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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巡山歌 山有白鹿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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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者喑哑语调吟末路,一转进巷子尾,不顾天明。
未多言几语后,千归兰拿起包袱,夕阳下迎光辞别了钟怀远。
他走之后,钟怀远还愣愣地坐在桌旁,半晌才归魂,晚家的炊烟飘起来,钟怀远转头一扬手,道:“店家,再来碗木莲豆腐!”
“欸,好嘞!”
店家一挽袖子,忙活去了。
木莲豆腐。
传说中,其可避恶鬼之物,它似吃不尽般,在这灵山脚下卖得比若仙米,向来不缺稀客品尝,连钟怀远一介神人也为之倾倒。
未径直归了天界。
千归兰一路直奔灵山。
众剑者、凡者向下不上,独他逆众而行朝山巅去,踽踽独行。
一路上,千归兰侧目看过几回,祈福拜过香返还下山的虔诚信徒们,面上满是喜悦之情,其所求所愿一并告去了天上,只待一朝成真自然欢喜,似乎天底下,无有比上山敬香求愿再好的事。
敬神,本就在修行中。
孤寂者求情、败意者求胜、独行者求众……这些道行不高、修行不多年岁的拜香凡子,在灵山脚下终岁安稳度日,三千年也不会踏出一步出去。
遥远的皇都城,于灵山凡子的眼中,与市井里玩耍的稚童在街旁拿石头垒成的房子别无二致。
若要问为何……
灵山凡子们自有一番道论。
在一众凡子的口中,灵山脚下,是块得天独厚的地界,当是上有天神照顾,灵山香火又鼎盛不衰,人间界四面八方的仙灵道者都要一前来,静行拜香过后离开此地,灵山凡子与之不同,是最得灵山青睐的凡者,天生就诞世在此地。
灵山这样垂青,灵山凡子却还是凡者,与神、仙毫无瓜葛,如此,去到皇都城或是什么别的山旁,又有何用?不如在此地潜心修炼,渴求一朝顿悟机缘,得一圆满大道。
遂,灵山脚下的凡子们世代安稳度日,偶有落户为家者,再平常不过。
常言道:灵山,是块福地。
未多留意凡子们的心中所想,赶在日落前,千归兰到了山顶上,躲过几个慌慌忙忙下山的凡子,他飞快地燃了香,恭敬地落到炉中后,便绕去后山前。
“……”
然,千归兰非灵山徒子,灵山自然不会为他现出真面目,来了,也只得了一场空。
穿过沾了甚浓香的墙廊,千归兰踏着沙石地跑出来,这本该有着一条长桥的后山,此时,除了茫茫大雾与断崖外,什么也没有,巡山人的吆喝声忽远忽近,天色愈发暗了,再不登去后山,就要等明日才行。
千归兰暗下决心,欲一飞渡雾,以凡身去追遥不可及的后山天地。
拿出红眼黄纸雀,他叮嘱道:“要去后山了,我找一找路,一会儿,你就躲在我的羽翼下,不要出来,免得弥漫的大雾湿化了你,知道了么?”
纸雀点了点头。
“……”
华然一现,千归兰展出赤火的凤凰真身,没入大雾里。
他刚飞走。
巡山人打着灯笼路过此地,端详了片刻茫茫云雾海,见了些火花四射在其中,好似些神迹,冷不丁,巡山人以为要开天眼或是得天缘了,忙揉了揉眼睛,睁了又睁、闭了又闭,可灵山间的雾还是雾,云还是云。
传闻中的漫天长桥,在何方?
梦中也现不出来。
“唉——”
幽幽一叹,巡山人哼着巡山歌,拎着灯笼走了。
“灵山欸——”
“仙人欸——”
“山有白鹿天有雾欸——”
良久,下到半山腰的巡山人在歌中暗自念叨了几句:“仙人不见桥失路欸——命中无缘走不通欸——”
“……”
巡山人所言,大多是些衷心的迷言,劝天地亦劝诸己。
满山的过路者听来,笑道:“这山人又在唱新的曲子了。”
“……”
白雾里迷途万丈,雾下空荡,千归兰亦心里没底,此刻,他不似带五十兵攻中天城那般胸有成竹,倒是迎风惶惶。
不怪他胆怯。
灵山乃神者白鹿仙人的道场,万众神仙来了,也敌不过白鹿仙人的一个念头,白鹿仙人既然定下了非灵山徒子不得入内的规矩,那么,神也不可能打破。
上一回来山,幸而有光神相助,千归兰双腿如泥巴般瘫软也过去了,这下,怕是要自力更生,来求个新鲜门路。
果然,千归兰飞了几千里,灵山的大雾风景四下变换,花、树、草、无名峭壁轮回似的转,雾却永不消散,对岸也遥遥无期,眼见着前方无桥无路,可此时若是原路折返,却也无途。
“啾啾。”黄纸雀按捺不住地探出头来,千归兰一垂首,说道:“回去!”
