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我想去外勤 ...
-
上午十点，明媚的阳光穿过窗台，狠狠砸向床上的隆起。
年轻的病人在强光下被唤醒，朦朦胧胧睁开眼，棕黑色卷发凌乱搅成一团。
这是一间狭小的病房，房中没什么装饰，除了几个柜子，只剩墙面的液晶电视。
温悯抱着被子扭了扭，脑袋拱入枕下，以一种掩耳盗铃的方式，拒绝相信新一天的到来。
十分钟后，床上探出一条手臂。
二十分钟后，一只脚也出窝触地。
三十分钟后，温悯原地平移，四肢朝下从床上落地。
“狗日。”落地下床第一弹，温悯趴在地上，怒骂无故升起清晨扰民的太阳。
“好饿。”落地下床第二弹，温悯爬到柜前，翻出一包鼓鼓囊囊的薯片。
“咔嚓咔嚓。”落地下床第三弹，阴暗爬行的身影终于站起，顶着满头杂毛，叼着乐事薯片，一脸阴郁打开墙上的电视。
熟悉的新闻频道前奏曲登时响起，他眉头顿缓，叉着腿坐地，眼睛微微眯起，仿佛灵魂都受到了洗涤。
随后，象征着不祥的长鸣警示音骤然升起，与此同时伴随的，还有下方滚动的“紧急”二字。
“现在是A区时间下午18:48，插播一条紧急新闻。F区襄山市小安岛突发火山喷发，喷柱高达25km，造成……”
主持人的声音少见的有些急切，阳光黯淡了一阵，像是也在哀悼这段沉重的历史。
这是这台电视第698次播放同一则新闻。
一如之前的697次一样，温悯聚精会神地看着，面无表情的侧颊线条流畅柔和，但因脸上神情过于阴冷，让他看上去显得有些冷峻。
突然，举着薯片的手蓦地一停。
“咚咚咚。”
——有人敲响了他的病房门。
“……”
没人喜欢看得入迷时被人打断，冷冷抬起眼，温悯狠狠捏住了薯片。
已是入秋，微寒的风拂过，将一整夜被窝中捂出的温度通通带走。
他站起身，暴躁地离开了电视前的地面。
然后……爬到了病床中间。
有如川剧变脸，温悯飞速调整表情，少顷，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完美笑容展现，他抬起头，温温柔柔地出了音。
“请进。”
*
异常局下属的中心医院向来忙碌又不失秩序。
“吸气、呼气，对就是这样……谁他妈扯我！”
“十万火急十万火急！”
“让让、让让！异能烧伤异能烧伤！燎到了不负责灭火哈！再重申一遍，燎到了不！给！灭！火！”
疾速奔驰的担架从眼前飞掠，架子上的人脖子断了半边却还一息尚存。
一个治愈系进化者紧握伤者脖颈试图抢救，刚刚收回异能，又一道身影高呼“紧急紧急”，扛着个昏迷不省的人从担架一跃而过，顺便拽走了进化者医生。
程成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一路目不斜视，只在一位屁股高亮者呼啸而过时脚步微停，礼貌观察了一会，为他的火鸟进行了长达三秒的默哀。
受他队长委托，今天，程成要去见一个叫温悯的病人。
缓缓往前走，程成一身纯黑的特战组专属制服，即使在这个各自火急火燎的中心医院，依旧引来了不少人的注目。
那是个有些特别的年轻人——不是身份上有什么特别，而是对他队长靳北比较特别。
靳北，B区异常局特别行动处特战组副组长，兼程成所在的第一小队队长，异常局公认暴龙，特战组究极恶霸，入队几年来，程成及他的可怜队友备受欺压。
从说好的朝九晚五到点就走，到日夜加班五个月不休；
从骗人入队前人五人六亲切随和，到拐骗到手后张嘴就骂动辄就罚。特战一队的血泪史因为有他，那真是闻者落泪罄竹难书。
而和这位邪恶霸王龙共事多年，程成第一次在对方下完命令后得到一句扭扭捏捏的嘱咐：“他胆子小，你别吓他。”
锣鼓喧天五雷轰顶。
队长说的啥程成全然不晓，只有那霸王娇羞的模样将好奇心轰然点燃，一直燃烧到了现在。
脚上步子加快，程成提着个硬壳手提箱，一路半抡半砸，将乌泱泱的人群全都挤到一旁。
好在要去的地方属于普通人住院部，楼内顿时安静不少，只有零星几个病人在外散步，看到他腰间配枪时畏惧地躲了躲。
