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 26 章 “穆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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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砭骨，验尸房内冷得宛若冰窖，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腥腐寒气。
“唔……”
苏若潭扒在院门口，锦袖紧紧掩着口鼻，杏眼圆睁，“父亲，此处气味实在污浊难闻，穆姐姐乃是闺阁女子，怎可沾染这等阴秽？”
穆姜南上前半步，想要拨开她入内，可她偏是堵得纹丝不动，铁了心要拦着二人进去。
穆姜南无奈退了一步，欠身敛衽，“苏大人，今日怕是不便随您一同验尸了。改日苏小姐外出游玩之际，大人再去太傅府邸知会民女便是。”
“穆医师且留步！”
苏州河连忙上前拦住她的去路，横了自家不识趣的女儿一眼，转而恳切笑道：“此事事关重大，府中仵作虽精通验尸，却对各类奇毒诡药知之甚少。今日死者乃是荣亲王府的二等宫女，因而在京都闹得沸沸扬扬，百姓议论纷纷。陛下知晓后特下旨意，命大理寺半月之内务必侦破此案。本官听闻穆医师勘破此前五具尸体的死因，故而特地厚颜前来请教，还望穆医师能出手相助，帮本官一把。”
穆姜南侧身避开他的大礼，意有所指地瞥了眼门口，“民女自幼随母亲研习医道，见惯生死尸身，本无甚忌讳，只是令千金……”
苏若潭满不在乎，“谁人不知当今圣上宽厚仁善，爹爹便是太过小题大做。这般离奇诡谲的命案，怎可能短短半月便彻查清楚？爹爹分明是强人所难，想空口白牙，就让穆姐姐为你奔波效力！”
“休得胡言！”
碍于外人在场，苏州河终究顾念女儿颜面，亲自将拦路的苏若潭拨到一旁。
此起彼伏的哎呦声萦绕耳畔，眼前光景着实有些滑稽，穆姜南索性背过身去，权当耳聋眼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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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角垂落的冰棱泛着青白之光，寒凝的霜露渐渐消融，晶莹水珠挣脱冰棱束缚，“嗒”的一声砸在深青石板上。
六具肤若死灰、唇色乌紫的尸身一字排开，静静躺在青石验尸台上。
隆冬严寒，尸身未腐，远远望去似沉沉睡去。
“穆医师。”赶走女儿的苏州河朝着她略略颔首，随即取过硬皮封皮的验尸录执笔蘸墨，凝神准备记录。
穆姜南戴上备好的鹿皮，轻轻拨开覆在尸身额前的发丝。
“这五具昨日我已细细查验过，大人且看。这三具皆是体格健硕的中年男子。玉枕穴处有细针入内三分，针孔周遭泛着鸦翎般的青黑之色，乃是毒血淤积之象。此毒自玉枕穴入体，循着督脉缓缓下行，体魄强健者也要挨上半个多时辰方才气绝。”
偷偷跟来的苏若潭脸色发白，听罢猛地踉跄退后，喉间涌上一阵恶心，却又咬着牙强撑着。
穆姜南未曾停顿，继续说道：“这具尸身形瘦削，十指死死蜷缩，状如鹰爪，毒发之时经受过剧烈抽搐。另有这具老妇尸身，耳后浮现青蚨状纹路，乃是毒血逆行攻入骨髓，短短小半个时辰便已殒命。”
“原来如此。”苏州河笔下不停，字字详实记录，抬眼问道：“穆医师既知发作之状，可辨出此是何种剧毒？”
穆姜南取来银刀，刮取针孔处少许腐肉放入白瓷盏中，再依次滴入等量米醋与清酒，“母亲曾提起过，此毒名为缓归散，入脑之后随周身气血游走扩散，体魄强健者尚可支撑一个时辰左右，体弱者不到半个时辰便会毙命。可若是有人为动手干预，加速毒性蔓延，殒命的时间便会大大缩短。”
苏州河指向第五具尸体，“此子能在申冤正堂气绝，定是生前受了外力撞击，气血骤涌，才催得毒性最晚发作。”
