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 36 章 滑落，藕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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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卷着雪絮扑打在景王府窗棂之上，暖阁内银丝炭烧得通红。
“王爷，人已带到。”
管家躬身退开，一道着素白纱裙的身影怯弱地半垂着眉眼。
萧佑珩斜倚在白虎皮大榻上，指尖拈着一只夜光杯，缓缓晃动酒液，“冰天雪地，站在风口作甚，进来。”
“是，王爷。”柳兮知柔声应下，垂首敛眉步入暖阁。
她低头前行之际，恰好将一截莹白如玉的脖颈展露无遗，直直落入萧佑珩眼底。
此人发髻梳法与那位小医师一般无二，周身气质却截然不同。
小医师为锋芒内敛的清冽，而眼前人好似一汪柔水，眉眼间尽是化不开的温婉，稍不留意便要让人沉溺其中。
萧佑珩顿觉杯中美酒失了滋味，指尖微顿，“过来。”
柳兮知从不敢违逆他的意思，行至榻前三步远便屈膝跪地。
肩头纱裙滑落，藕荷色内衫露出边角。
萧佑珩仰头灌下杯中酒，长臂一伸瞬间将人拽至榻上，指腹摩挲过那张与穆姜南有七分相似的容颜，沉声问道：“本名叫什么？”
“奴婢名唤囡囡。”
“无需惧怕，你与她本就不同。日后本王不会再将你二人混为一谈。据实说，你的本名。”
“柳兮知。”
“兮知……”萧佑珩低声呢喃着，“有知无知兮，为死为生。你家人取此名时定是尝尽世间颠沛磨难，才藏了这般凄楚心绪，着实堪怜。”
“妾身父亲只是田间耕农，未曾识文断字。”柳兮知声音微哑，轻声道：“妾身替王爷斟酒。”
暮色沉沉，情思缱绻，萧佑珩默然不语，任由她近身伺候。
正要解开碍事的藕荷色衣袂时，门外却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洛阳有信使加急前来，有要事禀报！”
萧佑珩眉间染起不耐，将人安置在内室床榻，拢好自身外袍衣襟沉声道：“进来。”
来人乃王家管事王岐，他来不及拂去满头霜雪，进门便扑通跪地，急得发颤道：“殿下，咱们府中三支漕船在潼关被迫滞留半月。老夫人飞鸽传书，漕运衙门忽然下令要彻查验货批文，竟将船只尽数扣下了！”
“慌什么？”萧佑珩尽是不以为意，“不过是寻常巡查公务，却如此急吼吼，半分大掌柜的沉稳风骨都无。”
“殿下啊！”王岐额间渗出汗珠，急得连连叩首，“船上载的是年节售卖的鲜果与闽地新茶，若是再耽搁数日，鲜果霉变、茶叶受潮，单单损耗便要亏空十几万两银子！老夫人束手无策，才命奴才星夜赶来，求殿下拿个主意。”
“本王早有叮嘱，做生意便本分经营，只要不沾漕运私盐这等违禁勾当，就无需惧怕任何查验。核对批文不过是片刻之事，你回去告知祖母，不必焦躁，天下谁人不知洛阳王家背靠的是本王。”
“可批文被扣至今已过两日，两日啊殿下！”王岐急得手足无措，连连比划，“若是漕运衙门有意放行，潼关那边早该有音讯传回。”
一旁老管家见他慌乱的语无伦次，上前劝道：“殿下身份尊贵，向来对外言明只经商，不涉朝政。朝堂之上不知多少朝臣盯着王府，伺机抓拿把柄。若是为漕运之事刻意向衙门施压，恐惹圣上猜忌，于殿下大为不利啊。”
敢刁难京都景王的，朝堂之上也仅有寥寥数人。
萧佑珩敛去周身散漫，神色肃然道：“你先返回潼关，本王自有分寸。”
打发走王岐后，老管家上前一步，斟酌着开口道：“殿下，商船上的货物若是久拖霉变，十几万两的损失虽非小数，但更怕的是漕运衙门借机发难，勒令补缴三倍关税，否则便扣押全部船只，往年不少商家都曾遭过此类算计。”
萧佑珩心中自然清明，他沉思片刻后道：“往年漕运通行向来无碍，偏偏此时横生枝节，事出反常。”
“殿下不便亲自出面，倒可暗中示意漕运衙门当差的亲信拟一份空白批文，只需填好船号与货品名目，潼关守军定然不敢再扣押船只……”
老管家话音未落，萧佑珩骤然眯起双眸，目光沉沉地看向他，警告道：“王家向来恪守本分，合规经商，此事定是中间有误会。本王明日自会入宫，面奏父皇请旨定夺。”
“是是，是老奴糊涂，思虑不周。”老管家连忙俯首认错，那双精明的眸子转向屏风后蜷缩的身影，故作懊悔地转了话头，“太子殿下与荣亲王正在醉仙楼设下宴席，遣人来请殿下赴约，穆医师也在席间作陪。”
