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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帛书上五具尸体的画像赫然入目，每具面容皆格外安详，不见丝毫挣扎之态。
苏若潭神色不宁道：“半月之前，大理寺衙门前忽来三人，看模样是要入府申冤。可谁料方才踏上台阶，三人竟毫无征兆地齐齐倒地，当场毙命。家父曾说，仵作细细勘验过后，并未在尸身之上寻得半分伤痕异状，死因实在蹊跷得很。”
她续道：“朝廷对此事极为重视。可接下来半月之中，又接连发生两起一模一样的怪事，更有一回是家父开堂审案。那人在公堂之上当众诉冤，话才说到一半，便毫无征兆地倒地身亡。彼时衙门外聚满百姓，众目睽睽之下，此事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是邪异。”
萧玥接过话茬，“如今京都人心惶惶，百姓都担忧不知何时厄运会降临到自己头上。父皇对此事极为关切，已命几位皇兄联手彻查。”
“如此离奇之事，想必令尊定是压力如山。”穆姜南仔细扫过画像的每一处细节，“五具尸体同时出现在三法司这般重要之地，无疑是对朝廷的公然挑衅。”
“正是！”苏若潭急得眼眶泛红，“家父这半月来每日仅睡一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扑在查案上。今早刑部来人索要案卷，若不是……”
她说到此处忽然咬住下唇，偷偷瞟了九公主一眼。
朝中各部各有其依附的势力，想必刑部与大理寺分属不同派系。
穆姜南了然，她拿起帛书，“我明白了。苏小姐此次前来，可是有事要我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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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时，日影稍偏。
“这不是穆小医师吗？瞧这情形，你我竟比预想中还要有缘分呐……”
停尸房内的潮湿丝丝缕缕渗入骨缝，萧佑珩自门外悠悠然踱入，爽朗的声音与这逼仄且阴森空间格格不入。
穆姜南戴着羊肠手套，全神贯注地查验尸体，闻言头都未抬，“荣亲王如今身在何处？”
萧佑珩来到她身侧，侧眸欣赏，“我与六弟久未相聚，你提他作甚。他此刻……大概正为公务奔忙，眼下时辰尚早，今日我定好好陪你解闷。”
“王爷当真要作陪？”
“那是自然。有美人相伴，朝思暮想，心神皆醉……嗯？”萧佑珩随手拾起一把形似刀刃之物，轻轻晃了晃，“这是何物？”
“解骱刀。”
“骱……骱凿？”萧佑珩握着刀刃的手不禁一颤，惊惶问道。
“王爷聪慧，一猜即中。”
“……那它上面的碎屑是？”
“碎骨碎肉而已，皆为尸体自带之物，断不会染上什么病症。”穆姜南说罢笑意盈盈地伸手，慢悠悠接过，“王爷莫要惊慌。”
木案上的验尸布泛着令人作呕的油光，好似一层黏腻的污垢。
骨凿刮擦的声响尖锐刺耳，仿若钢针直刺耳膜，让人心生烦闷。
萧佑珩忽觉胃中一阵翻涌，如波涛般难以抑制。
他踉跄着退至门槛边，锦袍下摆不知蹭到了墙角何物，惊得他险些纵身一跃，又慌忙跳到门外，远远避开尸体，从怀中抽出鲛绡帕，一张接一张，反复用力地擦拭着指尖。
穆姜南余光瞥见此景，挑眉轻叹，“真是豪奢……”
日影渐西，檐角铜铃被寒冬的穿堂风撞得“叮当”作响，声声断续。
萧佑珩新换了身玄色锦袍，宽大的衣袖掩住口鼻，立在尸体十步之外，遥遥问道：“如何，可查出什么端倪来？”
“死者为男，年届不惑，体表未见明显外伤痕迹。”穆姜南轻柔地翻开死者眼睑，“瞳孔扩散，眼结膜有出血点，面部肌肉略有痉挛之状。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异样。”
萧佑珩眉头紧锁，在她专注的侧脸与尸体之间来回逡巡，“如此说来，这死者死因……”
“中毒。”
得出结论，穆姜南脱下手套，有条不紊地收拾百宝匣。
“果然不出所料。本王自会如实禀报父皇。”
犹豫片刻，萧佑珩侧着身子伸长胳膊，自以为风度翩翩地凑过去帮忙，“检查完了，现在离开？”
“嗯。”
穆姜南归置妥当，看都未看他一眼，径直绕过。
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味飘来，似一缕清风稍稍缓解了萧佑珩的不适。
萧佑珩松了一大口气，当即挡在门前自怀中取出份文书，含笑道：“且慢。此乃验尸格目，还请穆姑娘签字画押。”