伴着一声凤鸣,纸雀缩回了凤凰的羽翼下,一躲灵山雾寒。
又飞过几百里后,还是不到后山地界,无奈,千归兰只得落在四面八方迷雾中露出来的一面峭壁的树藤枝上。
红眼黄纸雀从羽翼下跳出来,踩在树枝上摇摇晃晃地啾了几声。
千归兰开口说道:“只有灵山徒子才能当引路人,现在你我皆不是灵山徒子,要先一找明路。”
“啾啾……”
“怎么会饿死你?”千归兰沉沉呼出一口气,叼出一匣子来顶过去,又说道:“你为纸雀,吃了木莲豆腐又要吃虫子,净是些纸不能沾的物件,看来,还真该为你换个身躯了。”
纸雀儿啄了几条虫子吞下,千归兰遥望向四方天,漫漫云雾海里云卷云舒,恍惚间,惊然现出云孤光的脸来,这面孔棱角分明历历在目,眼含细光,张开口要说出话来,令千归兰错愕不已,连连摇晃着头。
树枝颤动不停,纸雀一抬头,看见千归兰躲蚊虫般摇头晃脑。
“啾?……”
“……无事。”
说罢,千归兰镇定下来,移开目光喘了口气,再一定睛,云雾里的面孔已散了,一角天木若隐若现。
“啾啾!”
纸雀显然也发现了不同之处,它抛下食匣子一飞冲天,千归兰拾起匣子紧随其后,隔空与纸雀看去那处。
天木,当是大桥的一角。
一人正行于大桥上,身上衣着乃是灵山徒子的衣裳,那张面孔,千归兰也见过,是曾载他一路的灵山车夫。
这车夫背着一篓子紧赶慢赶地走在路上。篓子最上面是一把斧头,盖着木头块。
悄无声息,千归兰化成赤红鸟,暗中和纸雀落在了背篓上。
二鸟轻极了,比之一块木头还轻,车夫自然未有察觉背篓多了两只天鸟落在上面,依旧一步一步地踩在桥面上行着。
“……”
千归兰着实松了口气,暗自一念:看来,灵山的雾今后再不能乱闯了,恐去而不归。
他落在背篓木枝上,眨眼一望桥两旁的雾气,再无那张天神面孔现来。
世间里,云千变万化,能化出朝思暮想的人,也能化出来穷凶极恶之物,一着彩光时,就脱凡成神,变作了世间上的一道祥瑞,引得众人瞻仰。
盯了一路,云也无甚奇迹来。
千归兰收回目光,叫着红眼黄纸雀离开了车夫的背篓。
“走罢。”
真正的灵山,到了。
至此时,已是深夜,千归兰未去灵湖旁拜访白鹿仙人、涂山觅、萧珏、王书齐,他带着纸雀来到了灵山小筑下榻而眠。
小筑中紫藤萝依旧幽曳,果然兽暗地里奔跑,夜色景致依旧美得迷醉,这不大不小的地界,却塞满了锦绣天缘,赐得一幅幅不绝美景。
纸雀到了院子中自在玩耍,千归兰重回人身,踩过游廊拂过紫藤萝,掀帘入了小筑里。
放下行囊后,千归兰泄气地躺在床榻上休息着观望四周,此地当是还一如既往。
他和云孤光离开时这间小屋干净整洁,现在仍是,但再度归来,云孤光却不在,独他一者风尘仆仆地留宿。
今时不同往日,金玉河大成,龙子萧屿坐镇,千归兰失了满身的咒念,无咒一身轻。
他轻了,天地还重着。
千归兰一翻身,沉沉望着云孤光和王书齐以血入墨的那张木桌子,二鬼已不见。
大圆月亮高悬天上,千归兰寻光来到了窗前,一望夜上天宫,星斗璀璨,映衬着真君的眼,冥冥之中似星在看他般,不吝啬地投去星光。
“明日,便去灵湖看萧珏。”
下定决心道过一语,千归兰从行囊中拿出竹简,耳边纸雀的啾啾语乍响,他移开放在竹简上的手,抬步离开了此间屋子。
到另一熟识屋子里打开衣柜,灵山徒子衣裳也还件件待在里面,千归兰停顿半晌,伸手在相似的徒子衣裳里精挑细选地拿了一件出来。
带着此衣回屋,千归兰脱靴上榻,手似个裁缝般划过那些衣裳缝隙,袖口、衣领、腰带、里衣、外袍……指尖停留许久,他寸寸划过后,便头一歪身子栽倒在榻上,徒子衣裳飞盖了上来。
千归兰转过身,袖子就落去了他肩上,衣裤缠紧他腿间,衣裳领子也和千归兰的脖颈紧挨着,闷着头,小妖仔细嗅闻了一二,微凉的残香飘出来,心中慰藉颇生。
“只待明日过后,就能归天……”
带着这一念想,千归兰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