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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撞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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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二月二十六,连绵了数日的细雨终于稍稍停歇。
东宫难得热闹起来。
来来往往的宾客众多,宫人或是驻足行礼,或是躬身奉茶,周遭管弦丝竹之声起落,一副喧闹却又井然有序的景象。
亭子的一侧,一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身着鹅黄襦裙立在那处,手中紧攥着一块成色并不算多好的墨玉,神色怔怔地盯着一丛被连日的雨打得散落一地的迎春,身边的宫人菱春却目光却一直往正殿的方向张望着,转眼再看向少女时却见她依旧入神地立在原处,终于忍不住上前劝道:“姑娘,今日东宫来了好些贵客,您怎么不去正殿瞧瞧?”
徐令芙这才回了神,她往正殿的方向看了一眼,面上隐约有几分无措,片刻后,她下意识垂下眼眸,轻轻摇了摇头道:“算了。”
菱春着了急,“姑娘与殿下是定了亲的,今日是殿下的生辰,宫里来了这样多贵客,您怎么能连面也不露呢?”
听菱春提及她与赵承夷的那桩婚事,徐令芙神色微微顿住,可到底迟疑着没应下了,她转移了话题道:“我们去别处走走吧。”
菱春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徐令芙已经转身出了亭子,她只得暗自叹了口气,而后快步跟了上去。
徐令芙与赵承夷的这桩婚事,其实大多数人是不承认的。
当今圣上子嗣凋零,从三年前膝下长子,也就是彼时的太子赵承衍遭人刺杀之后,后宫中便再无动静。
圣上年岁渐长,也意识到或许往后再不会有子嗣,又想起与周皇后遗落在民间的那个皇子,于是几乎举全国之力,最终才在一处偏僻的小山村中寻到已经十七岁的赵承夷。
彼时,赵承夷还唤作徐令夷,徐令芙的父亲徐宗武将他从路边捡回来的时候,他浑身是血,眼看着便要没了性命,徐宗武背着他从村头跑到村尾,几乎将那一年采药换来的银子都拿了出来,才算救回了他这一条性命。
那时赵承夷才六岁,高烧了一场后连话都说得磕磕绊绊,过去的事情更是一概记不清了,徐宗武只能将他留在家中暂住。
时日久了,徐宗武与徐令芙的母亲沈绮玉想着给他取一个名字,村里的秀才说这孩子来时一身的伤,怕是曾遇上不少苦难,不如便取一个“夷”字,希望往后万事顺遂,不论遇上何种险境皆能化险为夷。
徐宗武与沈绮玉都只是粗略认得几个大字,听不懂秀才这一番言论,只听他说到“万事顺遂,化险为夷”便连连点了头,而后给这孩子定了名字,唤作“徐令夷”。
原以为这孩子只是在家中暂住些时日,可不想他这一住,便是十余年。
这十年间,徐令芙也从原本的三岁孩童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及笄礼刚过,说亲的媒婆便提着礼一个接着一个踏进了门,徐令芙也不害羞,不等父亲母亲开了口,自个便拦在了门前,指着徐令夷道:“我往后只嫁给夷哥哥!”
这话传开了,村子里有心想上门提亲的人哪里还敢上门?
徐宗武与沈绮玉眼看着也着了急,于是只得私下问过徐令夷,想知道他心底是怎么想到。
若他也有这心思,自是皆大欢喜,若是他没有这念头,那总要想法子掐灭了阿芙的心思才是。
原本徐宗武与沈绮玉见徐令夷性子清冷,往日干活之余只对读书写字有些兴趣,虽对他们的阿芙颇为照料,但更多应当也只是将她当作妹妹一般,只是阿芙日日追在他身后,一心念着要做他的新娘子罢了。
可不想那日夜里,煤油灯的火苗映照在他通红的脸上,他几乎是毫不迟疑地点了头,“阿叔,我愿意的。”
徐宗武僵在了那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徐令夷的语气却越发坚定,他认真道:“我真心喜欢阿芙,愿意娶阿芙为妻。”
他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还请阿叔,阿婶成全。”
徐宗武与沈绮玉手忙脚乱地将人搀了起来,见徐令夷当真有此心思,夫妻二人对视一眼,自是颇为欢喜地应下此事。
该谈的话谈完,徐令夷推门出去,却见夜色下一道身影恨不得将耳朵贴在门上,一见他出来,眼眸顿时亮了几分,忙跟上他的步子,“夷哥哥我方才好似听到你说你要娶我?是真的么?”
徐令夷没说话,可徐令芙却紧跟在她身后,一遍又一遍地问他,“是真的么?是真的么?”