“第六具尸体中毒最深，若按卯时算，便是最晚殒命之人。”
穆姜南目光掠过窗外皑皑积雪，心头电光石火般闪过昨夜长信伯府的异动，以及景王萧佑珩那日突如其来的试探。
她指尖微蜷，将纷乱的细节一一捋顺，“凶手也许想让这些人死在黎明。”
苏州河取过官印，在验尸格目上重重钤下，肃穆道：“死因已明，可凶手究竟是谁？这五人彼此毫无牵连，且皆非京都人士，来衙门口只知喊冤，其余半句都不肯说。凶手布下此局，到底图的是什么？”
“无论目的为何，毒理已辨清楚。”
穆姜南在尸体后脑发根处一顿，镊子探入，挑出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凶手给他们服下缓毒之药，令其平日行动如常，直至药力耗尽才暴毙。正因如此，他们才能撑着走到大理寺门口才断气。只是各人肤质相异，银针深浅与位置不同，毒发的时辰才会有此偏差。”
“原来是这样。”
苏若潭听得入神，先前的惧怕竟淡了几分，下意识便要凑得更近，谁知脚下踩到一块未化的薄冰，身形骤然前倾。
“小心！”
半米开外的穆姜南反应极快，将那只触碰过尸身的手掌高高抬起，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下坠的重量。
倒在她怀中的苏若潭透过肩头往下望，正撞见尸体那惨白如纸的面容，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当即埋首在穆姜南的肩窝处，死死攥着她的腰身失声尖叫。
刺耳的声音让穆姜南眉心微蹙，头皮阵阵发麻，却终究耐着性子等她情绪稍缓，才放软了语气轻声安抚，“莫怕，不过是尸身罢了，伤不了你分毫。苏小姐，先站稳了再说。”
苏若潭哪里肯放，肩头耸动的紧紧抱着她，“穆姐姐……我怕……”
穆姜南满心无奈，抬手褪下鹿皮，自后腰锦带间抽出张素帕递到她面前，“含着。”
“啊？”
苏若潭一时怔愣，瘪着小嘴接过帕子，刚一展开便瞧见帕中裹着的薄薄姜片。
辛辣清爽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鼻腔里萦绕不散的腥腐之气。
她抬眼，满是感激地望向穆姜南，可对方趁机后退一步，转身与苏州河翻看起桌上的验尸录。
“哼，有什么了不起！”
苏若潭撇了撇嘴，愤愤咬下一口姜片，辛辣滋味漫上舌尖，猝不及防的她蹙眉在原地来回踱步。
穆姜南视而不见，指着桌上那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道：“这般淬毒施针的手法，绝非寻常江湖之人可为。”
苏州河何尝不知其中利害，他闻言沉默片刻，郑重拱手一礼，“凶手也许深谙大理寺内外巡查的时辰规律，且精通医理毒理，亦或是身边有医术高超之人辅佐。无论如何，今日多亏穆医师鼎力相助。待此案告破，本官上奏陛下复命之时，定会如实禀明医师的尽心相助之功。”
“大人不必多礼。”穆姜南欠身从容回礼。
正事既了，苏州河转头看向一旁的女儿，语气难得放缓，“小女素来莽撞，此前荣亲王府设宴，小女不慎落水，多亏医师奋身相救，本官一直未曾好好致谢。待此案了结，本官定备厚礼，亲自登门拜谢。”
“当时情况紧急，换作旁人也不会袖手旁观，大人太过客气了。”
“穆医师……怪不得……”
苏州河欲言又止，终是未将话挑明，他拽住依依不舍、频频回头的女儿，告辞离去。
行至验尸房门口，苏若潭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悄悄将那方绣着青兰的素帕揣进了自己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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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内，鎏金熏笼中沉水香袅袅升腾，青烟绕着殿内明黄帷幔缓缓弥散。
