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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2、廿又一 断断续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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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烫、好烫……”
莫如在一温巢中挥舞双手挣扎不已,她心底生了炙热火,此意与蛇窟、泪河的冷天差地别,叫她害怕地要舍离,迫不及待。
“嗬!”
神女惶然惊醒,坐起身,呆愣地擦去满额头的汗。
她喘了几息,咽过口水,就偏过头一望四周,此地乃是一空无一人的屋子,垂首看来,莫如浑身皆是皮毛衣裳,更盖了一厚厚的被子。
“难怪如此热,都给我走开!”
莫如踢开被子,跳到地上双手撕扯着皮毛衣裳,黏在她身上发着火的衣物被统统甩开。
“呼,总算凉快了。”
热火消失,神女松了一口气。
此刻,她仅着一淡黄素衣,脚穿同色软袜,头发披散,外袍、鞋履皆不在,如赤身生天。
神女浑然不觉,但听屋外传来哭声,断断续续、忽隐忽灭,离她好远好近。
这哭声不似仙后,却如仙后般在叫她,她从前,不就是因着哭声降世的么?如今又有谁在哭,当是在叫她过去。
“是谁在叫我?”莫如一皱眉,推门出去,踏入一草木花丛之地。
寻哭音路过高树,莫如折下一枝,捋下绿叶,当做一剑防身,弯腰蹑脚朝前行去。
树影婆娑,树上鸟儿闲时张望,盯着她鬼祟行迹不语。
隔着一木门,哭音近在咫尺,莫如伸手未触及,又弯过身,贴到一旁木框子上,切下窗上一角方纸,透过小窗方天侧目看去里屋。
伴着天景而来的魔哭音,仿若蜂蝇扑面,莫如刚一听来,就闭目皱脸,依靠神子天性才忍了下去一动不动。
屋中坐者说道——
“莫如她,是教不好咒婴了,就不该把咒婴放到她膝下,这些、这些,还有这些!当都是咒婴使唤着下界咒念戕害的!”
厉声高悬,此君手旁的光幕上,还有道道血景如电闪过,莫如猝不及防看了个遍。
“这是!”
一家凡子自缢于屋前、乱葬岗上群鬼乱蹦、屠子夜路上提刀缓步、众妖分食半妖族、恶魔吃土含恨死、鬼拽活人下地府、活埋稚子、河鱼吃人、夜狼掏心——
种种血景看去,莫如这一身经百战的神女也被吓得灵魂出了窍,周遭霎时寒凉升起,眼见着,她就要魂飞天外!
千钧一发之际,莫如颤抖着牙,用手中剑枝插入掌心里,剧痛袭来,唤醒了魂魄与心神。
“嘶——”
血滴落草地上,莫如来不及低头看那草吃得有多欢快,便又舍生忘死地一探窗中天地。
屋中有二神,一神哭,一神默。
光幕映在二神君中间,看得血景,默神不知说了什么,哭神音渐小,又悲戚道:“还有何法子?他不愿以真身示人,整日窝在莫如的怀中当个襁褓稚子。就连曲尘,本不该长得那样快,却也有了及冠之姿,而他,还是个孩子。”
哭神偏过头,似怨般说道:“世间芸芸恶者之罪,谁会怪去一个稚子小儿身上?这些事,当与他半点瓜葛没有。哪怕你我下界亲自去说,还有几个明眼人信?”
“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不可,那怎么了得?七界里不是只有你我天地,也还要莫如知,神帝知,仙后知。”
默神说道:“他。莫如将他当做了心头肉,打不得,也骂不得,这些罪孽……三神当以为是下界的咒念所为,怪不到咒婴头上,让他们知道了也无甚用处。”
“那下界的小咒刚在我眼皮子底下吃了雀回朝,我亲眼一见。它也还没那么大的本领去祸乱七界!这些毛雨一滴的事,独是有吸收了天上灵气又得众神祈福的咒婴,才能蛊惑众生,叫他们自相残杀、自取灭亡,做下这等邪事!”
哭神握紧了拳头惨淡着面,又蓦然发问,道:“云孤光,你说,修罗界是如何覆灭的?”
默神欢欢说:“修罗族当二子一体,修罗界覆灭,乃是因自相残杀、自取灭亡,将身处极东的富饶之地的修罗界杀成了一片灰无界,什么也没留下。”
“那,是谁干的?”