穆姜南在院中寻了块石桌，将文书铺开仔细查看，确认无误后，提笔签字。
萧佑珩来到她身旁，视线落在她那白皙修长的手指上，缱绻道：“小医师的手真是柔软纤细，全然不像常年与药材为伍之人。”
“陛下派王爷前来，并非为了风花雪月。”
萧佑珩轻笑一声，忽而抬臂，作势要拂去她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本王只是好奇，像你这般才貌双全的女子，为何至今尚未婚配？”
“这与案情无关。”穆姜南侧身避开。
“本王心系百姓疾苦，询问此事又有何不可？”
萧佑珩不依不饶，眨了眨眼，“小医师可莫要轻信坊间那些以讹传讹之言。虽说本王府中姬妾众多，但我从未放任她们争风吃醋，更不曾让她们受任何委屈。即便与本王只是露水姻缘者，事后房契、马车、仆从、金银等一样都不会少，不知小医师……对本王可有兴致？”
穆姜南签好凭证，抬头直视他，“王爷说笑了。我不过是一介医女，实在高攀不起。”
“本王阅女无数，就喜欢你这般心思缜密、又看不上任何事物的性子。”
萧佑珩凑近她，闻着她发间的幽香，暧昧低吟道：“阴阳调和，鱼水相欢，乃天地化生之大道，人伦畅叙之至乐。小医师对人体如此了解，想必比本王更为清楚。”
“没想到王爷竟似将我揉进眼底一般，这般了解我。”
穆姜南眉眼弯弯，慢悠悠攥起桌上的青灰色板砖。
“咚——”
一声异常刺耳、又沉又闷的巨响自门后撞出，像是重物狠狠砸在青砖地面，钝重震得人耳膜发紧。
萧靳文刚踏入福会寺后院，抬眼便瞧见自家素来风流不羁的五哥正双手抱头，蹲于地上，那身价值不菲的玄色云锦袍子，此刻沾满了验尸用的石灰粉，狼狈不堪，好似刚从面粉堆里滚过一遭的富态汤圆。
萧靳文佯装未睹此景，径直迈向穆姜南，从她手中接过那块青灰色板砖，轻轻置于石桌上，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尘，垂眸看向验尸凭证，“事已了，今日辛苦穆姑娘了，早些回去沐浴更衣，好好歇息吧。”
“能走了吗？”穆姜南指了指地上的皇子，故意问道。
“嗯？”萧靳文装瞎，“自然可以，莫非穆姑娘还有别的事？”
“方才还有，现在倒觉得没什么要紧了。”穆姜南重新背起百宝匣，似是耳不能闻、目不能见般，半分留恋皆无的转身离去。
“嘶……小医师怎这般粗心，要是尸单被风吹走，你今日不就白来了一趟。”
萧佑珩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疼得倒抽冷气，却还是强撑着那副轻佻模样，调笑道：“你这性子……倒是把本王的心都给揉软了。”
“五哥？”
萧靳文好似刚发现他一般，故作惊讶地微微张嘴，旋即赶忙上前，装模作样地搀扶，“皇兄方才藏于何处？我竟未曾瞧见？莫不是太过疲累竟在此处睡着了？此地清冷孤寂，还是早些归家休憩为好。哎……皇兄头上这是？”
案上青砖尚沾点点血痕，萧佑珩只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他慢条斯理地理着袖摆，开口笑道：“是小医师动的手？这力道可真不小，瞧瞧，皇兄的头都快成寿星老儿了！”
“小医师？可是穆姑娘？”
萧靳文故意沉下脸转过身，避重就轻道：“这砖想来是验颅所用，皇兄本是好意相助，不慎缠了你的发丝，你竟一时情急对王爷动了手。念你是为大梁公事操劳，此番便不予追究，现在随我回宫，向父皇禀明详情！”
“靳文啊……”
萧佑珩一言难尽，挺直身骨，从怀中取出一柄折扇“唰”地展开，掩住半张面容，压低声音打趣道：“六弟也太不加遮掩了，这般护短。你如今无财无势，阅历尚浅，技艺也未纯熟，怎么能得女子倾心呢？不如卖皇兄个人情，往后皇兄定将这小医师捧在心尖上相待。”
“女子倾心，贵在品性清雅，而非浮华表象。皇兄阅尽风月，理应比我更懂此理。”萧靳文一把扯过他手中折扇，低声道：“阅历深浅？技艺高低？皇兄莫要以己度人，妄下评判……阴气寒重，天色将晚。皇兄，臣弟先行回府了。”
话落，他拍了拍萧佑珩肩头，将随身带来的暖炉塞入穆姜南手中，强硬携着她踏出福会寺山门。
夕阳将新雪染作蜜橘之色，檐角冰霜簌簌坠落。
白玉扇坠轻晃，漾开细碎流光。
萧佑珩缓缓将折扇拢入袖中，低声自语，“听闻南街新开了间茶楼，明日且去坐坐，说不定能遇上那擅讲故事的雨前龙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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