口说了被救出来之后的第一句话。
“白砚之呢?”
殿里安静了一瞬。
言泊舟在得到被解救的消息,下意识以为是白砚之就得自己,可到了这儿却连白砚之的影子都没见着。
燕绥臣下意识看向嵇凛一,嵇凛一看向信司衍,信司衍又看回燕绥臣。三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来得及接话。
言泊舟眼前浮现出境中境提示面板。
【欢迎神明XIV言泊舟来到境中境“宴”,您可通过通讯环查看相关信息】
【当前境中境·殿|在册成员】
【神明IV 嵇凛一】
【神明VIII 安隽书 |状态:任务失败,已传送离场】
【神明XII 言泊舟】
【神明XVI 喻芃】
【神明V 轲殷】
【神明XI 信司衍】
【神明XVII 燕绥臣】
言泊舟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拍了拍袖口的灰,语气上有些焦急地吼道:“你们凭什么救我出来啊!要是砚之救我出来,我就能去到他所在的境中境了!”
嵇凛一看着他欲言又止,反倒是燕绥臣站起来跟他互怼,“你这人怎么不知好歹呢?那个什么白砚之的要是真想救你,能让你还剩二十八个小时啊!你舔狗啊?!”
面对燕绥臣的狂轰乱炸,言泊舟说不出话,只能受着。
“境中境不止一个。”嵇凛一收回手,“你口中的白砚之应该是被分到别的境中境去了。”
安静了半晌后,言泊舟又问:“怎么才能去到其他的境中境?”
言泊舟往前踏了半步,又停住,把那个问题重新问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别人听见他有多在意。
"怎么才能去到其他的境中境?"
嵇凛一没立刻答。他把通讯环上那条【言泊舟剩余时间:27小时38分钟,倒计时已暂停】彻底按灭,抬手将桌上一只空茶盏翻过来,扣在桌心。
"境跟境之间隔着境壁。"他说,"境壁不是门,砸不开。只有把这个境破了,笼住它的人才会被吐出去,落到下一层。要么破局,要么被系统扔出去——像安隽书那样,任务失败,直接被传送离场。"
燕绥臣吃惊于嵇凛一说瞎话的能力。
“”嵇律忽悠人的话还真是一套一套的。
"所以我现在哪儿都去不了。"
嵇凛一:"对。"
"除非我把先这个境砸了。"
"嗯。"
言泊舟盯着那只倒扣的茶盏,像盯着一块还没开价的瓷。两息之后,他把盏子拿起来,正回原位,倒了一杯凉茶,一口喝干。
"那就砸,我还真就不信了,我砸不碎它。"
"哎哟。"燕绥臣在边上鼓起掌,"这就对了嘛!这才像个人话。比刚才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强多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个白砚之是你外面的小三,你着急去灭口呢。"
"你才小三呢?"
"……"燕绥臣放下手,"行吧。"
言泊舟没接话。他再一次点开了通讯环,从上到下,把这一境在册的名字一个一个读过去,读到"安隽书"那行时,眼睛停了一下。
【当前境中境·殿|在册成员】
【神明IV 嵇凛一】
【神明V 轲殷】
【神明VIII 安隽书 |状态:任务失败,已传送离场】
"安隽书已经出去了。"他说。
"嗯,今天刚走的。"燕绥臣摸了摸鼻子,"走得挺急,连钱都没来得及还我。"
"现在破局进度到多少了?"他抬眼看嵇凛一
嵇凛一看了眼通讯环投射出来的面板,那行数字一直安安静静躺着。
【境中境·宴|破局进度:0%】
"零。"嵇凛一说。
说来惭愧,来到境中境二十多天,进度一点儿没变,依旧是最开始的0%。
“从博物馆到现在,每一层挑战都是不同的文物妖怪设下的,无论是幻境还是境中境应该都有自己的根,和组成它的骨头。”
燕绥臣:"什么骨头?"
言泊舟垂眼思索了一会,问:“你们来到这儿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东西?”
“还真有!”
“什么东西?!”