“……”默神不语。
等到莫如身上发痒,血留了大半,欲腹诽一句哭神怎么刚才哭得快活,现在半句也不说时。
默神才开了口。
“天上的神仙们说,该是修罗族咎由自取。”
“不……不是天上神仙们说的话,我只信你说的,你以为是谁干的。”
哭神凑过去,一斜歪身子。
二神君越离越近,把光幕挤没了也不罢休,像耳语般互相说着话,莫如听得愈发累了,咬牙切齿地竖耳听着,她只又腹诽暗道哭神声音该大时不大,该小时不小,叛逆极了。
“云孤光,你说,我听听,可好?”哭神缓缓说道,唱催人昏睡的曲子般,手轻晃着面前神祇的肩膀,又叫听者没入半睡半醒之间。
“……”
然,默神似像个木头桩子不动,莫如目瞪口呆,几乎要冲进去掰开默神的嘴,朝他耳朵大喊,问此神可是迷了心智。
“是不是咒干的,它们灭了修罗界,嫁祸给了修罗族?云孤光,你告诉我罢。”
“我、我不会跑出去乱说,面对苏浮也绝不会透露半个字,还有仙人、小觅、好姐姐、参婆婆……我也不会说上一点儿。”
“云孤光,你当是天上第一好的神仙,修罗族的事,我只信你。若你不说,谁又能知道?我该死守住这些话,只和你说,断不会说给别人听。”
哭神发了誓言般,祈念默神说来。
良久,莫如似走完了一遭前世,默神才说道:“自我识字以来,云长雨身边便一直跟着两个修罗族。”
“是,我见过他们。”哭神点头。
“修罗族时常说起已经覆灭的故乡,道说起一些细枝末节之事。他们说——”
“修罗王曾无端以为修罗界进了邪祟,并说,邪祟是东方咒、西方蛊、北方兽、南方孽,天下四方都对修罗界虎视眈眈,派来了精兵强将埋伏在修罗族中。”
“然后呢?……修罗族们……是何反应?”
“他们自然不信,修罗族与其他六族都不同,修罗界常流传着一句话,哪怕天变作了地,地变作了天,修罗族也永不背叛彼此。修罗族对彼此忠心耿耿,对双王绝无二心。”
“我听来此事时,顿觉蹊跷,口不择言,脱口而出发问,问为何修罗界是以自相残杀覆灭了。”
“……后来呢?”
“他们没有告诉我。只是笑着说,我还年岁尚小,不该过问此事。”
默神二指勾了勾哭神的嘴角,一点,说道:“便是如兰君此时的笑,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哭神未制止默神作乱的二指,而是迫切地要开他的口,哭神抬起头问道:“那年,你年方几何?”
“我和现在一个面孔,廿又一。”
“二十一,这一年岁,有何不可说?”哭神顺手扯来默神的脸,道:“你早就可独当一面了。难不成,还真是咒念捣的鬼?他们都不敢说,世间能让一族覆灭、众神惧怕之物,当为咒。”
默神说:“……天界还没弄清是也不是。”
哭神大惊,一把拂开默神的手:“什么?!都过去一百年了,在这一百年中,神仙们莫非都去钓鱼了吗?!”
默神笑出了些动静来,说道:“兰君有所不知,百年前妖族魔兽攻天,天界损伤慎重,后来光是修补就花了五十年,剩下五十年中,神仙们便修炼、固天、锁地……至于修罗界乃是七界之一,天界对其非王非皇,也难做些什么。”
“倒是玉皇,他曾孤身入修罗界五十年。”
“玉生灵?他都做了什么?”
“终日敲钟打坐。”
“……”
而后,二神竟也越说越与大咒、天界、妖魔鬼怪无关了。道诉了三十回凡间四季草木之事,又三十回天日地月轮转之事,还有三十回江河湖海流淌之事,更有三十回道法情缘因果之事,其下几十回,莫如听得似懂非懂,但看着二神时而哭时而笑,望不尽彼此似的一凝再凝,哑口无言。
过了千秋万代似的。
神女莫如耳旁萌芽了厚厚春草,眼前结了蛛网,手心里稚鸟安了家,脚背上站了几只小兽,嘴干了、骨锈了,衣也早成冰了。
眼见着二神君又要说些什么来,脸也要贴到一起不分开,她是看也不清听也不清。
“呼——”
莫如狠狠打了一哆嗦,仿佛冬蛇乍醒,她顾不得饿,迫切要站到二神君面前。一迈步,莫如双腿嘎吱嘎吱响,如水上蛇般走到了屋前。
“砰——”
门被大力一推,若五雷轰来,二神君惊然一瞬,满脸防备地看向来者。
来者满身寒霜,更带了堆成小山丘的黄土灰,鸟雀走兽从她头上飞走,虫子乱爬着离开,草藤窸窸窣窣地落。
与其说是谁闯进来了,不如说此为山精跑了过来,刚学会如何开门,不会敲,只会撞。
“墨茹……将军?”
上下一扫,依稀识其灰污下的真面目,千归兰喃喃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