房门敲响，屋内似有一瞬的凝滞。
好一会，一道声音响起。
“门没锁，请进。”
程成一顿。
很难形容这是什么样的一个声音。
很温柔，又带点糯。让程成莫名想到了冬日阳光下，小区里慵懒蜷缩的流浪猫幼崽，又想到了幼时被父母天天挂在嘴边的、温柔乖巧的别人家的少年。
总而言之，是会让人下意识想放轻语气的声音。
敲门的手立即收回，扯出衣角、盖住后腰，然后迅速整理了一下布料，确保哪一个角度都看不见他的枪柄。
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以至于做完以后，程成都没有反应过来，只有“这样他应该就不会被吓到了吧”的想法一闪而过，少顷，才轻轻推开房门。
病床上，年轻的病人捧着薯片，疑惑而又好奇地投来目光。
窗口的阳光自上而下，斜着洒在了他的脸上，映得琥珀色眼睛晶莹透亮。他有一头天生自带造型的自来微卷，微风一吹，柔软中泛出金光。
他坐得很端正。哪怕是抱着薯片盘膝在床上，挺直的背脊也不会给人任何东倒西歪的懒散的感觉。
但不是军人的那种挺拔，非要说的话，更像端正听讲的小学生，一看就是家教良好出身，带着学生气的纯真。
电视上放的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影视综艺，而是一则新闻，醇厚的播音腔在屋中流淌。
面对突然来访的陌生人，温悯没什么敌意，眼睛弯弯的，未语三分笑，露出若隐若现的虎牙：“你好呀，你是……？”
程成居然卡壳了一瞬。
来之前，在程成烦人的追问里，靳北简单描述了一下温悯的个性。
礼貌、温柔、乖巧、善解人意……各种形容词堆砌到一起，以至于程成只能联想到一个物种——天使。
当时的他嗤之以鼻，觉得队长猪油蒙了心。
现在……队长说不定真有几分可信。
温悯却像是发现了什么，忽然眼前一亮：“程成哥？”
程成一愣。
“你居然还记得我？”
很是惊讶，程成往里迈出一步，随手关上房门，将满院嘈杂关在屋外，第二次观察起眼前的年轻人。
程成的确见过温悯，在一个除夕夜，一个被血染红的雪天。
只是那时的对方，和现在很不一样。
程成看着温悯，无论如何联想，都很难将眼前这个漂亮又乖巧的年轻人和记忆中惨烈的身影重叠。
“我听说你要出院了，还进化出了异能，恭喜。”
闻言，温悯有些害羞地抿了抿唇。
但他显然也很高兴，眉梢眼底都带着笑意，泡了杯看不出品种的茶，双手捧着递给程成。
缈缈茶香四溢，闻起来还挺舒心，温悯在茶香中温声细语：“程成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吗？”
温悯是两年半前，特动处从红雾区救回来的幸存者。
当时，顶级红雾区永生天堂突然扩张，波及了好几个周边乡镇，靳北接到任务，带队前往营救受困群众。
那是异常局成立以来，第一次和S级红雾区正面作战，各中惨烈不必多言。
程成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温悯被救出来的一幕：满身鲜血，腹部洞穿，全身上下被厚重的脏污包裹，气息奄奄被队长抱出。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不行了，但他居然还残存了一点意识，颤抖抬起手，指向一个方位。
而后无力下坠，被抱着他的人稳稳接住，交握的手血液相融。
正是这一指，让特战组找到了幸存者们的藏身方位，挽救了上千条鲜活生命。
也让程成对温悯印象颇深。
程成笑着摆了摆手。
“不是帮忙，是来给你做一下异常能量等级测定。”
程成很理解温悯为什么会这么问。
毕竟是S级红雾区生还的幸存者，光是这一点，就够特动处找他无数回，想必队长也是这么跟温悯逐渐熟悉。
不过今天还真不是。
程成眼珠一转，有些揶揄地笑了，“——顺便，替某个人来看看你。”