燕绥臣说着搬着屁股下的凳子往言泊舟那边挪了半步,"我们从幻境里出来之前,见过一只很怪的东西。鹰的头,翅膀特别长,长得有点丑。"
言泊舟的手停住了,“鹰头。”
光听他的描述,燕绥臣一时间没办法断定,这到底是哪件文物,只能示意燕绥臣继续讲下去。
燕绥臣向来喜欢讲故事,远在地球的时候他就喜欢给别人讲述自己的丰功伟绩,眼下他又开始想言泊舟讲述他们一行人在幻境和境中境遇到的所有故事。
饲奴、淑妃、昭阳公主一个不少,讲述的过程中他偶尔添油加醋吐槽两句。
听着燕绥臣等人经历的故事,言泊舟几乎可以断定他们如今身处一个名为南诏的国家。
“南诏立国百年,最后一人君王便是这境中境的君王,他好男色,所有各个番邦都会在他诞辰进献貌美男姬,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的一个男姬吗,名为假娘娘,南诏国君不离六宫独宠他一人,当时……还为他制了一顶掐花丝点翠鹤冠,卖出去的时候可贵了。”说到这儿,言泊舟再一次感叹那鹤冠的价值。
“要是再说回那饲奴的话……挺惨的,本是一农户家的儿子,被送到南诏的时候……也就十来岁的样子,后来在傩仪大典上被指做妖物,杀了。”
嵇凛一没过多在意饲奴的故事,犀利问道:“所以那鹰头妖怪是什么?”。
“每次男姬进献都会做一场歌舞于大殿之上,鹰……应该就是那套奏乐用的陶鹰编钟了。”
"来头很大?"嵇凛一走过去看。
“来头算不得大,卖的时候没有那鹤冠贵。”言泊舟拜了下手,"但皇家雅乐,供的是神,是天子。一个腌臜男姬,凭什么替他奏乐。据我猜测,那钟定会不惜代价除掉饲奴,抹去自己人生中为男姬伴乐的污点。”
燕绥臣打了个哆嗦,嘴上不肯认输:"你这段话听着,我怎么觉得我今晚挺不容易活的。"
言泊舟瞥着他,故意压低了嗓子,"念不断,境不散。那件东西既然是这局的骨头,那就去把骨头拆了。"
燕绥臣:"万一砸不碎呢?"
"那就换个人砸。"嵇凛一眼中的情绪变得幽深。
"对了,还有一件事。"言泊舟收起刚才捉神弄鬼的神情,"成套的东西,从来不成单,你见了钟,就得防着瓶。"
嵇凛一:"什么瓶?"
"纹金花鸟宽口彩瓶。"言泊舟说,"同一场宴和傩仪,它们一起用了三十年。它们认的是同一份账。你砸钟,瓶会记你的仇。"
"那就一块儿把他们都砸喽,省的有后顾之忧。"
"你有几只手?"嵇凛一反问。
“手不够,这不是还有脚嘛,用脚踹,照样碎。”
嵇凛一笑了下站起身,理了理外袍的领口,抬脚往外走,“时间不等人,早砸为上。”
燕绥臣紧着两步,追上去:"去哪儿?"
"宴会大殿。"
去宴会大殿要穿过一条长甬道,两侧是宫墙,墙头压着薄雪,月光铺在上头,白得发冷。四个影子并排落在地上,被风一吹,忽长忽短。
言泊舟走着走着又去戳通讯环,但在此之前白砚之并没有通过他的好友,想发一条消息慰问一下都做不到。
几人成功到达目的地后,感受着风从殿脊的豁口灌进去,吹得满殿都凉飕飕的。他们把两扇门慢慢推出一线缝。月光先进去了,在青砖地上铺出一块灰白。
【地图·宴会大殿】
【性质:境中境"宴"的核心场景】
【陈设:三层高座、长明灯一盏、礼器架、编钟九枚(待核)】
四个人一脚踩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殿里荡出三四层回声。
殿里上百盏灯早就灭了,只剩下最里头那座三层高座上的长明灯还亮着,火苗压得极低,像是一根根在挑衅的舌头。
高座正中央,架着一排东西。
九枚钟。
每一枚都是蹲踞的鹰,鹰首朝外,脊背连成一道起伏的黑线。青玉的釉色在灯下泛着一层旧油光。
燕绥臣看了一眼,喉结上下滚了一圈:"就这玩意儿,我们砸?"
