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燕州戏班案(三) “会不会是 ...
-
昨夜睡得晚,他本想让她多睡会,刻意没叫她一起来,反正等他回来把案情转述给她也是一样的。
但她还是来了。
倒也像她的性子。
“喝点水。”他解下腰间装水的葫芦,拔下塞子,递至她面前。
他递得自然,仿佛与她共饮同一个葫芦里的水理所应当,可她却禁不住耳尖发烫。
但又一想,此刻在人前她是他的妻子,这般举止虽亲密却也不算什么,而且天热,她早已口干舌燥,便径自接过,仰首张口,对着口中倒了一大口。
咽下,笑望着他:“多谢。”
他却似是不大喜欢“谢”这个字眼,锐利的眉梢微挑:“夫妻之间,何须言谢?”
顺手又抽出随身丝帕给她,指了指她的脖颈。
她低头一看,方才喝水时没有就着葫芦嘴,有些许水溢出来,沿着脖子流下,洇湿了衣襟。
刚玉抬头,便感觉清凉的丝帕拂过她的唇。
他轻轻拭去她唇边的水迹,眸光略含自责:“是我疏忽了,忘了那个葫芦是我喝过的。”
啊?他怎么这么说?
神思一转,她即刻明白过来:“不是,我不是介意你喝过——”
“那你为何不肯对着葫芦嘴喝?”他满脸写着不相信。
“我……”她干脆一把拿过他的葫芦,含着葫芦嘴“咕噜咕噜”又饮了几口,“现在喝了。”
他英眉间飞上一缕笑意,从她手中拿回葫芦也学她喝了两口。
那抹不易察觉的笑莫名地耀眼,她有些不敢直视,抚了抚帽沿,往旁边望:“表哥他们呢?”
正说着,就见吕澄和陶秩从身后稀疏的人群中赶来。
“哎呀,这天可真热啊!我们找个地方喝冰饮子去吧?”陶秩一边用衣袖揩汗一边道。
“行。”众人都赞同。
于是快步出了衙门,上了马车,来到最近的一家冰饮铺子,一人要了一碗香饮子。
凉水入喉,暑气稍减,几人便聊起了戏班的案子。
步彻、陶秩、吕澄先将云相萦到达县衙前的审讯情况详细讲了一遍。
“柴屹是从后院角门进去的?”云相萦听完有些讶异。
“对。”吕澄接口,“柴家车夫送柴屹到凤桃家时大门是锁着的,家里没人。
“柴屹一点也不惊讶,说凤桃交代了让他从后门进去,直接去凤桃卧房。”
宅子里住的都是戏班的人,相识多年亲如一家,也为方便打扫收拾,凤桃和银梧的房间平素都不落锁。
贵重物品都锁在箱笼里,出门只锁宅院大门和后门。
云相萦问道:“凤桃不是说没约他两人吗?是谁传的话?”
“不知。”吕澄摊了摊手,“柴屹和贾逢明都没告诉别人,现在死无对证了。”
云相萦纤指摸着沁凉的瓷碗来回摩挲:“若是凤桃约的他们,为何不让他们等她从王府回来后再来,反而让他们先从后门进去?
“而且凤桃已多次去王府赴宴,肯定知道筵席很晚才会散,甚或还要在王府过夜,又怎会约在当晚?”
“没错。”步彻锐眸微沉,“显然是有人故意选在此时,杀人灭口。”
一时,满桌寂然。
片刻后,陶秩摇着蒲扇,看看桌边四人:“会不会是戏班内的人?
吕澄道:“也不无可能。
“此人既要知晓凤桃的行踪,晓得她房门没锁,又要去传话还不引起柴、贾两人怀疑。
“我看,那个银梧和宋赋嫌疑挺大。”
陶秩不太认同:“银梧也许嫉妒心作祟,想栽赃嫁祸给凤桃,那宋赋为何要害凤桃?”
“要是能查到是谁传话的就好办了。”云相萦端起碗,将最后一口沉香水饮尽。
倘若凶犯找人带话,只需顺藤摸瓜查出背后指使之人是谁。
倘是凶犯亲自相告,则此人近期必定接触过受害者。
“两家人只知柴、贾二人是前日接到凤桃的邀请,昨晚赴约。”吕澄回想着审讯中所闻,“前日下午,柴屹在凤桃家听她和银梧唱曲儿,傍晚离开,同几个友人去城外山庄玩去了。
“贾逢明前日晚上去勾栏给凤桃捧场了。
“这期间谁想暗地里给他们递个口信都不难,查起来不易。”
陶秩瘪了瘪嘴角,点点头。
众人沉默须臾。
云相萦一双精致柳叶眉攒了攒:“凶嫌进宅院杀人的时辰应该在酉时凤桃出发去王府之后。
“按常理,杀了人,确定人已死,便会立即逃离现场,不会待在那里被人发现。
“受害人死亡时辰在戌时到亥时之间,那么凶嫌离开的时辰应该也在亥时左右,最晚不会晚于亥时正刻,不然便要被丁婆撞见了。
“查查酉时到亥正之间有没有可疑人进出凤桃家,或许也能找到线索。”
“嗯……”吕澄捏了捏下颌,“丁婆说她回来是大门还锁着。
“从大门走太显眼,容易被邻居看见。
“也许凶嫌是从后门或是翻墙走的。”
云相萦觉得有理:“最好去案发地点查看一下,再看看验状,才能更清楚。”
步彻喝完香饮子,用手绢揩了揩嘴角:“先去吃饭,等我安排。”
要去案发地点、看验状,须得有官府允准。
午饭一过,步彻便与陶秩、吕澄来到县衙。
后宅大榆树下,张燿正歪在藤椅上发愁,一会儿抹抹额角,一会儿擦擦脖子,不耐地冲扇扇子的小厮抱怨:“用力点儿,没吃饭啊!”
