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第 73 章 狗咬狗、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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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可寻得到桂花？”盛武帝问得漫不经心。
这话刚落，高化淳心里瞬间透亮，“朔方城虽是南北商旅必经的要道，可老奴在宫里头当差几十年，翻遍天下舆图也没见北地有桂树的记载。想来那苦寒之地连杨柳都长得稀稀拉拉，更别说这般娇贵的花种了。”
他在御前当差大半辈子，大梁各州府的风物地貌摸得门清，此刻揣着明白装糊涂，倒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你这老货。”盛武帝斥了一句，不等他装模作样跪地请罪，忽然又问，“北疆的风，每日里几时最烈？”
“回陛下，是黎明前后。前年贺老元帅回京面圣，跟您奏报军情时随口提过一句，说那时候的寒气能顺着甲片的缝隙往骨头里钻，连裹三层毡子都挡不住。”
殿窗漏进的风掀得御案上的信笺，盛武帝抬袖饮茶，龙纹袖摆将那页信纸掩住，“内务府新裁的貂裘搁在库里也是落灰，拣个日子赏给边疆不得归家的将领，每人一领。余下新制的厚棉絮袄尽数赏给阵前冲锋的士卒，也算朕体恤他们戍边的辛苦。”
“陛下仁泽遍及三军，老奴这就去督办。只是各人身量不同，这貂裘的尺寸可要让内监们仔细量过再裁？”
盛武帝目光沉如潭水，“军中自有定例，按规制发放便是。”
“其余人都好办，但六殿下自小养在宫里，身量比寻常边军将士清瘦些，按常例发的话，怕是衣袍太过宽大……”高化淳话说一半，垂着手静候下文。
殿角更漏溅起沉水香的轻烟，在暖光里慢慢散开。
“把御药房存着的陈年川贝蜜炼膏也一并捎上。”盛武帝最终开口，似自言自语，“北地风寒重，士卒们常在野地里吹着，多有气喘的毛病。都是为大梁守国门的人，朕总不能让他们寒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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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王府的请帖于次日清晨准时送入太傅府邸。
笺纸肌理细腻温润，宛若凝脂剥卵，萦绕着清浅龙涎香，如景王其人矜贵精致。
“备马。”
魏轻衫将帖册拢入袖中，沉声吩咐。
身侧亲卫躬身低问，“将军，需要备贺礼吗？”
“取两坛北疆烈酒即可。王府珍奇古玩无数，寻常物件入不得眼，反倒边关土产最见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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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景王府庭院的粉白花瓣铺陈在青阶石上，被往来仆役碾作暗红尘泥。
门前侍卫高声唱喏：“安定将军至——”
回廊深处，萧佑珩缓步而出，远远便抬手热络道：“昨日御书房册封大典，本王因故缠身，未及时到场为你道贺实在不妥。今日特设薄宴为轻衫洗尘接风。”
言罢，他退后半步细细端详眼前人，“半载未见，轻衫这一身杀伐戾气倒叫本王忆起昔年在兵部所见的古像，凛然慑人。”
铁甲随身微动，魏轻衫刻意未换常服，垂手行武将大礼，“末将参见王爷。”
“怎的一身戎甲前来？”萧佑珩屈指轻轻弹在他肩甲之上，“莫非是疑心本王府中藏奸，需披甲防身？”
“经年习惯了。”魏轻衫扬唇一笑，“北疆苦寒，便是卸甲安寝也要防夜半敌袭。久未归京，不知这样的装束是不是失礼？”
“何来的失礼。”萧佑珩笑意更温，“本王思念你甚久，天刚破晓便遣人送帖相邀，你可切莫介怀。”
“王爷体恤，是末将多虑了。”
“你我之间何须客套。”萧佑珩上前一步挽住他的手腕，引着他向内苑走去，“你如今已是定远侯，再以末将自称反倒生分。当年太傅授学时，你不是日日跟在本王身后唤我兄长么？”
景王府坐落皇城东侧永兴坊，朱门黛瓦，飞檐翘角，斗拱巍峨，周遭毗邻皆是当朝勋贵重臣府邸，门第煊赫。
魏轻衫新得的定远侯府方才奉旨划拨，尚未修葺规整，相较这座百年王府委实简陋仓促，宛若临时栖身的驿舍。
魏轻衫扫过周遭，闻言故作憨厚道：“少时懵懂顽劣，不知礼数，让王爷见笑了。”
“本王倒觉得当时的轻衫最是纯粹可爱。”萧佑珩拍了拍他的手臂，“今日故人相聚，定要把酒言欢，不醉不休。”
二人穿过三进院落，直达后花园凉亭之中。
初秋时节，园中金菊初绽，疏香浅浅。
四周垂落素色轻纱随风轻扬，既可遮蔽灼灼朝日，又不碍赏园观景，雅致清幽。