"你怕就站后头。"嵇凛一说。
"我不怕。"燕绥臣挺了挺胸,"我是怕砸不响,显得我们很不专业。"
"砸文物不需要专业。"言泊舟绕过他,径直朝高座走。
"那需要什么?"
"胆。"
言泊舟走路的姿势很怪,一步一步踩得很匀,像在丈量什么。走到第三阶的时候他停下,蹲下,指尖在台阶边缘抹了一下。
抬起来的时候,指腹上沾着一层金粉。
"别上去。"他呵道。
下一秒,九枚钟剧烈晃动起来,发出刺耳的嗡鸣。
钟身上的金彩像被谁一口气吹开,一层层往下落,落到半空又停住,逆着往上飘,笼成一道模糊的轮廓。轮廓里伸出两片宽大的翅膀,展开撑满半个大殿。
翅膀下面,鹰首低下来,喙尖抵着最高的那枚钟。
【妖物·陶鹰编钟】
【危险系数:⭐×1.5】
【生命值:5000】
【价值:75比特币】
【本体:青玉陶鹰编钟(九枚成套)】
【形体:鹰首、长翼、以九枚钟叠成的脊骨】
【习性:食血肉贪欲】
【当前情绪:轻蔑(满值)】
【技能:长刺飞羽(特别提醒:飞羽会消耗生命值,飞羽脱离翅膀后,会自动生长,生命值会逐渐恢复)】
【提示:它看的不是你,是你身上那股味道,】
就在几人还在打量它的时候,它开口了,是稚嫩的女童的声音。很轻,很细,尾音往上挑,挑得人后背发麻发酸
"呀~"它说,"又来了。"
那声音从九枚钟里一齐出来,一层叠一层,最后堆成一句完整的话。
"穿好衣裳,吃饱饭,听一段好乐——"鹰首歪了歪,盯着不远处的燕绥臣,"然后就轮到你啦。"
"轮你……"燕绥臣说。
信司衍眼疾手快地捂上了他的嘴巴。
两人刚成为朋友的时候,燕绥臣的父母叮嘱过他,燕绥臣什么都好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出国带的十几年都给他憋坏了,回国之后可以说是口无遮拦,避讳的不避讳的跟扯了线的珠子的似的往外滚。
"骂人的嘴,一会儿就不响了。"它说。语气里没有怒,只有一种被惯坏了的轻蔑,"你不知道吧,我认得你。你身上有那个味道,死人的味道。"
它抬起翅膀,朝燕绥臣的方向点了一下。
"你,今晚是我的点心。"
燕绥臣把信司衍的手从自己的嘴巴上扒开,人往后退了两步靠在柱子上。
"别退。"嵇凛一说,"后面是柱子,一会儿不好跑。"
燕绥臣往后侧了一眼,用手拍了拍硬梆梆的柱子,没心没肺道:"我怎么觉得柱子挺亲的,很有安全感。"
"那你就站着别动。"
话音没落,殿里就卷起了一阵风。
殿顶的豁口、两排长窗的破洞、侧门的缝、梁上的暗格,四面八方的黑点一齐涌进来,密密麻麻,翅膀把月光的碎片搅成一锅碎银。燕子、麻雀、各式各样认不出名字的白爪小鸟,扑棱棱地撞在柱子上、屏风上、人的头发上,撞出满殿细碎的响声。
"多少只?"信司衍抬手护住眼睛。
"不是多少只的问题。"言泊舟的声音从高座那头传过来,"是同一只。"
群鸟在半空里收拢,像一件被人叠起来的衣裳,越叠越小,最后化成一只雏鸟大的小东西,通身描着细金的花纹,尾巴上开着一朵小小的橘花。它落在鹰首的下巴边,歪着头,一声不吭。
【妖物·纹金花鸟宽口彩瓶】
【危险系数:⭐×1.5】
【生命值:5000】
【价值:75比特币】
【本体:纹金花鸟宽口彩瓶(丰肩、宽口、肩线描金)】
【形态:可分身成"群鸟",亦可收束为"一鸟"】
【作用:扰目、乱向、断人路径】
【弱点:分身不死,本体易碎——前提是你能在群鸟里认出那一个它】
【当前情绪:安静(安静得不太正常)】
"那挺好啊,"燕绥臣撸起袖子,"一块儿砸,省事。"
"省事?"鹰首上,女童的声又笑起来,"小朋友,你们连我是谁都没弄明白,就想拆我?"