他故意没说人名，想来温悯一定能猜到，但奇怪的是，对方并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顿了一会才想起来什么似的，小声道：“知道了，替我谢谢靳队长。”
程成哈哈大笑，完全没注意到，看似温柔的年轻人说完后，眼底一闪而过的嫌弃。
说话间，程成打开一直拎在手里的箱子，内里，是个造型奇特的仪器。
仪器的零件很多，他组装得不快，显然不太熟悉。
温悯在旁边好奇地观摩。
异常局是一个人员众多、规模庞大的超级组织，其下设有特别行动处、异常研究所、异常医疗中心等多个单位。
其中，特别行动处又分后勤部、技术部、搜查部以及人数最少却最为精锐的特战组。
作为冲在最前线特战组成员，进化者登记这类杂活一般不需要程成来干。
只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当知道程成要来中心医院时，后勤二组的王组长老泪纵横。
脚不沾地拜托他顺便给这边两个新进化者做个等级测定，又脚不沾地匆匆离去，王组长挺着啤酒肚一颠一颠，忙着去处理一起进化者冒充魔法学院的诈骗案。
于是乎，程成就这样光荣获取了这个月的第N次无偿加班。
不多时，仪器组装完毕。
它看上去很精密，主体呈倒三角状，中心位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真空玻璃球体，底座呈梯形，有一块屏幕和许多按钮，以及十几条带着金属片的电线。
温悯在程成的授意下站定，看着那几个金属贴片分别贴在自己的手腕、脚腕、小腹以及太阳穴。
程成：“屏息凝神，把体内异能量全部释放出来。”
他说着，率先将手搭在玻璃球上。
“唔……”
温悯看了眼瞧着不怎么结实的仪器。
想了想，只放出了体内异能量的百分之一。
仪器骤亮，真空玻璃球开始反应。
几团絮状的能量体凭空出现，扭曲盘旋，约莫一分多钟以后逐渐稳定下来，发出淡淡的棕色光斑。
“初始异常能量等级二级。”
程成看了眼屏幕上的判定，看上去还挺高兴。
这个等级放在特战组虽然不太够看，但在普通进化者中，已经是前百分之十的存在。
温悯也笑了笑，眼神晦暗。
刚刚的过程中，他明显感觉到，他放出去的那一小点异能量被某个存在顺着线，一路吸入了玻璃球体内部。
他的异能是汲取？
眸光微动，看向程成。
但旋即，他推翻了这个猜测。
不、不是。
那特殊的，应该就是这个仪器了。
细细凝视着，温悯眼底流露出思索。
而这时，当看到玻璃球体的颜色时，程成笑容又逐渐淡了下来。
棕色，自体增幅系异能。
拥有这类异能的进化者老实说不少，也的确有很多强大的异能，但贫富差距极大，属于旱的旱死涝的涝死，而高阶的自体增幅异能，二级拥有的概率实在不大。
“你的异能是……？”程成小心翼翼。
“大力。”
他看上去倒是接受得十分良好，见程成表情复杂，还疑惑地眨了眨眼：“程成哥怎么啦？”
他可能还不知道这个异能意味着什么。
程成想。
和无数天马行空的科幻作品不同，五年前那场火山喷发带来的与其说是进化，不如说是病变。
病变程度越高，异常等级越高，相应伴随来的身体变化和痛苦也就越严重，使得进化者每一次异常能量的调用，都如同酷刑一般。
好在还有各种奇妙的异能可以聊以慰藉，不少人倒也甘之如饴。
可偏偏，温悯初始等级不算低，异能却是最平平无奇的那一批。
可惜了。
程成轻轻叹了口气，为这位高度疑似队长crash的年轻人感到惋惜。
异能太无用，未来恐怕也很难给队长提供什么助益。
不过也无所谓了，看队长那小心呵护的劲儿，显然也没指望这个。
能保护好自己就行。
想着，他见温悯额头已经渗出了汗水，显然方才那一小会儿的释放，就已然让他难受得不轻。
程成递出一张纸巾：“疼得厉害吗？”
“这是无法避免的，别担心，等注射了XI药剂就好。届时还会给你配置进化者设备，进化的痛苦能被最大化减轻。”
温悯一顿，慢吞吞擦掉因赖床到日上三竿捂出的汗珠。
“你居然在看这个？”
程成注意到电视上循环播放中的新闻，这才发现，温悯所看的报道，居然是那场所有进化者都耳熟能详的小安火山喷发。
