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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春香 ...

  •   是夜万山载雪,明月薄之。
      白棉一般的夜雪映下比往日黯了三分的月色,又将之投入上阳坊的一处支摘窗。那一页亮光在暗室之中浮浮沉沉、吵吵嚷嚷,正如荣龄心中翻涌的心绪。

      “张大人吗?郡主如此在意他?”
      “你记挂的不过是自个臆想出的张廷瑜,是天上月、水中影…”
      “可你为了这道虚影,看不见眼前活生生的人。”
      “所以郡主,他有什么好?”
      ……

      一句句诘问如细小的冰凌扎在肺腑,虽不致命,却带来些微的凉与疼,叫人翻覆难眠。
      荣龄将眼阖了又睁,自卧榻的这头睡到那一头…
      最终,她掀被而起。
      “不是,他有病吧?”荣龄挠开一头乱发,忿忿道。

      将几上温着的水一饮而尽,她仍难灭心火。
      “我记挂谁,我念着谁,与他有何干系?”荣龄将青花瓷杯狠狠摁在几上,气得鼻息咻咻,“张大人自是百好千好,比他好上万倍!这般争风吃味,他凭何身份?”
      可嚷了几记,她不仅未减心中烦忧,反将本就稀薄的瞌睡耗了干净。
      荣龄一跺脚,索性不睡了,去了书房忙公务。

      看过几道密报,又回完几封不算紧要的书信,她刚想搁下手中硬毫,却忽地想起已过了每月给张大人写家书的日子。
      想了想,虽已与他说“近日忙于军务,恐不能及时去信”,但…
      总归这会闲着无事。
      提笔舔墨,一行宗正的二王行楷落于纸端。
      “张大人,月余不曾去信,不知你可好?…”

      洋洋百字,荣龄略略写过近日见闻。
      可写着写着,待她回神之际,纸上已新添一句“张大人霁月清风,定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她一愣,生生顿笔的影子叫油灯剪落,蒙在白纸黑字上,如一道窥视的阴翳。
      荣龄细细地叹一口气。
      这信不能用了。

      她走到一旁,撑起支摘窗。
      虽是夤夜,万物却素裹银装,明光一片。
      万籁俱寂中,王序川的诘问再次浮现——“就凭今日即便张廷瑜站在你面前,你也认不出他!”
      雪气涌来,伴淡淡腊梅香味。
      荣龄嗅入满腹香寒,万般无奈地阖上眼。
      不论那时,或是此刻,她皆无法也无力反驳这一句。她心中一遍一遍地想,她与张大人,究竟算怎样的夫妻。她与王序川…又是怎样的…同僚?
      夜阑时分,人总会诚恳。

      不知过了多久,荣龄回到案前。
      她取过一页新纸,写下这半月中发生的事宜与往后的打算。她打算天明就叫万文秀送与王序川,她自己则要避开几日。

      可谁知,人算不如天算。

      五日后。
      天昏得紧,浓云堆叠密闭,好似下一刻又要泻下及膝的雪。
      荣宗阙只着一身单衣,盘膝坐于洞开的窗前,“如你所言,我已告知独孤氏初十那日提刀。不过…”他一停,“我瞧她镇定得很,只说定不会误了时间。”
      荣龄袖着双手,盖一张虎皮毯,“我说…你就不能待我走了再顶风调息,我常年在南漳领的兵,不经冻!”
      荣宗阙眼白一轮,荣龄看在还要借东风的份上,不再抱怨。

      她紧贴火墙取暖,说起正事,“文秀去方家船坞下定,欲赁个位置卸货。伙计直言有大主顾包圆了船坞,因而不接散船的单子。若不急,可月半后再去。”
      荣宗阙缓缓吐息,阴沉道:“如此说来,独孤氏一行出逃定在十一月初十至十五之间。”

      此前,荣龄反复思考,总觉得巴图林欲舍弃一切与春芳私奔,绝不可能单单受情爱驱使。
      她一一排除不实际的猜想,终将怀疑投向仅剩的一处——许是独孤氏已觉察到危险,因而她歇斯底里地制出一真一假两批镔铁刀,预备将疵货交给荣宗阙后,携带真刀与一众属僚自海路南逃前元。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她愈发疯狂、不知遮掩的言行——冒险给予文氏三成镔铁单子、叫王序川运来远超往年所需的生铁,更不用说反常地驱使镔铁局上下昼夜赶工…

      说到这,荣宗阙又想起一事。
      “独孤氏在保州根基深厚、眼线众多。为不叫她起疑,我初十取了镔铁刀便要离开。”荣宗阙起身,取过一盏雪水啜饮,“你若与她动手,能否独自撑过两刻钟?——可供数千京南卫藏身的地方不多,最近的要在卧佛山。”
      荣龄却笑,反问道:“谁说我要在方家码头动手了?”