陶鹰编钟没动,那只小鸟直接炸开。
一朵橘黄色的花在殿里瞬间绽成千百道影子,翅膀擦着柱、擦着梁、擦着人的脸。所有的灯光被扑灭,只剩高座上那一盏还亮着,火苗被翅膀扇得左右横跳。
"眼睛别看鸟!"言泊舟喊,"看地!"
"看什么地啊!"燕绥臣已经找不着北了,"我连自己的手在哪儿都找不着了!"
"脚下有影子的是真鸟,没影子的是——"话没说完,信司衍晕得一头撞在柱子上。
"——没影子的是假的。"言泊舟帮他把后半句补完。
遍地的影子杂乱无章的晃着,根本分不清哪只有影子,哪只没有。
就在群鸟把四个人逼得团团转的时候,头顶的风变了。
那是羽翼满扇的声音。
陶鹰编钟撑开长翅,轻巧一挥,翅羽嗖嗖嗖脱离翅膀飞了出去。
"趴下!"嵇凛一喊。
信司衍趴下了,言泊舟趴下了,燕绥臣正试图从两只鸟中间挤过去,根本没来得及趴下。
第一根长羽穿过鸟群,噗呲一下钉进他的左肩。力量大得像有人拿大锤从背后推了他一把。他被顶得倒飞出去,背脊撞上殿里最粗的那根朱漆柱。
第二根、第三根,穿他的袖,穿他的腰。
"等、等等——"
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
第七根穿过他的右肩,第八根斜着扎进他的小腿,他疼得嘶哑。
八根羽钉完,他整个人像一张被人展开的画,平平地贴在柱子上,脚尖离地半寸。
"我去你——"一口血腥涌上来呛进了嗓子里,他连最后一个字都没吐全,血,“咳咳咳——”
【叮——】
【境中境·宴|破局进度:12%】
【提示:当前队伍减员风险较高,建议尽快处理(或者不处理,视心情而定)】
【妖物·陶鹰编钟剩余生命值:4800】
"这破系统能不能闭嘴。"燕绥臣从牙缝里挤出来半句,“能不处理吗?”
群鸟绕着柱子打了个旋,像收到什么指令,散开,去追另外三个人。
燕绥臣被钉在柱上,先用手去够肩上的羽根,够不着;又用腿去蹬柱面,蹬得砖面掉灰,那羽照旧纹丝不动。他咬牙,挺腰,疼得他又抖了一下。
"嘶——"
他这才看清,那根羽不是平的。
羽根上生着两排向后的细齿,像鱼骨,像倒刺。进得去,出不来,刺入柱子的部分并不深,但却让他没办法动。
"别拔!"信司衍从鸟群里冲出来,一把按住他的手,"这种羽有倒钩,硬拔能把肉撕开。撕裂血管,你丢的就不是一条胳膊。"
"那怎么办?"燕绥臣喘着,"我这么挂着,看着像什么?"
言泊舟抿唇忍下想骂他的话,说:"像展品。"
信司衍躲开鸟群的侵扰,跑了过来。他攥住最浅的那根斜羽,顺着齿的方向往外退,可那羽身锋利的很,立马在他掌心划开了一道口子。
羽身在力的作用下动了一寸,燕绥臣的肩窝跟着洇开一大片红。信司衍立刻松手,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掌心已经多了一道刚割开的血口,血顺着手腕往下爬。
"不行。"他说,"得从根上剜。我们没刀。"
"高座后面有。"嵇凛一用手肘打落一只假鸟说。
三个人一起抬头。
高座三层,长明灯后面那面墙上,挂着一把剑。
青铜的,鞘上绕着一截褪了色的红绳,挂得歪歪的,像是当年谁随手一挂,挂了很久也没人动过。
"我去拿。"嵇凛一说。
燕绥臣还想争,"我也去……不了"
嵇凛一开始往高座走。
他不跑。跑起来带的风会惊动群鸟。他只是贴着柱子,一步,停半息,再一步。落空的羽横在月光里,泛着白,像一排立着的钉子,从他耳边过去,把身后的窗纸撕得乱八七糟,钉入的铛铛声就像排钟被敲响一样。
第一根飞羽擦过他的肩,带走半片衣料。
第二根扎在他脚前半寸的地砖里,砖面裂了一道纹。
第三根从他发顶扫过去,削断一截发梢。那截头发飘着往下落,还没落地就被群鸟啄碎了。
……
信司衍在下面看着,喉头一动,“真的能成功吗?”
