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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惊觉 我会护着你 ...
谢九晏捧着那枚布满裂痕的银铃,眼前的晦暗悄然褪去,仿佛有一抹带着生涩暖意的光晕缓缓升起。
……
老树疏落的枝叶筛下点点光斑,少女风尘仆仆踏入殿中,衣摆沾尘,脸上却不见疲态,依旧明澈如初。
她步履带风,几步走近,而谢九晏故作专注地翻过一页书,却在她久不出声后,终究忍不住悄然抬眼。
四目相接的刹那,她仿佛早有预料般侧过头,唇角勾起一丝戏谑的弧度。
谢九晏顿时着恼,作势欲别开脸,时卿却快一步拉住他袖口,神秘地眨眨眼,随即变戏法般从身后掏出一物。
“喏,给你的。”
他垂眸,只见她掌心托着一枚小巧的素银铃铛,打磨得圆润光滑,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时卿唇角轻扬,做了个轻摇的手势,眉眼弯弯:“日后少主若有吩咐,只消摇摇它,我听见了,自会赶来。”
他微微蹙眉,狐疑地瞥了眼银铃:“这上面附了法术?”
若非如此,隔着千山万水,她如何听得见?
时卿挑眉,坦然地摇头:“没有啊。”
果然又在诓他。
谢九晏眼底刚浮起一丝恼意,她却已将铃铛塞进他手里,语气理所当然:“反正我总会在少主身边,自然听得见。”
——总会在他身边。
手中那小小的铃铛仿佛瞬间变成了烧红的灼炭,一股滚烫的热浪猛地窜上谢九晏耳根。
为了掩饰这突如其来的狼狈,他几乎是立刻板起脸,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般,声音绷得死紧:“幼稚!谁要寻你,无聊!”
嘴上强硬,手指却自有意识般,将那枚还带着她体温的小铃铛攥紧。
而时卿眼底笑意几乎漾开,却也只是挑了挑眉,习惯性地拍了拍他肩头,转身赶去复命了。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谢九晏僵直的身体才微松,他缓缓摊开掌心,小巧的银铃静静躺着。
他飞快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它藏进贴身衣襟的最里层,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如同藏起一个滚烫的,独属于他的秘密。
……
银铃被毁,亦是一个无甚特别的白日。
枯败的密林深处,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腐叶的气息,黏腻地糊在口鼻间。
谢九晏半跪在地,背靠石壁剧烈喘息,被血汗浸透的玄衣紧贴肌肤,唯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目眦欲裂地钉在身前那道身影上。
时卿以残存气力将长剑刺入最后一名魔兵心口,身形晃了晃,方踉跄站稳,却猛地呛咳出一大口暗红的血沫。
几点猩红溅落胸前衣襟,晕开一片更深的湿迹。
“为……什么?!”
见状,谢九晏唇瓣剧颤,喉间滚出困兽般的嘶鸣。
他挣扎着想扑过去,却被腿上深可见骨的伤拖累,狼狈地摔进泥泞之中。
“为什么不让我死?你不是恨我吗!看着我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追得东躲西藏……你很痛快,是不是?!”
声音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方才那人偷袭之前,谢九晏便已觉察到了——他是故意不躲的。
他只想结束这一切,只是死就可以,多简单啊。
可她明明已被他有意支开,却偏又赶了回来,甚至以身相替,用后心硬生生承下那狠戾一击。
那一刻,望着她唇边蜿蜒淌下的血痕,焚心的怒火和痛楚几乎灼穿谢九晏的理智。
他想屠尽眼前所有碍眼的存在,可残损的双腿却沉重如铅,将他死死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又一次为他浴血拼杀。
他又活了下来。在她新添的累累伤痕之上。
看着时卿苍白的面容,谢九晏喉间堵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只觉得自己下一刻便会彻底疯掉。
他已经不知自己在吼些什么,只是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嘶喊。
“时卿,你放过我吧,我已经不是少主了,你没必要再管我的死活,算我、算我求你——”
谢九晏吸了口气,那点微弱的力气只够让尾音带上种近乎窒息的颤抖:“你走……你走行不行?”
走吧,就让他无声无息地腐烂在里,不要被他拖累,也不要再为他负伤了。
时卿却只是抬手,指腹干脆地抹去唇边血迹,迎上他濒临崩溃的眼睛,语调依旧平稳清晰。
“可我还是护法,在我死之前,你不能死。”
又是所谓的职责。
谢九晏看着她眼中那份磐石般不移的执着,只觉得一股足以冻结血液的荒诞感瞬间淹没了他,连指尖都麻木失觉。
“呵——”
一声短促苍凉的嗤笑硬生生挤出喉咙,裹着浓重化不开的自嘲与悲怆,如同钝刃划破林间死寂。
谢九晏再难忍受,猛地反手,死死扣住时卿欲扶自己起来的手腕,指节捏得惨白,眼尾那抹薄红却洇得更深。
“好一个,恪尽职守的时护法。”
“可你若真对谢沉情深义重至此——”
他顿了顿,字句像是被碾碎了又从齿缝中狠狠挤出,裹挟着孤注一掷的恶意,只想撕开她面具般的从容:“那他,又怎么会死?”