      荣宗阙茶盏一停。
      荣龄老神在在,往东一指,“二殿下说的卧佛山在大清河东十里,另有一座立佛山与之相峙。二山一高一矮,正如一立一卧二佛相对说法。因两山离得极近,双佛口河面狭窄,最宽处不足五丈。”
      见荣宗阙仍面有忧色,她继续道:“自然,水战绝非上策。一来咱们手中无船,二来京南卫多是旱鸭子…可那卧佛山下恰有一道深入大清河的险滩供人落脚,若逼停船队——他们往前是京南卫的剑刃刀锋,往后只有冰冷的大清河水。”

      荣宗阙打断她,“虽是好计谋,但如何逼停船队?我可听说,文氏借运来镔铁矿石之机带了一只高五丈、长十余丈的福船,那船刀枪难入,绊索难缠。若没有神机营的火炮,谁能奈何?”他问道。
      荣龄起身,拥着虎皮毯走近,“单凭外力自不可能逼停福船。可它若坏在腠理呢?”她低下嗓音,“例如方家码头恰生了一场混乱,有几人又趁乱上了船。二殿下猜猜,福船东行的路上,是否便会突然坏了?”
      荣宗阙垂眸看她一眼,问道:“谁去?”

      荣龄指了指自己,“自然有我。”她又补充道,“若以身手论,我还想带上与你交过手的阿卯。你要是不放心想留个眼线,我也可带上赫哲。”
      荣宗阙略沉思——这三人,分别代表南漳、太子与他…
      眼下他尚能信几分荣龄,可若叫东宫之人知晓太多,隐患实在无穷。
      他微眯眼,冷冷道,“阿木尔,你莫将水搅浑。”
      闻言,荣龄半步不让,“二殿下,当锦州军中出现镔铁刀疵货,当前元军手执不知何处得来的镔铁刀砍杀南漳三卫时,这水早浑了。”

      荣宗阙叫她说得语塞,“我已说了,此事我会给你们交代。”
      荣龄却摇头,语有双关道:“南漳三卫的债,我会亲自讨要。”

      再回镔铁局已是下晚时分,天光暗得不见十步外的人影。
      刚过宝瓶门,荣龄撞上行色匆匆一人。
      是春芳。
      “惊蛰,你可吓死我了!”她一手拍胸口,另一手背到身后。
      暗光中,她神情紧张,似怕荣龄追问她去做什么、手中又藏了何物,因而她抢先发问:“你今日告假去了哪里?又去见婶子了?婶子可有事?”
      荣龄望向春芳的目光很深,但沉默一息后她终没说什么,只道:“婶子无事。春芳姐,我有些累,先回屋了。”
      春芳求之不得,伛起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荣龄看向她离开的方向——是巴图林的小院。

      宝瓶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夜雪莹莹而落,衬在深沉的青砖上,如一幅皴笔过多的卷轴。
      没几步,甬道一侧的小门又撞出一人,荣龄本能地推开,又在心中纳罕,今日邪门了,怎的个个都往她身上撞?

      谁知,天昏地暗间,那人先认出她,他哑声道:“是我。”
      荣龄侧首,目光沿着衣袍攀到他模糊的面容。
      王序川往前一步,“郡主,”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可否带我离开此地?”

      这是五日前的不欢而散后,荣龄头一次再见王序川。
      与往日清冷得有几分出尘不同,是夜的他如滚着熟水的茶铛,甫一走近便带来蒸腾的热气。
      荣龄望向他额间的细汗,奇道:“隆冬腊月,你怎的了?”
      王序川只苦笑,“此间并非解释的良机…”

      似为印证他的话,不远处传来纷乱的脚步。

      荣龄权衡片刻,最终拉过他,纵身没入隔壁院中。
      那院中叠了一丛不知何处购置的太湖石,粗劣得很,可其中有一处中空的间隙,正是藏人的好去处。
      二人方在间隙落定,甬道处传来一道幽媚的女声。
      “王员外?”是独孤氏。

      荣龄的后腰紧贴一处凸起的太湖石,她脖颈后倾,尽可能避开眼前湖色的衣襟。
      可二人藏身之处狭得很,便只面对面站立,也难免衣袖相挨、呼吸相缠。
      王序川略为粗重的呼吸扑在荣龄耳畔,一时急、一时缓。
      没多会,她只觉自个耳根烫得紧。

      “王员外,你吃多了酒,不若今夜就在我那儿歇了?”独孤氏仍未离去。

      荣龄猛地抬眼,直直看向王序川。
      他站得靠里,整个人融入太湖石浓黑的影中,只一双惯来清湛的眼,泛着有些过盛的水光。
      他迎着荣龄的目光,分毫不避。
      一时间,这处隔绝的空间中仅余急促的呼吸与如鼓的心跳。