小厮吓得赶忙将手中蒲扇扇得飞快。
张燿心头烦躁尚未消退,又见门子匆匆来报:“官人,外面来了几个人,说有戏班案子的重要线索,请您过去一见。”
“什么人?”张燿一听,惊坐而起。
“听口音,像是洛京那一带 。”
“洛京的……”张燿口中咕哝着,忽地暗叫:不会是京师派来巡察的吧?
不敢疏忽大意,急急忙忙进屋去换上官服,一路跑至大堂。
见堂中三人静立,个个气度不凡,和颜悦色拱拱手:“某乃本县县令张燿。
“不知几位怎么称呼?到此有何贵干?”
陶秩望了一眼门口的家丁和婢女:“请先屏退左右。”
张燿见其果真是洛京口音,不疑有他,命左右退下。
陶秩待下人走远才指着步彻和吕澄:“这二位是圣上钦命的监察御史,秘密巡视地方。
“今到贵县,望明府通力协作。”
说完递出圣旨与御赐金牌。
张燿躬身接过,展开看毕,后背不觉又冒出一层细汗。
监察御史,代天子巡狩,纠劾地方文武百官。
无论公事私事,不论官职大小,但凡有谁出了差错落在他们手里,一封奏疏上去,便要被贬黜罢职。
他上任两年多了,再过小半年便期满,不出意外可顺利升个一官半职,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出纰漏。
遂恭敬一笑:“步御史、吕御史,二位有何吩咐尽管提,下官无有不从。”
步彻面色肃然:“此次我等奉旨微服出巡,非必要不能出示真实身份,还请阁下不要声张。
“在人前可说我们是你新聘的幕僚,叫我齐三郎。”
吕澄插话:“叫我成大就行。”
陶秩微笑指着自己:“涛河,河水波涛的涛河。”
“是是是。”张燿忙不迭应声,“诸位放心,下官一定守口如瓶。
“敢问接下来有何指示?”
步彻淡然望向门外:“此行本想查查贾逢明与京中官员是否有利益勾连,不料他突然死于非命。
“我欲带几个人亲自参与此案。”
“好,下官稍后便将卷宗奉上。”张燿正苦于此案难办,不好向各家名门贵族交代,巴不得有人来帮他分忧,哪怕功劳落不到他头上也不无妨。
为节省时日,步彻等人提前商量过,由陶秩、索焰负责稽核贾逢明名下所缴税赋以及与严建往来账目,其余人则协同县衙查办命案。
张燿很快便将一应案卷、验状等文书都呈了上来。
陶秩和索焰留在县衙,步彻、吕澄和张燿带着一班捕快出了门,顺路叫上云相萦一同去凤桃住处踏看。
众人沿着院墙里里外外仔细查勘了一番,并未发现有人翻墙出入的痕迹。
连日炎热天气,不曾下雨,院落内外都是土路砖地,辨不出脚印。
后边角门是虚掩的。
“昨晚我们赶到时这门就没上锁。”张燿道,“凶身想必就是从这里逃走的。”
后门外是一小片杂树林,灌木丛生,隐约可见一条铺满枯枝烂叶的羊肠小道。
树林另一边是两道高高的院墙,是两户人家的后院。
张燿随手折断一根横在面前的细荊条:“这是几个月前有人来采菌子挖竹笋踩出来的路,平时都不从这里走的。”
云相萦往阴暗蔽日的林间眺望:“林子两边尽头通向何处?”
张燿也不甚清楚,转头瞥了眼随行的马捕头。
马捕头是本地人,衙门公干经常走街串巷,对这一片也极为熟悉:“东边是宣德巷,西边是陈大户家的后花园。”
步彻问:“有详细舆图么?”
“额……暂时没有。”张燿提心吊胆地,“我这就让他们去画一幅出来。”
步彻点点头,与云相萦对视一眼,转身走进后院。
从后角门进来,绕过小厨房,过了天井,便是正房三间。
西边一间是银梧卧房,东边是凤桃卧房,中间是厅堂。
东西卧房各连着两间耳房,一间用来沐浴,一间给婢女住。
几人将凤桃房前房后细察一遍,暂无异样。
房门敞开着,步彻立在门槛外往里扫了一眼:“里面的物件动过么?”
张燿严正答道:“没动过。
“我们只把尸首搬走了,房里物件都放在原处。”
云相萦踏进屋内,四下环顾,见床榻前几步远处地上扔着一床鸳鸯锦被。
被子旁有一木桶。
她来时已在马车上看过验状,这床被子便是导致贾逢明窒息而死的凶器。
案发是被子是湿的,此时已半干,地上也已无水迹。
张燿见她一直盯着木桶看,不由开腔:“丁婆子说这个桶原是放在隔壁浴房的,想是凶犯拿去提了水来,泼湿了被子罢。”
云相萦略一蹙眉:“这么厚的被子,就是干的也能把人捂死了,何必弄湿了?不是多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