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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旧事梦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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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拍门声吵醒的李淑蓉,眼神闪过一丝阴狠,很快又被怯懦与麻木掩盖。
李淑蓉看了眼还在熟睡的孩子,起身整理了衣服向门外走去。吱吖一声木门推开了,门前那人刚想破口大骂,却看见阴沉沉的李淑蓉以及身后狭小的院子里放着躯体歪七扭八随意扔在地上的腐尸,吓得不敢说话。
那人干咳一声,用手捂着口鼻,“也不是我想说你,只是你……大家都不容易,两天没开市,我们也没多余的钱过日子了,你赶紧把你家里收拾收拾,要忙不过来,大娘帮你看一会小孩。”
“不用,我的宝贝孩子我自己能看着。我会尽快处理,你们不用操心。”说完,李淑蓉就关上木门,转身准备回屋看见丈夫那张可怖可恨的脸,怨恨打心底里生出来。“都是你们莫家的错,你们都在欺负我们娘两,你们都不得好死。”说着还踩了两脚莫庆德的手背。
屋子里的小孩突然哭了起来,哭声唤醒李淑蓉的理智。李淑蓉抱起孩子“鸡公仔,尾弯弯。做人新抱甚艰难……”*轻声哼唱着童谣,怀里的婴儿慢慢安静不哭了,李淑蓉用背带绳将孩子绑到背上,打开米缸已经能清晰看见缸底。李淑蓉吃不好什么好的米了,买的全是放了几年的陈米,发黄,多次翻晒变干碎成小粒。即使一粒不剩的将缸里的米收集起来也只剩一小碗的量。
李淑蓉连洗都不敢洗,生怕米粒在洗的时候全化开被水冲走了,索性直接在锅里加水煮开当喝白粥了。蹲在灶台旁边,李淑蓉脑子里想的,前几个月,家里还能吃得上饭,自己还有工人伺候,可一眨眼,自己好点的衣服都被搜刮去抵债了。婆婆积攒的金银首饰,也一个不落被那些债主以所谓“利息”给拿走,价值千金的首饰居然只是两日利息钱,过两天债主又来收刮,最后,自己连买米的钱都不剩了,过去的荣华富贵就像一场梦。
罪魁祸首还在院子里躺着,把苦难都留给了家人。想起这个男人,李淑蓉内心再也无法生出一丝爱意,柴火在炉子里烧的噼啪作响,火光映在她脸上,李淑蓉想既然饭都吃不起了,就别说什么入土为安了,直接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这样的父亲,孩子甚至都不用去祭拜他,给他烧纸钱,难道让他在地下赌吗?他也只配在地狱里被油炸。
想到此,李淑蓉将煮好的米汤勺到碗里,用东西盖好,转头拿起砍柴刀,把莫庆德像砧板上待宰的鸡一样,一刀一刀砍成块,丢进了还在燃烧的炉灶里。人体的油脂被火烤出,慢慢流了出来,让火势猛烈了一些,腐臭味夹杂着柴火燃烧的呛人浓烟,从烟囱飘散到外面,外面路过的人敢怒不敢言。
烧到后面,柴火已经用完了,皮肉已经烧成黑炭,可是柴火不够,火势不大,骨架还在,没有化成灰。李淑蓉也不管,反正成了这样就不会再发臭了。等火灭了,李淑蓉洗了洗脸和手,换身衣服就吃放凉的米汤。将孩子用背带绑在身前,背着竹篓、砍刀出门砍柴火了。
附近邻居一直听着动静,听见她出门,从窗外一看,这个女人好像换了芯一样,看着背影都让人觉得胆寒。
走在街上,以前还是自家的店一个个都变成了别人家的,站在柜台翻着账本的人,全都是不认识的面孔,有的甚至变成了赌坊、烟馆,成了制造一个又一个“李淑蓉”的罪恶之地。