      “我…”王序川方欲解释,视野之中的人影却忽地放大。
      下一瞬,一只并不柔腻的手心捂上他的唇,瘦劲的身躯也随之贴近。
      专属于这熟悉又陌生之人的气息盈鼻时,王序川脑中的弦“啪”地一声,断了干净。

      荣龄一面狠狠捂住王序川的鼻息,一面凝神细听一院之隔的动静。
      那头的独孤氏似注意到雪地中戛然而止的脚印,她隔着方窗试探唤道:“王员外,你可是找不到路迷去了旁的院中?”
      黑暗中传来鞋履与积雪摩擦的声音,她在一步一步迈近。

      荣龄只怕她耳力卓绝如飞鼠,能隔墙听见王序川粗浅的呼吸。
      于是,她手下力道更甚。
      王序川很快因透不上气而挣扎起来。
      荣龄不耐地往前一步,将他压制在自个与假山石壁间。

      幸而独孤氏在武艺上的道行绝比不过荣宗阙,她盘桓半晌,未再听见响动,于是悻悻离去。
      又过一会,确认周遭已无其余人,荣龄终于松开手。
      她这才发现,二人如今的情形怎“暧昧”二字了得?——王序川叫她捂得后仰在石壁,她则整个人扑上前,与之几乎叠在一处。
      荣龄倥偬八载,见过天地,常伴生死,却独独不曾有处理男女之事的经历。

      她交合几番眼睫,忽地站直身子。
      “我…”轮到她欲解释。
      可下一瞬,王序川撑着石壁追近,一道潮湿的热意伴随淡得几无痕迹的桃花香扑到荣龄面上。
      她一愣。

      然而,在两唇相贴的最后一息,王序川猛地转过头。
      溽热的唇擦过荣龄耳畔,将之也染得滚烫。
      可此刻的荣龄顾不上其他,她转身拨开王序川的直缀,贴近去嗅那丝若隐还现的桃花香。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衡量。

      不知过去多久,一只潮热的手扣上荣龄下颌。
      那手微微用力,迫使荣龄与它的主人视线相交。
      “郡主非要见我出丑吗?”他哑声问道。

      “不是…”荣龄语塞。
      两道灼亮的目光下,她只觉热意自耳畔燎原,爬满整颊整面。

      “我许是中了春香。”
      “你可是闻了桃花味的香?”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片刻后,王序川率先答道:“是,独孤氏屋中确燃的桃花香。”
      他缓缓道来方才的遭遇。

      今日前来,他本为探知独孤氏出逃的具体时日。
      独孤氏的口风虽紧,可在王序川的多番刺探下,终吐露出“十一月十三怕是不妥,不若你早一日来见我?”
      王序川心头一松。
      可这一松便坏了事。

      没多会,他忽觉一股热意直往身下而去。
      他闷下几口凉茶仍不可解。
      或许是眼昏得厉害,他只觉独孤氏满面怅惘,虽坐在近处,可细看来,却远横隔生死。
      “你与他可真像…”朦胧中,独孤氏慢慢走近。
      王序川一怔。
      可伴随独孤氏的柔荑抚上他的面容,王序川再无暇细想——他咬破舌尖挤出一丝清明,又匆忙打翻茶碗,借口解手遁出门来。

      如今叫荣龄一问,他才回过神,原来那桃花香便是春香。
      可他细细一想,仍觉不对。
      “我申时初入独孤氏院中时,屋中已燃起香,可直至方才我才觉察不妥。若一样春香需个把时辰才能起效,这会否慢了些?”

      荣龄也想起自个曾在长春道道观闻到的桃花香——那香味浓郁、霸道,虽叫人头疼而神思迷蒙,却绝无催情之效。
      难道是她弄错了?
      “你可吃用了什么?”她问道。

      王序川回忆道:“用了一只牛乳糕,饮了几杯茶。”
      “许是吃食掺了东西。”荣龄猜测。
      再想过几轮,二人仍无头绪。
      不过伴随王序川逃出莫闪居,问题的答案也似乎变得没有意义。

      不多时,二人走出假山。
      夜雪的清寒在一瞬间带走方才因密闭空间而磅礴许多倍的热意与暧昧。
      “王大人,可需我送你回去?”荣龄问。
      王序川苦笑着摆手,“郡主,今日你还是离我远些的好。”

      他望向荣龄,抬起手,却又放下。
      “郡主的头发乱了。”他道。
      荣龄摸了摸蓬起的发髻,当是方才的你来我往间弄散的。
      “我…我知晓了,你快回吧。”她又觉面上有些热。
      “嗯。”王序川颔首。

      走过几步,他又停下,“郡主,待此间事了,我有话与你说。”他回过头,目光坚定而缱绻,“十一月十三那晚,郡主定要当心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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