想了想，他拿起桌上遥控器，轻轻点了几下。
也不知道怎么操作的，几下过后，电视上出现了一个温悯从未见过的频道。
温悯一愣，目光明显变得聚集。
程成在旁边解释：“这是异常局内部频道，有关于异能的一些基础讲解。”
“放心，不违规。你已经是进化者了，这频道已经对你开放。”
说完，又状似不经意：“对啦，你出院之后，打算去哪里？做些什么？”
温悯目光黏在了电视上，闻言慢了半拍才回应：“嗯……就留在B区吧。做什么还没想好，可能会进异常局，王组长说局里缺进化者。”
太好了。
听到前半句时，程成心头一喜，心道那队长就放心了。
后半句却是让他有些迟疑。
突然，刺耳的铃声响起，强势盖过了新闻的声音！
程成脸色倏地一变。
这是派发任务时才会响的通讯！
一瞬间紧绷起来，程成将通讯器压到耳边，整个人的气场在这一刻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收到！我这就过去。”
表情冷肃挂掉通讯，程成大步走到测量仪前，立刻拆解。
他速度很快，干脆利落又有条不紊，刚将东西装好，又想起来什么似的，猛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
手提箱翻转，内里居然还有一个夹层。
而夹层里，竟然是一个包装十分精致的礼盒。
几乎是强塞着扔进温悯怀里，程成像开了1.5倍速，机关枪似的道：
“队长进红雾区了，没法亲自过来，就托我把这个礼物给你，别有压力，他没别的意思，单纯庆祝你出院。”
猛一合上手提箱，他又拨通一个电话：“喂，王组长啊……对对，温悯的测完了，但是剩下那个人我来不及了，来了个紧急任务。”
“嗯，你再派人来一趟吧。哎好嘞！测量仪我就给你放在……”
推开门，他拔腿就走，突然又扭过头，冲着温悯大喊：“啊对了！异常局挺不错的，福利多待遇也还可以，就是别进外勤，太危险了，死亡率高得吓人！”
说完，他一挥手，狂奔着离开，走廊上还有他的嘱咐回荡开来：“说好了啊，别去外勤！”
余音袅袅，程成一阵风似的刮走了。
屋内，温悯还保持着那个被塞礼物的姿势。
从电视机频道被调开始，他就一直处在一种神游天外的状态，好一会儿，才放下礼盒，随手塞进柜子。
一直保持着微笑的嘴角已经坠了下来，他面无表情看着屏幕，半晌，转身合上了房门。
和先前一样，新调的频道也是新闻，也是回放，甚至报道的，也是五年前那场火山喷发。
但不同的是，这个频道更像是科普，右下角显示的时间是两年前，提供的信息更是截然不同。
“……火山爆发后，极少部分群体出现不同程度的身体异变，与异变相随而至的，是一些特殊能力，我们将这种能力称之为异能……”
温悯认真听着，琥珀色的眼眸平淡无波。
突然，他抬起手，手臂平行于地面，食指中指并拢。
那是一个枪击的手势，指尖对准的，是主持人下方滚动的简讯。
【近日，异常局收到一封恶性匿名信件，专家称或为恶作剧，相关负责人表示，将严肃彻查此事，请各位进化者引以为戒……】
房间依旧平静，连电视扬声器的声音都没有丝毫变形。
但无声无息间，主持人下方的位置出现了一个黑洞。
随后，洞口开始逐渐扩大，以下方简讯为中心，整台电视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腐蚀，直至成为一滩黑泥。
“砰——”
黑泥坠下的一刻，温悯给陪伴了两年多的电视配了个音。
放下手，他回忆着方才程成的话。
外什么勤？不去什么外勤？
眼中露出一点思索，温悯想了想，突然笑了，来到床头，摸出手机。
“喂？王组长吗……嗯嗯，我是温悯。”
“……测过啦……嗯，程成哥人很好，也要感谢王组长的照顾。”
“是的，我想好啦。”
黑泥依然躺在地面，但仅这一会儿的功夫，已经由泥化作了水，渐渐消失。
而温悯顿了顿，声音是和表情完全不符的温柔。
“我想去外勤。”
他轻声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