李淑蓉看见这些,心里沉沉的,出嫁前在家里是个按照旧思想培养的娇小姐,嫁人后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如果手里还有一两间铺子,或者还有一点点地能放租,总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连谋生的手段都没有。
走到最近的小山边,鞋底磨穿了一个洞,走路时,有些细小的石子粗砂会从破洞进到鞋子里,磨着李淑蓉的脚,可是也顾不得那么多,不早点找点柴火回去,今晚连火都生不了。
李淑蓉找些枯枝、干爽的落叶捡到竹篓里,凭自己的力气能砍断的比较小的树,拿起砍刀就砍,虎口震得发热发痛,就换只手继续砍。直到竹篓里的树枝压弯了李淑蓉的腰,再多就背不动了,李淑蓉就此打住,准备回家了。
一天就喝了碗米汤,李淑蓉已经饿到两眼冒星了。路边见到野果,不管能不能吃,薅了一把放入嘴里,粉色的果子酸涩无比,不过好歹是润了润嗓子,感觉人精神了。
就这样一路走,看见什么有果子了就摘一些吃,不至于饿晕过去,可还是算不得饱。今晚那顿饭该怎么办。
好不容易走到家门前,鞋子里的砂石已经磨破了脚,鲜血染红了鞋面的布料,虎口也破皮了。人看上去像是地府爬出来的恶鬼,拿着砍刀指着站在自己家门前的人。
“二、二嫂,别激动,二叔公请你去祠堂一趟,我来接你的,你带上孩子一起过去吧。”来人牛高马大,也被李淑蓉手中的刀吓到,心想去年新年宗族聚会的时候还是随和温柔带着懦弱的一个人,怎的变成这样了。
“我先放下东西,等我一下。”
“当然当然,您慢慢来,不着急。”看见李淑蓉凶狠的一面,那小伙子也不敢有任何意见。在门外等得不耐烦也不敢催促,只能烦躁地来回踱步,踢着脚下的泥砂。
天慢慢暗下来了,却依旧潮湿闷热,站在路边没有一丝风带走身上的燥热。小伙子把短袖都卷到肩膀上,妄想通过这种方式加快身体散热,可是毫无用处,汗水沁湿了衣领和后背。
小伙子终于忍不住想敲门,此时李淑蓉抱着孩子优雅从容走来,身上的衣服虽然已经是过季的旧衣服,而且有线头冒出来了,但是比起刚刚看完柴回来的样子对比,很明显李淑蓉仔仔细细打理了仪容,有几分家道中落的大家闺秀的味道。
“二嫂,抱歉,我着没钱赶车送你去祠堂,只能走过去了,你也劳累一天了,要不我帮你抱着孩子吧。”小伙子想到眼前年纪和自己大姐年龄相仿,命运多舛的女子心里还是不由得软了下来。
李淑蓉警惕着,酸痛的双臂不自觉地收紧。孩子似有感觉,微微睁开双眼看着李淑蓉,咿呀一笑,李淑蓉瞬间心底平静了下来。
等两人到了祠堂,二叔公稳坐祠堂内喝着茶,见两人到了,叫人落座喝口茶吃点茶点。
“今日叫你来,其实也是为了你们母子后面的生计,你不愿回娘家,这孩子也是我们莫氏一族的血脉,我们作为同族,理应对你们母子照看一二。
现在孩子还小你也不方便找营生。我们族里的人商量了,每周会送粮食瓜果给你,但是你也知道现在世道艰难,粮食都涨价了,我们每月给粮食蔬果都是不小的开销,所以,我们也会给些种子给你回去在院子里面种点,万一哪天我们也买不起粮食了,好歹不至于一下子断粮。
我们先帮你撑到孩子三岁,等孩子会跑会跳要开始启蒙读书,我们这里也有其他族人的孩子上课,读书识字,你把孩子送过来,我们有人帮你看这孩子,你也好方便去谋生挣钱,你要给孩子做个榜样,别像他那个混账的爹。”
李淑蓉听了怎能不触动。家里要供一个孩子读书识字有多不容易?为了能活下去,为了能养大孩子,李淑蓉点了点头,梗咽着说着感谢。
“对了,这孩子起了名字没有?”
“还没。没来得及。”
“要么这样,现在就取。嗯……常向光明,永保安康,就叫明康怎么样?”
