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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烦乱 真好看 ...

  •   话说这日,正值末伏第一天。昨夜一场急雨洗过,晨起放了晴,日头一照,遍地水汽蒸腾而上,反倒比前几日还要溽热。

      太子朱见深好丹青,尤擅人物和山水小景。无事便赏画,兴起便作画。因惦记着昨日尚未完成的那副画,从生母周贵妃处回来后,茶都没喝一口,就钻进书房闷头画了起来。

      正画得入神,只见怀恩进来回道:“殿下,万司籍来了。”

      朱见深急命:“快请进来。”话落,搁了笔忙整衣冠。

      不多时,万贞儿低头进来,盈盈行了一礼后,双手奉上《沈下贤文集》:“奴婢奉太后之命,特来给殿下送书。”

      朱见深接过书,随手往黄花梨夹头榫画案上一放,问她:“热不热?”一面又吩咐人去备冰椀,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盼星星盼月亮,今日总算是将她盼来了。

      “多谢殿下关心。”万贞儿道,“书既已送到,奴婢就先告退了。”

      朱见深闻言,脸上笑容僵住:“你就这么走了?”

      万贞儿莞尔而笑:“殿下还想奴婢留下用晚膳不成?”

      “我倒是想。”朱见深道,“只怕你不肯。”

      万贞儿笑言:“玩笑话而已,殿下莫要当真。”

      “我知道。”他拿起画案上的书,“上回你说书中有篇秦梦记十分有趣,今日可否与我细讲一讲?”

      万贞儿道:“殿下,好书如好茶,须得自家细品方能体会其中滋味。奴婢要是提前说了,殿下再看时,岂不少了些乐趣?”

      “你变了。”朱见深嘟囔道,“在沂王府时,我夜里睡不着想听故事,你哪回不依?现在倒好,推三阻四的。”

      见他如此,万贞儿笑道:“那时是为哄殿下安寝,而今殿下都这般大了,难不成还要听人哄?”

      “我不管。”朱见深把书往她怀里一塞,撇过脸去,“我就要听,你看着办吧。”

      万贞儿看向身侧的怀恩与覃昌,说道:“还是你们来给殿下讲吧。”

      “不成,他们讲得不好。”朱见深断然道。

      怀恩笑而不语,覃昌却是满脸困惑:“殿下又没听过,怎知奴婢与怀公讲得不好?”

      说声未了,便见朱见深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就你多嘴!”吓得他迅即闭了嘴。

      万贞儿将书放回案上,欠身道:“殿下,奴婢该回去了。”

      朱见深好不容易才盼了她来,自不肯轻易放她回去。扯着她的袖角,可怜巴巴道:“只讲一篇,讲完就让你走。你若怕皇祖母那不好交代,我打发人去说一声就是了。她一向疼我,断不会多说什么。”

      万贞儿最是经不住他这样,思索须臾后,到底还是点了头,但事先言明,就只讲一篇,讲完便放她回去。

      见她同意留下,朱见深高兴极了,一面催人去搬椅子,一面吩咐备茶。

      不过片刻功夫,茶椅齐备,他便将闲杂人等尽数支了出去。

      门帘落下,唯余二人。万贞儿拿起书,敛裙向椅上坐了。

      画案前摆着一只青花大缸,缸中盛满了冰块,白气顺着缸沿蜿蜒而下,贴着地面缓缓漫开。

      两个人隔着画案相对而坐,一个捧着书讲得认真,一个支着下颌看得入神。

      只是此文不长,一盏茶的功夫就讲完了。万贞儿合上书,正要起身告辞,朱见深却耍起赖来,非要她再讲一篇才肯罢休。

      在其软磨硬缠之下,万贞儿只得翻开书又讲了一篇。讲完后,觑见他眼珠子滴溜溜转,抢先一步开口道:“殿下莫不是又想耍赖?”

      朱见深涎着脸凑上来:“可以吗?”

