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 38 章 登时“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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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了些。
穆姜南扒着墙缝，抬手横在眉骨前遮挡落雪，无视耳边此起彼伏的低呼声。
碎光从指隙间淌落，覆在纤长睫羽上，浅浅投下一抹阴翳。
这人较离京之时清瘦了大半，面容被边城朔风磨砺得添了几分粗糙，下颌线条愈发凌厉，精气神却反倒比往日更盛。
她正凝神细看，官道两侧忽然一阵喧哗。
几名身着粗布短褐的老农挣脱兵丁拦阻，捧着豁了口的粗陶碗跪立路中高呼：“诸位将军千里戍边，守我山河社稷，且满饮此杯热酒，稍暖风霜身骨。”
依大梁规制，凯旋将士行郊迎劳军时不可擅自离队。
贺霆却全然不顾礼数地翻身下马，单手接过陶碗仰头一饮而尽，随即握住老人布满皲裂的手掌低声言语几句。
老者当即伏地恸哭，身躯不住颤抖。
兵丁将老农稳妥搀扶至路旁退开，礼部官员随即起礼唱诵仪注，鸿胪寺卿铺开明黄绢册，朗声宣读帝王封赏圣谕。
赞礼之声随风漫过长街，细雪再次漫落。
郊迎劳军还需半个时辰才得落幕，穆姜南摊开手心接住一片零落冰花，沁骨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周身。
人声鼎沸间，马背上的魏轻衫身形微晃，眉峰倏然紧蹙，想来是旧日战伤或是内里暗疾骤然发作。
她淡淡瞥了一眼便转过身去，逆着汹涌人潮缓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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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暮腊残，正逢小年节下，紫禁城内外悬灯结彩。
朱墙映着雪色，一派融和。
“臣贺霆，叩见陛下！”
“末将魏轻衫，参见陛下！”
……
甲叶相撞的脆响破开雪天的静，盛武帝走到近前和悦地亲自伸手搀住，将人扶起。
“卿此番远征北境，鞍马劳顿。朕览战报，上月朔风最盛之时，卿亲率轻骑星夜疾驰三百里，直捣北狄王帐，勇武可嘉。如今边境已定，百姓得以安度年岁，皆赖你与诸将士浴血戍守之功。年关将近，卿自当归府与家人团聚。内府新制玄狐裘与暖手铜炉皆是御寒上品，稍后你带回府中取用。既已回京，便暂且放下军务安心休养一段时日，不必再过分操劳。”
贺霆脊背挺得如枪似箭，惯来冷硬的声线里突然哽咽。
他抬手抱拳，“臣蒙陛下厚恩，便是粉身碎骨也难报答分毫。此番能赶在年关前回京全凭陛下胸中谋略，粮草补给从无短缺，臣今日才能站在宫门前，亲自向陛下复命。”
话音未落，跟随入宫的数十位亲卫齐齐“唰”地双膝跪地，抱拳齐呼，“陛下仁德如天！愿吾皇圣寿无疆，山河永固！”
几番温言慰劳，礼数周旋毕，盛武帝坐回御座，微微颔首，“都起身吧。岁末年节，无需行此大礼。”
魏轻衫性子素来爽利，他扶了把元帅起身后，眸色发亮的上前朗声道：“陛下，臣此番在安西戍所得了一匹西域贡马。那马通体雪白，无半根杂色！而且脚程卓绝，可日行千里呢！臣初见便觉着这般神骏良驹唯有陛下才配驾驭，便特意千里迢迢带回京，敬献陛下贺岁迎新。”
盛武帝摇头浅笑，“哦？轻衫自八岁便戍守边城，塞北名驹你见得何止千百。究竟是何等良驹竟能得安定将军推崇？朕倒是着实好奇。”
殿中立着的除却几位赴京述职的边将，三位皇子也随侍在侧。
许久未与表弟碰面的萧靳文眸色微动，当即开口插话，“儿臣倒是听闻那马性子暴烈如凶徒，至今无人能近其身，安定将军怕是自己都未曾驯服吧。贸然献上，恐有惊扰圣驾之嫌啊。”
魏轻衫不着痕迹地横了他一眼，垂首恭声道：“王爷思虑周全，只是微臣相信，天下纵有再烈的马，到了陛下跟前也只有俯首帖耳的份。”
“你这嘴倒是越来越会说话。”萧靳文回视一眼，“年节将近，宫中大小事务都等着父皇裁夺，若为驯马伤了龙体反倒因小失大，儿臣以为不妥。”
立在阶下的太子萧砚负手而立，闻言面露赞同之色。
见盛武帝但笑不语，景王萧佑珩故意弄出声来，上前一步道：“六弟未免太过多虑，父皇当年徒手驯虎的时候，安定将军怕是还在街角玩泥巴呢。”
此话虽是玩笑之言，可他终究是王爷身份，接话不妥，不接亦不妥。
贺霆左右看了看，像是骤然想起要事般，忽而拱手道：“陛下，臣此番回京还带了鞑靼部首领亲署的求和书，他们愿年年进贡良马皮毛，求我朝开放边境互市。”
“此事当先交由兵部议定章程，再呈陛下御览才是。”萧砚沉声开口。