她没发觉,她每多问一句,徐令夷的脸便红一分。
最终不知到底是为了让她不再说话,还是早有这样的心思,他转身吻上她的唇,连带着将她念念叨叨的那些话尽数咽了下去。
周遭一片寂静,连时不时的三两声虫鸣也骤然停歇,唯有两人间略有几分急促的喘/息声在耳边越发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徐令夷才终于将她松开。
徐令芙听得他在耳边道:“阿芙,我们成婚吧。”
声音炽热而又坚定。
徐令芙仰头看他,笑着点头说好。
徐令芙无数次回想起那日的景象,那时候的他们,都真心以为可以永远在一起。
但几日后的一桩事却让一切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一日,徐宗武与沈绮玉要往城里送一批药材。
徐家父母的药材向来质量上乘,每年除却往镇上的医馆供给药材之外,运气好有时候还能接到城里大医馆的单子。
这种单子一般需要的药材量大,给的价格也好,所以每每接到城里大医馆的消息,徐宗武与沈绮玉总会放下旁的活计,全心全意备下所需的药材,定下日子后亲自送到城里去。
城里路途遥远,夫妻二人运送药材用的是租来的牛车,脚程不快,所以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半个月。
虽说耗费时间不少,可这一趟跑下来却也能挣好些银子。
特别是徐令芙与徐令夷才定下亲事,往后多是要花银子的地方。
临行前,沈绮玉还特意让徐令夷帮忙列好了要在城里买好的物件单子,里边尽是些成婚要用的东西。
徐令芙挽着沈绮玉的手靠在她的肩上,依依不舍道:“这些东西镇上都有,从城里带回来多麻烦。”
“那哪里能一样?”沈绮玉笑着摇头,“城里的东西样式多,质量也好,镇上可没有这样好的东西。”
徐令芙窝进她的怀里,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要早些回来。
后来,徐宗武和沈绮玉回来的牛车上确实装满了成婚要用的物件,只是那堆积如山的红色却翻了一地,浸染在了鲜红的血中,刺目地令人眼底生疼。
徐令夷告诉徐令芙,徐家父母是被山匪所害。
那条山道来往的人不多,他们回来时恰好遇上逃窜的山匪,抢了东西还不算,任凭他们怎么哀求,也依旧没留下他们性命。
没过几天,官府那边便传来了消息,说是在这一带确实捉住了几个逃窜的山匪,见了东西就抢,见了人就杀,几乎是无恶不作,自然是判了死刑,很快便掉了脑袋。
徐令芙却是麻木的,她顾不上觉得难过或是痛快,一切发生得太快,她似乎还未曾反应过来,一切就已经到了终点。
直至那两具残破的尸身葬下,她才意识到什么,仓皇跑到那棺木前,终于是号啕大哭。
她的痛苦,似乎来得慢了半步。
在那块冰冷的石碑前,徐令夷握紧了她的手,语气坚定仍似从前。
可不到半月后,他被当今圣上遣来寻当年流落民间皇子的官员寻着,不过几夕之间便从一农户家的养子摇身一变成了身份贵重的皇子。
回宫那日,阿芙跟在他的身后,入眼的是一眼望不到的宫道,她跟在徐令夷身后走了很久很久,一双腿又酸又疼,可却也不敢停下。
她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比起恐惧慌乱,她更多的是不安。
她不知道自己会以什么样的身份留在这里,那桩在村子里被所有人承认的婚事,到了这里却再也不会被人所提及。
甚至此刻他紧握着的手,也不知会在什么时候突然松开。
回宫之后的第三日,当今圣上亲自为徐令夷改了名字,唤做赵承夷,
据说是赵承夷希望留下“夷”这个字,圣上也没拒绝。
再过了一个月,他作为圣上膝下的唯一一个还存活的儿子,顺理成章地被立为了太子,住进了东宫。
可同时,赵承夷也变得越发忙碌,若是一辈子留在那个小山村中,那他的学识自是够用,可若是作为未来的储君,他需要的学习的东西便太多了。
不仅是什么所谓的经史典籍,更有治国理政与君臣之道。
即便他是天子唯一的血脉,也依旧有叔伯虎视眈眈,若他实在坐不稳这个位置,恐怕连朝臣也会非议,届时被旁人取代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所以他不敢停下来。
一年过去,他越发成了众人眼中的合格的储君,但与徐令芙之间,似乎也越发隔着天堑。
初时可能还有人偶尔提及他们的那桩婚事,可后来,那桩婚事却似乎被所有人渐渐遗忘。
徐令芙在东宫的身份变得越发难堪,没有人觉得赵承夷会娶她,她留在东宫,甚至在有些人口中,还多了几分挟恩图报的意味。
利用过去的那几分恩情,攀附上了东宫,便再也不肯松开。
甚至还妄想着坐上太子妃的位置……
从前顺理成章的事情,如今成了妄想。
没人相信她想做的,从来都不是太子妃,只是夷哥哥的妻子而已。
……
上京的雨连着下了数日,纵然放晴,可风里还裹挟着湿漉漉的气息,让徐令芙眼神逐渐清明。
她沿着石子小道漫无目的地走着,今日东宫的人忙着筹备赵承夷的生辰宴,不是在膳房中帮忙,便是在正殿侍奉宾客,她越往里间走,遇上的宫人也越发少。
但她反而觉得自在许多。
那些宫人见了她虽然表面也算客气恭敬,可即便徐令芙性子迟钝些,却也能看出他们眼底那些几乎毫不掩饰的鄙夷。
徐令芙知道,他们是看不起她的。
也不怪他们这样想,她掌心微微用了些力气,那块雕刻得粗糙的墨玉硌地她有些疼,只是今日来的那些宾客,给赵承夷送上的生辰礼便已是堆积如山,她手中的这块玉,对于从前的他们算是难得贵重的礼物,可对于如今的赵承嘉……
徐令芙掌心微松,越发垂下眼眸,目光盯着小道一块又一块磨的圆润透亮的鹅卵石,心头的思绪已经成了一团乱麻。
她沿着小道走到尽头,再绕过园子,不知不觉便到了一片假山观景,她没有多想,依旧往里间走去。
可没等她走几步,却隐约听到里间传来有些熟悉的说话声音。
她下意识抬眸,竟看见两道身影立在假山后。
是赵承嘉和……
徐令芙往前一步,终于将那女子的面容看得真切了几分。
是当今圣上的宠妃,敏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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