高座上的长明灯抖了一下。鹰首转过来,那双眼睛不是眼睛,是两片磨平的青玉。
"你要拿剑?"女童的声音从他背后落下来,"拿剑做什么呀?会死的人,又不是你。"
嵇凛一没答。他的手已经攥住了剑柄。
"你是不是傻。"鹰首歪着,"他死了,你就能出这个境。你何必?"
剑出了鞘。压了几十年的剑锈味儿呛得群鸟在殿顶炸开一片。
"因为他欠我钱。"嵇凛一一字一句道。
"……"
连妖物都安静了一息。
"你这是什么理由。"
"很贵的理由。"嵇凛一转身挥动手中长剑吓退了陶鹰编钟,从三层台阶上一跃而下。
落地的时候剑尖磕在砖上,叮的一声。殿里所有的翅膀都停了一拍。
他冲回柱子边,单膝跪下去,先看燕绥臣的腿。
"忍着点。"他说。
"凭什么最浅的那根不先——啊——"
剑尖已经插进了羽根旁的肉里。
燕绥臣的骂声当场拐了个弯,变成一声很不成体统的惨叫。他这辈子被追债的堵过门,被前男友卷过钱,被神庭一脚踹进副本,都没叫得这么凄厉。
"嵇凛一——你是不是公报私仇——"
"是。"嵇凛一说。
"你tm还承认!"
"闭嘴。跑了气,你更疼。"
嵇凛一的手不太稳,剑身也跟着抖来抖去。
剑尖在羽根下面挑开一个小口,两排倒齿松开一边。他一手压住燕绥臣的肩,一手把剑往里送半寸,顺着齿的方向,把那根羽从肉里剜了出来。
羽落地,血跟着涌。
"第二根。"
"你报什么数啊你——我还不知道第几根嘛!"
"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不知道接下来疼的是哪一根。"
"我知道那干嘛啊!"
第二根,第三根。
燕绥臣的声音慢慢哑了,最后只剩喘。他盯着殿顶看,看那些在梁上飞来飞去的鸟,忽然觉得它们也没那么凶,只是吵。
"嵇律。"他哑着嗓子说。
"嗯。"
"你以前在律所……是不是也这么冷血。"
"以前收钱。"嵇凛一把第四根羽剜出来,血溅在他手背上,"现在不收。"
"那我赚了。"
"你亏大了。"
"第五根。"他顿了一下,"忍着。"
"你别数了——"
第五根,第六根。
高座上的鹰首终于抬起来了。
它看明白了:那个人不是在救人,明明是把它到嘴的烤串给掳走了。
"你烦不烦。"女童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火气,虽然火气有点轻飘飘的,"我说过啦,别碰我的点心。"
它原本是不想动除了燕绥臣这个饲奴以外的人的,但是他们很明显在从她的嘴巴里抢肉。
它猛地挥翅,飞羽不穿鸟群,直冲柱子来。
白亮的羽从高座方向压下来,像一排满弦的箭羽。
"嵇凛一——"
嵇凛一没抬头,他的剑正卡在第七根羽的根上,卡得死死的,绝对不能松手。他手腕一转,再转半寸,那根羽就能出来。
他把那半寸转完了。
第七根羽崩出来的同时,一根长羽从他背后穿过来,钉进了他的左肩。
“唔——”
声音没出来,只有一口气从胸腔里被顶散,血从他肩上炸开,半边衣料当场被染透。
溅出去的血,一部分落在燕绥臣的脸上,掉进他的眼睛里。
燕绥臣的睫毛动了一下。那滴血顺着他的脸滑下去,在颧骨那儿打了个转,混进了早上没抹匀的那一层香灰里。
两个人的血,在香灰上合到了一处。
嵇凛一强吊起一口气,用剑尖压住燕绥臣右胳膊上最后一根羽的根,"最后一根。"
"等一下,等一下你先拔你自己——"燕绥臣脚还挂在柱子上,手已经乱了,"你肩膀上那根也——"
"别动。"
"你听我一回行不行。"
"不行。"
"嵇凛一我欠你钱!你还要我欠你命吗!"