“太子殿下所言自是常理，只是战机稍纵即逝，若等兵部层层批复下来，恐怕鞑靼人早已变卦！”
“鞑靼素来狡诈无信，听闻今年边沙之地遭遇百年不遇的雪灾，牛羊冻死大半。这时候递上求和书，不过是想暂缓我大军攻势罢了。”萧砚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若有所思道：“若真答应开互市，难保他们不会以劣马充良驹，皮毛里掺次品蒙混。”
“边关互市自有朝廷律法规制，臣必谨记太子殿下谕令，断不容奸猾之辈钻隙逾矩。”
见二人默契的转移话题，萧佑珩蓦地再次开口，“边关商贾暗通鞑靼之事屡禁屡犯，若贸然开市，必引祸端。”
萧靳文本就爱挑弄是非，当即挑眉笑道：“五哥此言岂不是说皇兄越权行事，贺帅久镇边关，反倒不识边务？”
“皇兄我不过据实陈奏，求个稳妥罢了。”
“好了！”盛武帝饶有兴味地望着众人相争，“诸卿忠心可鉴，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佑珩，若朕命你全权处置此事，你当如何？”
萧佑珩答得斩钉截铁，“儿臣愿率精骑出塞，趁鞑靼疲弱之际，一举荡平王庭！”
萧靳文在旁凉凉开口，“唉，每每发兵远征，自战马草料至将士饷银，自箭矢刀枪至营帐辎重，桩桩件件皆啃噬国本，耗损甚巨啊皇兄……罢了，五哥长居深宫，饮琼浆，着绫罗，不知民间疾苦原是常理。父皇，儿臣前番遭人暗害，在外流落三月时住的是青瓦泥墙，食的是粗茶淡饭，衣上补丁摞着补丁，不过数月便深知民生维艰。贺帅好不容易回京，诸事还是以阖家团圆为要才是。”
“六弟此言何意？”萧佑珩瞪着他，“本王知道了，想来六弟失踪那三月，穆氏照料得极为不周。你放心，回府后五哥亲自为你安置她。”
“好了。”盛武帝抬手止住即将爆发的争执，“战和俱需权衡，先遣使节探察鞑靼虚实再做决断。此事容后再议。你们回京不易，明日宫中设了家宴，权当为你们接风。把各府女眷也都带来，不必拘礼。砚儿，这事便交你全权筹办。”
萧砚行礼道：“父皇放心，儿臣必尽心筹备，不辱使命。”
“年节将近，众将士鞍马劳顿，先退下歇息吧。”
待群臣告退，盛武帝无奈笑道：“靳文这孩子，还是一如既往的性子耿直。”
话音刚落，侍立一旁的高化淳立刻弓着腰附和，“六殿下赤诚忠孝，诸位皇子毫无芥蒂，正是我朝兴旺和美之兆，旁人求都求不来呢。”
“你啊，惯会拿好听的话来搪塞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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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南小医师，我回来了……”
亲荣王府朱漆阖扉才推开半扇，朔风便卷着碎雪扑入回廊，直压得檐下铜铃“叮叮”轻响。
魏轻衫算准了晚膳时辰，换了身洗得笔挺的靛蓝箭袖袍，打马赶了半条街，人还没迈进梅园的月洞门，亮堂的嗓音先撞了进来。
廊下煮茶的侍女们早听惯了这称呼，神色半点不惊，俱是抿着唇偷笑，款款起身福礼。
穆姜南正提笔批点王府岁末账册，闻言笔锋猛地一顿，浓墨落在松烟宣上，洇开一小团深黑的印子。
这嗓门一扬，便是天上本就无迹的飞鸟，也得凭空被惊散了。
她无奈叹了口气，将狼毫搁在青玉笔山上，起身理了理衣摆。
魏轻衫正大步流星跨进院，一眼瞥见她立在阶上，黑亮的眼睛登时亮得像浸了星子，三两步就冲了上来，“姜南小医师！”
“将军先站定。”
穆姜南抬手抵住他肩窝，没让他整个人扑过来，目光在他脸上扫了半圈，“面色发青，唇色泛白，这一路是没敢歇？”
没扑到人，魏轻衫往后退了半步，委屈地瘪了瘪嘴，“赶着回京见你，三天三夜没合眼呢！”
“王爷精神抖擞，想来陛下见了定要嘉奖你勤政爱民，连身子都熬坏了。”
穆姜南边说边扣住他手腕，三指稳稳搭在脉门，指腹按着寸关尺略一沉。
“怎么许久不见，你还是对本将军阴阳怪气的？”
魏轻衫想要抽回手臂，却被她按得纹丝不动，感受到她指尖的力道，眼睛瞪得溜圆，“你怕不是楚霸王转世，哪天指不定就把我拎起来当流星锤使！”
穆姜南斜睨了他一眼，语气悠悠道：“将军这话要是传出去，明儿御史台的弹劾折子便能把亲荣王府的门槛埋了，民女可担不起这谋逆的罪名。”
“我真没事，好得很！”
魏轻衫还在左摇右晃做垂死挣扎，嘴里越说越离谱，“你该不会是想趁机摸清我的弱点，好跟北狄里应外合吧？”
越说越没边，穆姜南忍无可忍，低斥一声，“闭嘴。”
她指尖微微用力按了下脉上的虚穴，魏轻衫登时“嘶”地原地起跳，落地后瞬间垂着脑袋老老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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