亭中早已备下盛席，银壶玉盏错落摆放，琉璃深盘盛满四时鲜果，两名怀抱琵琶的妙龄歌姬垂眸侍立一旁。
“园中小宴陈设简素，轻衫莫要嫌弃。”萧佑珩抬手示意他落座，自身坐于主位，亲手执壶斟酒。
琥珀色的桂酒倾入玉杯，醇厚馥郁的桂香漫溢开来。
“听闻北疆军中常以胡饼佐马肉果腹？你且尝尝这江南风味可还合口？”
“王爷说笑了。北疆荒寒，饥寒交迫时草木树皮也可果腹。”
魏轻衫自幼受太傅教养，深谙世家礼教，从容夹起一片酱焖肘子颔首浅赞。
“此番归京可曾见过六弟？”
魏轻衫神色未变，“归京途中途经朔方，末将向元帅告了两个时辰短假，与表兄小聚片刻，草草一膳便返回军中。”
“唉，连你与他相见都如此仓促，本王想见他一面更是难如登天。”萧佑珩摩挲着莹白酒盅，“昨日早朝有朝臣上疏弹劾老六，斥他疏于孝道、罔顾亲伦。父皇竟默许那人陈说所谓罪证。今日本欲降旨惩戒，幸而你及时归来，总算能稍稍缓和局势。”
这番话分明是暗指萧靳文结党私交，勾结武将，暗藏谋逆之嫌。
魏轻衫出身太傅府邸，朝野皆知他与萧靳文的表亲情谊，根本无需刻意撇清。
此番景王设宴，大约是一场暗藏机锋的鸿门宴，意在试探敲打，甚至是震慑。
魏轻衫收回思绪，恍若未闻，只顾举箸食肉、举杯酣饮。
隔水水榭的凉亭之内，数名轻纱女子凭亭而立，悠悠琴音穿风渡水。
见他避而不答，萧佑珩暂且收了话头，“本王新近觅得一班扬州乐伎，一手琴伎弹得颇有风骨。只是过于温婉，不及北疆筚篥苍凉，一吹便震得黄沙翻涌。”
“说起古曲……”魏轻衫故作沉吟，思忖良久，“末将记得王府有位姨娘生前最是偏爱此曲。昔日市井偶遇她也数次提及，念念不忘。臣还记得她也钟爱寒梅。北疆红梅傲雪凌霜，艳若凝血，风骨独绝。离京之前臣本想移栽一株，待归京之日赠予她赏玩。哎，奈何世事无常，天不遂人愿。”
萧佑珩夹菜的手僵在半空。
京中显贵皆知他府中那位姨娘是北狄潜伏的细作，若非他身为天家皇子且圣眷未衰，当年此事败露便会落得株连九族的下场。
他方才步步试探，转瞬便被魏轻衫不动声色尽数回击。
萧佑珩眼底寒意暗涌，面上却深切怀缅，缓缓道：“轻衫有心了。只是柔儿福薄，无福消受这般心意。轻衫尝尝这鲈鱼，千里快马自江南运来，鲜活肥美，乃是时鲜珍品。”
魏轻衫执筷轻点，堪堪戳中盘中鱼目。
莹白鱼眼珠轻轻滚动，在白玉盘底泛着片死寂微光。
“好一场热闹私宴。”
侍卫尚未通传，朱漆屏风后的明黄衣袍转出。
萧砚立在明暗交界的日影之下，似笑非笑扫过亭中，“五弟设宴款待定远侯，怎的不告知孤？”
银筷脱手，萧佑珩眸底的惊诧转瞬即逝，起身跪地，“皇兄说笑了。臣弟唯恐琐事叨扰，耽误皇兄御览奏章，故而未曾惊扰。”
魏轻衫紧随其后，“末将参见太子殿下。”
“起身吧。”萧砚虚抬手作扶，触及他肩上甲胄时极细微地一顿，随即收回，“轻衫镇守北疆屡立奇功，凯旋归京本该由孤于东宫设盛宴庆贺。”
言罢，他径直落坐主位，侍女上前撤换全新杯盏。
他侧目看向身侧的萧佑珩，淡淡含笑，“倒是五弟，动作比孤更快。”
萧佑珩于新增案几后落坐，“皇兄日理万机，臣弟不过是替皇兄分忧罢了。皇兄且尝尝这冰镇鲜果，以寒梅冰鉴镇了十二个时辰，清冽爽口，最解秋燥。”
“说起膳点，孤前日尝过一道别致点心。南边名厨所制‘雪里红’以冬笋精雕为寒梅形制，底衬北疆红杞，红白相映，独具意趣。”
表哥曾说过，“雪里红”是景王府暗桩互通密信的隐秘暗号。
魏轻衫佯装懵懂，顾左右而言他，“殿下博闻广识，末将久戍边关粗鄙惯了，只会将羊肉架于野火炙烤，纵使烤得焦糊，撒上粗盐也是一餐饱腹佳肴。”
“不愧是沙场猛将，性情豪爽坦荡。”萧砚接话，“轻衫今年已有二十，怎么至今尚未立室成家？”
“末将一介粗鄙武夫，终日枕戈待旦，不敢耽误世家贵女前程。且北疆边境战火无常，将士性命皆系于刀兵之间，难保明日不马革裹尸，埋骨荒塞，故而不敢谈及家室。”
“休说这么灰心丧气的话。”萧佑珩抓住时机适时开口，“轻衫少年英才、功勋卓著，世间名门淑女争相倾心。倒是皇兄，东宫仅有一位嫡子，朝野群臣可都在期盼皇脉绵延。”
“三弟越发爱操心孤的私事了。”萧砚唇角微扬，“孤倒记着，你那位江湖出身的正妃已有半年未见踪影。何时带入宫中让孤一睹风采？”
“姻缘天定，缘起缘落非臣弟所能强求。”
“你自有分寸，孤便不多过问。”萧砚摆了摆手，“听闻轻衫归京之前曾专程见过老六。他近况如何？”
“表兄一切安好，身心康健。”魏轻衫叹息，“只是表兄常与末将诉苦，说北狄商贾诡谲狡诈，往来交涉时片刻都不敢松懈。”
“哦？”萧砚眸光幽深，“兵部接连两月的军报皆言北疆风平浪静，无甚战事。依你之见，北狄可是暗中蓄势，图谋大举？”
“末将离营前曾听闻些许风声。北狄可汗沉疴缠身，诸位王子各拥势力，暗自争储夺权，内斗不休，正是狗咬狗、自乱阵脚之时，暂无余力南下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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