屋内烛火被穿堂微风拂得明灭不定，光影错落间，萧佑珩指尖捻着羊脂玉扳指缓缓转了半圈，漫不经心地笑道：“倒是桩稀罕事。太子皇兄正忙着筹备年节大典，怎忽地有闲情，邀我等兄弟二人饮酒赏雪？”
“老奴听传信之人回禀，醉仙楼新制了九转狮子头，以东海鱼骨慢火熬汤，煨足三个时辰，肉质酥软入口即化。除此之外，今冬又新添了道冰酪烩鹿筋，取塞北驯鹿筋文火煨足七日，再佐以牛乳凝制的冰酪，柔滑却筋道十足，既解了荤腥油腻，又携冰雪清冽之气，最适合寒夜暖胃。”
“有意思，皇兄与皇弟相继相邀，本王岂能不给面子。”
老管家垂手侍立，迟疑一瞬问道：“那……柳姑娘可要随殿下同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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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醉仙楼雅室之内烛火轻摇，暖光漫过满桌珍馐，热气袅袅升腾。
萧靳文执起酒壶亲自斟满，语气温和地对身侧人道：“今日后厨炖了雪梨鸽汤，还有这梅香狮子头与鹿茸焖鹿腩，你快尝尝。”
席间尚有旁人，如此亲昵照料实在逾矩，穆姜南拂过碗沿，当即起身敛衽行礼，“王爷有心，还记着民女喜食雪梨，民女谢过王爷。”
萧靳文筷锋悬在半空，面色倏然一滞，涩声道：“自是……记得。
与之相对而坐的萧砚突然笑出声，打破尴尬，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六弟近来不是在查办兵部亏空一案？怎得有空携穆姑娘来这醉仙楼品酒用膳？”
萧靳文半点不遮掩自己的偏袒，起身盛了碗雪梨鸽汤递到她面前，“兵部亏空一案原是太子皇兄经手，先前大理寺出了变故，父皇才将此案转交于我。皇兄本就熟稔朝堂政务，我不过是捡了现成的证据罢了。昨日整理妥当后，便呈给父皇了。”
“原来如此。六弟做事向来雷厉风行，只是我近日困于府中琐事，未曾过问朝事，不知兵部作乱之人究竟是哪位？”
萧靳文慢条斯理地剔着鱼刺，“朝堂纷争还是回宫中再议为好，我可不想我这小医师再平白挨一顿延杖。”
“你不提，为兄倒险些忘了。穆小医师那日着实是无辜牵连，亏得玥儿凑巧路过，才让小医师少受了些苦楚。”萧砚笑意浅浅，“太子妃前日还提及，说穆医师新拟的方子对孕中妇人调理身子极有成效。”
皇子间的言语向来暗藏机锋，穆姜南本是局外人，正夹起片水晶肴肉细细端详，闻言忽而一顿。
她今日来醉仙楼本只为尝鲜饱腹，没曾想竟会撞见太子，更没料到他推门而入后，视线自始至终都落在自己身上。
看太子这态度，像是专程为她而来。
穆姜南端正坐姿，受宠若惊道：“民女自幼随家母修习医理，通读《灵枢》《素问》诸经。于岐黄一道不敢自诩精通，唯望闻问切谨守本心，拟方施药务求对症奏效，是以敢悬壶问诊，为世人祛病安身。”
“穆医师太过谦逊。”萧砚语气温和，“医道素来艰深，女子行医尤受闺礼束缚，本就分外不易。”
“太子谬赞，民女愧不敢当。”
萧砚轻叹一声，终于道出原委，“东宫太子妃与诸位侧妃皆已身怀有孕，孤原本早已传谕太医院，命太医入府伺候。只是太子妃素闻穆医师医术高绝，誉满京中，便私下再三恳请孤，想让小医师常入东宫看诊调理。女子近身侍疾问诊既合男女礼教之防，亦可诊察得更为细致周全……”
“不行！”
客套话尚未说完，萧靳文将竹筷重重往桌沿一磕，当场冷声道：“穆姜南是父皇亲封的案牍女史，本就归我荣亲王府管束。旁人休想动分毫，她也半步都不得离开我身边。”
萧砚闻言先是微微一怔，回过神后顿时端起太子威仪，不容置喙地笃定道：“倒是为兄思虑不周。只是东宫眷怀龙裔事关重大，为求万全，孤仍希望穆医师每月能往东宫赴诊两次。”
自称都用上了，可见是不达目的绝不松口。
穆姜南指尖微微发颤，先慌慌张张看了眼周身戾气的萧靳文，又忙不迭转向面色沉冷的萧砚，身子几不可查地缩了一下，一副被两方气势吓得手足无措、惶恐难安的模样。
她声音细弱又带着难掩的怯意，故作为难地嗫嚅道：“太医院的御医皆是圣上甄选的杏林圣手，饱读医典、临证无数，医术远胜民女百倍。民女不过是懂些皮毛罢了，万万不敢在诸位御医面前班门弄斧，更不敢贸然为太子妃娘娘诊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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