"嗯。"嵇凛一抬起眼,仅回了前半句:"所以你活着,我才收得回来。"
他把剑尖抵到燕绥臣小腿那根羽的根上。
才刚抵住,一阵风扑面而来。
不是翅膀的风,是很多很多只鸟一起扑过来的风。群鸟从四面八方同时俯冲,黑色的影子在剑身上合拢,像一只大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唰——"
剑被卷走了。
它打着旋飞上半空,被群鸟裹进一片黑里。
大殿里的四个人,一起抬头看着屋顶上那把剑。
"……这下完了。"燕绥臣说。
"没有。"嵇凛一说。
他把空出来的那只手,重新按在燕绥臣左胳膊上的羽根上。
"你用剑剜的时候我都没——"
"这次不用剑,这一根倒刺很顺。"
嵇凛一吸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他吸得很深,深到肩上的血都顺着刺穿肩膀的羽尖往下滴。他猛地握住羽身,掌心的皮肉当场被倒齿划开,血从指缝里挤出来。他咬牙忍着,顺着齿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把那根羽从燕绥臣的腿里转出来。
齿过肉的时候是"咯"的一声,像有人在扯开一段绷紧的布。
燕绥臣没有叫。
他盯着嵇凛一那只已经分不清纹路的手,一直到最后一截羽尾从血里退出来,叮当落在砖上。
八根羽,齐了。
殿里静了。
群鸟收了翅膀,重新叠回那只小鸟的样子,落在鹰首的喙边,歪着头,像什么也没干过。陶鹰编钟收拢两翼,九枚鹰钟重新在金彩里合拢。高座上的长明灯晃了晃,又稳住了。
"挺厉害的嘛。"女童的声音从钟里飘出来,慢悠悠的,"八根,一根不剩。"
"你还想再来八根?"嵇凛一扶着柱子站起来,肩上那根羽还插着,血顺着羽尾一滴一滴往下落。
"不想。"陶鹰编钟说。
燕绥臣刚从柱子上滑坐到地上,手上脸上全是血,黏得手指都张不开。
"良心发现?。"他说。
"良心?还是人心比较好吃,至于为什么……"鹰首偏过去,看言泊舟,"问他。"
言泊舟站在三层台阶下面,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燕绥臣的脸上——落在那片被血冲开、又重新合上的香灰上。
"言泊舟?"燕绥臣心里咯噔一下,"你说话啊?它什么意思?"
言泊舟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很小心地伸出手,用指尖沾了一点燕绥臣颧骨上的东西。
那是血,混着灰。
两个人的血。
"骨香靠'发灰'把两张脸换过来的。"他说,"它只认头发这一段死物,所以到时辰就该自己褪掉。"
"然后呢?这我们都知道啊。"燕绥臣抬起手臂蹭了下脸上粘稠的灰。
"然后……"言泊舟的声音很轻,看着穆然‘长大’的燕绥臣继续道,"你们刚才用血把'死物'换成了'活契',你们脸彻底互换了,也包括你们在外人眼里的印象。"
【叮——】
【条件触发】
【骨香(进阶)→血香】
【说明:以血为契,面已互换,身形已定,不再自行褪落】
【解除方式:一命换一命】
【当前进度:契约已缔结,不可逆】
"什么意思?"燕绥臣僵在原地,身上的衣服骤然收紧。
嵇凛一低头看着自己的掌,伤口还在冒血,身上长袍已然拖地。
高座上,陶鹰编钟笑了一声。
笑声细而长,像从很深的地方慢慢爬上来。
"意思就是——"它说,"你们俩从今晚起,只有死才能把脸换回来哦~"
"你今晚到底想吃什么,慢慢想。"小鸟歪着头,温和有礼。
"当然是顶着饲奴脸的那个人啊。"女童的声音转成奸佞的笑,“他才是该死之人。”
殿外,很远的地方,鼓声忽然响了,咚咚——咚咚——
一下。
两下。
【叮——】
【境中境·宴|破局进度:45%】
【事件更新:傩仪大典倒计时提前开启,祭司于今日入京】
【当前倒计时:九十六小时】
燕绥臣靠在沾满血污的柱子上,望向顶着自己脸皮的嵇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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