时卿指尖倏地一僵。
而扣住她的那只手,也在剧烈颤抖着。
这些,并不是谢九晏真正想说的话。
没有人知道,他用了何等气力才将摇尾乞怜般的呜咽狠狠压回,让自己不去拽住她的衣角,只求她一句,哪怕是骗他——
说她留在他身边,不为任何人,不为什么职责。
只为谢九晏。
只为他是他。
若得一句,哪怕只一句,即便是要他如蝼蚁般永堕泥泞,他也能抓住那一线微光,苟延残喘下去。
令人窒息的沉默弥漫开来。
时卿终于抬起眼,迎上谢九晏快要支撑不住乖戾的目光。
她目光平静地穿透他强撑的凶狠表象,映照出他此刻的狼狈与支离破碎,亦极轻地掠过一抹挣扎。
那一瞬,谢九晏几乎以为,她终于要说出些什么。
可最终,她只是极轻微地抿了下唇,低声道:“抱歉。”
谢九晏眼底最后的光亮亦彻底湮灭,旋即被荒芜吞噬。
他短促地笑了声,猛地抬起那只空垂的手臂,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狠狠抓向自己颈间——
指尖触到的,是隔着衣料也无比熟悉的硬物轮廓。
那枚自她赠予伊始,他便从未离身的银铃。
既然她吝啬到连一句解释都不屑给予。
既然她眼里心里永远只装着谢沉留下的责任。
那这承载着所谓承诺的累赘信物,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谢九晏指尖狠狠勾住磨损的细绳,猛地向外一扯——
粗糙绳结瞬间在他颈侧勒出一道刺目红痕,他却浑然无觉。
“……滚。”
伴随着如同困兽低咆的斥声挤出齿缝,谢九晏用尽仅存的气力,将那枚曾在他心口藏了无数日夜的银铃,狠狠掼向冰冷坚硬的石面。
叮——!
清脆到惊心的碎裂声猝然炸响。
无数细小的银光迸溅四散,如同骤然迸裂的水珠,瞬间散落于凌乱污浊的枯叶泥泞之中。
谢九晏颤抖着蜷紧空空如也的手指,这瞬间的爆发并未带来解脱,取而代之的,是更彻底的空茫与死寂。
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随着那声脆响,从他生命里被彻底剥离了。
许久,时卿缓缓低下头,将手一点一点自他痉挛到僵硬的掌心抽出。
她沉默地弯下腰,伸出那双纤瘦却布满薄茧与血污的手,在碎石枯枝间仔细翻捡,拾起那些大小不一的碎片。
锋利的边缘轻易割破她的指尖,细小的血珠无声沁入碎银的罅隙。
谢九晏喉头剧烈滚动,想出声阻止,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直至所有能寻到的碎片都拢入掌心,时卿才直起身。
自始至终,她的目光未曾再落回谢九晏身上,包括这一刻。
她微微仰首,望向林梢渐沉的暮色,唇角极其细微地牵动了一下。
“谢九晏,如果可以,我也曾祈望,那次死的人是我。”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凝滞的空气。
“可我活着,这条命便还是君上所赐,我会护着你——”
她顿了顿,字字清晰:
“直到我死。”
……
——直到我死。
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铃身上,蛛网般的裂痕在月色下蜿蜒,如同凝固的血痕。
谢九晏唇角弯起一抹惨淡的笑意,指尖颤抖着,一遍遍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修补痕迹。
正如她所说的那样,那之后的无数个生死关头,不论他如何逼迫甚至怒斥,她都没有抛下他。
她总是这样。
总是一厢情愿地为他谋划前路,为他挡下所有明枪暗箭,甚至为了那所谓的“大业”,不惜替他沾染无尽的血污与罪孽。
可她从未停下脚步,认真而平等地问过他一句:“谢九晏,你在乎的,究竟是什么?”
是如今这至高之位?是满殿虚伪的臣服?还是脚下堆积如山的累累白骨?
一股巨大的酸楚骤然冲上喉头,谢九晏颤抖地握紧手中银铃,用力闭紧了双眼。
不,都不是的。
他想回去。
回到……他还是那个无人在意、谁都可以随意践踏的“少主”,而她,也尚未成为什么威名赫赫、一人之下的护法之时。
那时的殿宇冷清荒芜,饭菜有时是馊的,天寒炭炉是冷的,可那个时候,他还有她。
即便被尘埃覆盖,被后来滋生的恨意模糊,那段岁月仍旧是他有生以来,唯一真切拥有过的幻梦。
可为什么只有他一人,被遗弃在了过去呢?
指尖忽地传来一阵锐痛。
银铃边缘的裂口划破了他的指腹,谢九晏猝然垂眸,眸光倏地一颤,仿佛那道伤不是落在指尖,而是径直刺穿了心口。
他一直以为,在那日摔碎之后,她早已将这些碎片丢弃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可她竟带了回来,还如此细致地将它一片片修补成了这般模样。
如果她当真不在意他分毫,又何必耗费这些心力,做这些无用之功?
紧接着,无数被他强行封存于心底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流,不受控制地汹涌翻腾——
是她在各方势力间周旋斡旋,为他联络那些散落四方,或忠于谢沉或犹疑观望的旧部,将一盘散沙重新凝聚;
是她在无数次围追堵截中护他突围,那身衣衫反复被血浸透又干涸,紧贴她清瘦的肩背,她却连眉峰都未曾皱过一下;
也是她,在最后那场惨烈的夺位之战中,第一个执剑迎向如潮的敌人,以身为刃,为他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这般为他倾尽所有,连性命都可交付的时卿……
真的会想过杀他吗?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狠狠劈开谢九晏心底那堵由猜忌筑起的高墙,却又灌进一股裹挟深切恐慌的寒流。
他忽然不敢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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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防盗比例60%,喜欢文风的宝可以移步专栏完结仙侠文——《恋爱脑师尊总想走be剧本》。 火葬场梗懂得都懂,求轻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