“好,好名字,我的明康,谢谢二叔公。”
“天色也晚了,你早点回家吧,这里有些瓜果米面,我让阿勤给你拿回去。”
“谢谢二叔公,不麻烦你们了我自己拿就好。”
“别嫌他一副憨样,让他帮你拿吧,你抱着孩子还拿这么多东西不方便。”
“那就麻烦你们了。”阿勤是那小伙子的名字。李淑蓉刚道谢完,阿勤就已经用箩筐装好食物,用粗麻绳穿过两边提手,拽着麻绳,把箩筐拽了起来。依靠肩背的力量提着箩筐走到门口大声喊。“二嫂快些走,东西好重,我背不久。”
李淑蓉看见这一幕,久违的双眼里终于有了亮光,感觉到了一丝活人的气息。“诶,这就来了。”莫明康也呀呀笑了出声。
比起李淑蓉家的冷清,这天莫庆贤家里热闹多了。今晚筹备良久的拜师宴终于开了,虽无奇珍,但是鸡鸭牛羊,酸甜鲜辣一应俱全。莫庆贤还让管家拿出珍藏许久好酒来,给泯愚倒了两杯。
“道长,之前是我有偏见,以为您是江湖骗子,感谢您对我家的帮助,我这孩子,虽然已经十五,但还是皮得很,身子骨也弱,您帮我多看着这孩子,我不求他能像您一样有大本事,只希望他能健康平安地……偶尔回来看看我们,让我们知道他平安就好。”
“不用太伤感,他不出两年就会回来,”泯愚一时高兴,多喝两杯,把差点把测算的事情说了出口,意识到自己喝多了,也收住话题,转头看向莫辛。
莫辛看到了泯愚在看自己,立刻拿起酒,给泯愚斟八分满,跪在地上向泯愚奉上。
“傻小子,第一杯当然是敬祖师爷,对着窗外明月敬酒吧。心中默念祖师爷。”
莫辛闻言照做,第二杯再敬泯愚。这次没拒绝,但也还没接受。
“要跟随我学道,跋山涉水,身体自然不能差,你还要练武。你这个年纪开始练,虽然有点晚,但是总比不练好。过程会很辛苦,你能吃苦吗?”
“我不怕苦,我想守护我的家人。”
“好,那今日我正式收你为徒,学道期间,你就不是俗人,自然不用俗名,我给你取个法名,就叫朗霁。”随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些好菜你赶紧多吃点,回去收拾收拾包袱,明天就要启程了。”
“道长,能多留几天吗?”孙静琬实在舍不得孩子远游,想尽可能把孩子留在身边。
“我已经在这里逗留很久了,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你别拦着我,这也是你孩子重要的机缘,可别耽误了。”
“刚刚道长也说了,辛儿不到两年会回来的,你就当他出去留学好了。相信道长的话。”莫庆贤轻轻拍孙静琬的手背,安抚她不安的内心。
一顿拜师宴结束,陆娉婷到莫辛房门前,敲了三声,不等莫辛开门,直接推门进去,看见莫辛把衣服全翻出来,选一部分放入行李箱。
“呐,这是我带回来的钢笔,偶尔也给我写封信,跟我说说你经历的有趣的事情。”
“那你可要把你的收件地址告诉我,不然我可没办法给你寄信。”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写在纸上,你记得带上,最好有空就拿出来背,记熟了,不然纸丢了你就联系不上我了。”
“那看来你还真贴心。”
“那是自然,我跟姨母说了,但是她没同意我把表姐带走。我还会继续说服姨母,回去的时候带着表姐一起走。”
“你加油。如果真的把姐姐带走,一定要好好照顾她。”
“废话,那我回房了,你也早点休息。”
收拾好行李,莫辛从自己房间出来,漫无目的地逛完整个家,走到凌晨,只有微弱的月光为莫辛照明,世界好像只剩下黑灰两色,想把这个从小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刻入脑海里,那么走到哪里都像在家中一样安心。
又逐一走到家人房前不敢进门,怕哭泣挽留会让他舍不得离开,最终只进了莫瑠房间,看了眼变瘦了的姐姐,眼眶忍不住红了。双手抓起姐姐的手,感受到一点冰冷,牵引着姐姐的手放到自己脸颊边,“姐,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你要赶快好起来,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旧金山找表姐玩。”
第二天天没亮,泯愚就拿起行李准备离开,刚走到莫辛房门,莫辛自己拉开房门,眼底乌青,估计一夜没睡。“我们该走了。”
“嗯。”莫辛拿起行李跟着泯愚走出家门。回头看了眼正门,红门、石阶、一砖一瓦皆是成长的记忆。不忍再看的莫辛正过头,不再往后看,坚定地跟着泯愚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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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欣瑶!都快10点了你还在睡?!赶紧起床了,哪有读大学的小女生像你一样懒懒散散,没有一点活力?赶紧给我起来打扫房间。”
妈妈又来了,睁开眼一看,也还7点不到,就喊醒我了,果然学生放假在家只有刚回家的两天是过得上好日子的。这段时间一直看着爷爷的日记,连做梦都是梦到爷爷,是时候到外面吸吸阳气了。
我伸了个懒腰,“知道了知道了,起来了。”
“你快点,有个远房亲戚准备回来探亲,你赶紧收拾一下你这邋遢样,精神点,一会别丢人。”妈妈直接打开房门冲进来,边扫地边输出,生怕我又睡回笼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