      万贞儿:“……”

      见她不作声,朱见深讪讪地坐了回去,一脸沮丧道:“看来是不行了。”

      万贞儿端坐如旧,语气平淡地问:“殿下可还记得奴婢从前讲的‘商鞅立木建信’?”

      “记得。”朱见深道,“但凡你说过的话,我都牢牢记着。”

      万贞儿又道:“‘言之所以为言者,信也;言而不信,何以为言?’①若殿下总是这般言而无信、朝令夕改,将来如何立信于人?”

      金丝楠木花架上的拒霜花开得正盛,朱见深探手折了一朵,低头把玩,口中嘀咕道:“你不也一样。”

      万贞儿没听清,因问:“殿下说什么?”

      “没什么。”他探身将花插进她发间,歪头端详了一瞬,说道,“真好看。”

      万贞儿浑身僵住,眼底满是错愕。

      朱见深忙道:“花,我说的是花,看把你吓的。”又说,“小时候我不也常摘花给你戴吗?你都忘了?”

      万贞儿听了,勉强扯出一抹笑:“多谢殿下赐花。”

      正说着,覃昌进来回道:“殿下,太后遣了人来寻万司籍。”

      朱见深道:“进来吧。”

      少焉,段英走了进来,向朱见深行过礼后,方对万贞儿道:“万姐姐,太后让我过来瞧瞧,说若无要紧事,便早些回去罢。”

      朱见深听了,眼底掠过一丝落寞:“既是皇祖母来催了,你便先回吧,免得她老人家挂心。”

      万贞儿遂行礼告退

      她走后,朱见深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想画画又没了兴致,想看书又静不下心来。百无聊赖之下,干脆对着那盆拒霜花发起呆来。

      覃昌见了,悄声问怀恩:“殿下怎么一副郁郁不乐的样子?”

      怀恩道:“伤情感物,自是郁郁不乐。”

      正在这时,御用监右少监萧敬来传话,说皇帝召太子去乾清宫问话。朱见深稍作收拾便随他去了。

      路上,怀恩低腰敛手,语重心长道:“殿下,待会儿见了圣上,可得警醒着些才是。”

      朱见深嘴上应着,心思却早已飞到别处去了。

      到了乾清宫,皇帝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下已是不悦。再问他话,更是答得颠三倒四、语无伦次,为此勃然震怒,劈头盖脸训斥了他一顿。

      挨完训后,朱见深蔫头耷脑地走出乾清宫。仰头望去,天色阴沉,乌云低垂,喃喃低语道:“要下雨了。”

      “殿下放心,老奴出来时带了伞。”怀恩道,“不过看这天,怕是要来一场大雨,还是早些回宫为宜。”

      回到清宁宫,见朱见深仍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怀恩把人都打发出去后,好言相劝道:“恕老奴多嘴,殿下这心思,也该收一收了。”

      朱见深立于窗前,望着窗外瓢泼大雨,摸着心口道:“最近不知是怎么了,心口这儿总闷闷的,像堵着一团湿棉花似的。尤其是想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道,“那种感觉,就像是笼罩在雾雨中的天,朦朦胧胧的,看不清也道不明,让人心底莫名烦乱,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怀恩道:“殿下青春正盛,心里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乱,实属常事,不必为此太过忧心。只是有些事,越急越看不明白,越想越是理不清。依老奴看,不妨先搁一搁,待到雨停云收、雾散天晴,自然什么都清楚了。”

      朱见深扭头看了他一眼,不明他话中含义。

      怀恩躬身劝诫道:“殿下还年轻,今日理不清的,他日自会分明。只是情字上头,最易乱人心智。殿下千万要掂量清楚,莫要因一时情迷,辜负了圣上与太后的一番期许。”

      朱见深于男女情事上虽尚在懵懂,但在其他事上,却是个极聪明睿达之人。他拍了拍怀恩的肩膀,说道:“放心,我心里有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烦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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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无榜隔日更 下一本《武则天》 下一本《冯幽后》 完结文《这情劫不对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