皇后自桌案前缓缓转身，“九公主的病症，现下如何了？”
卧榻的萧玥听闻母后问话，抬眸粲然一笑，“母后尽可放心，陆太医医术精湛，儿臣近日自觉身子舒坦了不少。”
陆愈安收回诊脉的指尖，躬身沉声回禀，“殿下脉象确实平和许多，只是不知近日夜间可还有惊悸难眠之症？”
皇后爱怜地为她掖了掖衾被边角，“前几日夜里玥儿骤然咳血，本宫命人换了西域进贡的驼绒锦褥，却依旧不见好转。终究是先天不足，底子比不得寻常闺阁女子。”
陆愈安自随身药箱中取出缠丝玛瑙盒，躬身恭敬递到皇后面前，“此为臣新调配的养心丹，每日早晚各服两粒。”
皇后端坐原地，未曾抬手。
守在屏风后侧的贴身嬷嬷立刻上前接过，躬身退至一旁。
铜制更漏的滴答声敲在人心。
皇后指尖的护甲轻挑，勾起案上摊开的脉案，“本宫听闻，短短一日之内，京中连出数件大事。荣亲王府二等宫女暴毙于大理寺衙门前，长信伯世子猝死巷陌，还是陆太医最先发现，亲自动手验的尸？”
陆愈安正俯身整理药箱，闻言当即跪地叩首，“微臣只是恰巧途经巷口，见死者是长信伯府世子，事关勋贵不敢耽搁，且医者仁心，实在不忍见尸首曝于街头，这才出手查验。”
“是么？”
皇后忽然轻笑一声，护甲一扬，案上卷宗径直朝着他身前掷去，“前朝刑狱之事，自有陛下与诸位朝臣处置。你身为太医院御医，只管安心侍奉宫中主子便是，这般逾越插手政事，往后切不可再犯。”
“母后~”
萧玥伏在她膝头，捻着衣摆上的金线牡丹纹样，扬起小脸故意眨了眨，“太医院其他太医开的药苦得难以下咽，唯有陆太医的药方温和，儿臣乖乖喝了整整半月！前几日夜里儿臣心口绞痛，若不是陆太医连夜送来安神香，儿臣怕是要疼到天明，彻夜难眠……”
皇后垂眸望着怀中娇憨的女儿，眉眼间的冷意渐渐散去，抬手摘下指间护甲，无奈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分明是变着法子替人说情。”
萧玥立刻坐直身子，双手捧着她的手腕轻轻摇晃，“儿臣哪是说情，是怕母后为这些琐事气坏了身子。若是陆太医被责罚，谁来给儿臣细心调养心脉？母后难道忍心看儿臣喝太医院开的苦涩药汤吗？”
“罢了罢了，终究拗不过你。”
皇后轻叹一声，拇指抚过女儿眼下淡淡的青影，满是心疼，“本宫可以饶过他这一回，可你要答应母后，往后万万不可再偷偷跑出宫去。”
萧玥眉眼弯弯，径直扑进她怀里，欢喜道：“儿臣就知道，母后最是疼我！”
皇后慈爱地轻抚着她的发顶，朝着下方挥了挥手，“退下吧。”
“是。”
烛火煌煌，陆愈安深深俯首行礼，“微臣日后定以九公主龙体为重，绝不插手分外琐事。明日还要为公主施针调养，微臣先行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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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宫回到青囊居，陆愈安步入书房提笔落墨，写完最后一行脉案后，沾水化开砚中略显干涸的朱砂。
待墨迹干透，将信纸细细对折成寸许见方的小方块，他取出拇指大小的竹筒塞入其中，立在原地沉吟片刻，反复思量确认毫无疏漏才推开北窗。
檐角阴影处的灰羽信鸽正静静等候，陆愈安将竹筒系在鸽足之上，低声道：“去吧。”
信鸽振翅而起，掠过积庆坊的街巷，绕过城中朱门府邸，循着既定路线，直直落在太傅府墙根的阴影之中。
还未进入，信鸽突然发出短促的悲鸣，羽翼慌乱扑腾。
萧靳文蹲在飞檐之下，随手扯下鸽足上的竹筒，拎着挣扎的灰羽信鸽慢悠悠开口，“太医令亲手养的鸽子，瞧着倒是肥美，炖了必定大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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