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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东宫令 ...

  •   隆冬,除夕夜。

      “好困呐…阿娘……”

      “不许睡!”

      柳梅横眉斜眼,在众徒子面前捏着柳如意,要她站得利落。

      这里人多着呢,怎么能睡?

      可柳如意累了,又累又困。

      此处是人族皇城中最中心的一处繁华地界,大路宽广四通八达运气汇聚,皇气、灵气、仙气……甭管什么气,都要来这里碰一碰。

      故而,五家将此地作为除夕迎神的福地。

      众人塔起了亭子,堆起了高台,移来了水榭,舞狮越于怪石之上,若隐若现。众人喝彩,抛金银宝石扔于石上,有的碎,有的裂。

      “好啊——好——”

      亭上雕着常见的花鸟鱼兽栩栩如生,眼睛上都缀着白亮的珍珠,如活物般定在天际。台上挂满了金丝墨字红绸,浪漫飘逸,拂过尘脸。怪石嶙峋,风吹过,呜呜声不绝,男女隔石而望,再欲去寻,却找不见了踪迹。

      “人呢……”

      今夜有风,非巨风,今夜有火,非巨火。微风在上,丽火在下,百家子围绕着高烟焰起的篝火手拉着手唱歌。

      在火光下,无论是白脸、红脸、黑脸、黄脸、花脸、青脸、紫脸……统统都变成了亲如一家人的浓稠棕脸,再露出一口白牙笑对四方。

      “漆子落盘,团圆,风度光阴铃音起。”

      影曳袭人,自有美酒倒入夜光杯,其香流飘飞千里耗尽芳菲,人族徒子来此地玩乐,望抱得来年福气满载而归。佳月和吉祥,白雪兆净香。百子踏石游街,风吹松叶作响。忽然有云暗上灯下光明,一地的锦衣华服红脸绿衣舞转祥瑞。除夕夜,一舞待神回,又待仙回。

      “鬼面白书,寿胜仙桃——”

      “纸糊红灯,黄蟹肥嫩——”

      “阴藤缠竹,石卷化沙——”

      “……”

      “……”

      歌子唱着不知名的曲,铃者衬和,倒也听得悦耳。

      听着热闹的舞曲与乐声,这地令人眼花缭乱,可柳如意还是困得异常。

      她手捧着一柄素净的白玉如意。白玉如意上面并无精雕细琢,只刻画了些图案在上面。

      柳如意握着如同拿着一只荷花,只是这素净的玉如意,却要比荷花重上千百倍,极为压手。她从天微微蓝时拿到天极黑时,手已经酸得不成样子。

      “早知道就换只木如意了。”柳如意道。

      柳梅啐了她一声。

      如意此言实为说笑,庙会祈福,若柳如意带了只木如意,旁家见了定觉柳家没落,未来家主连只像样的如意都拿不出来。

      “如意,你拿着这个。”王舒道。

      他将玉如意拿走,递给柳如意一只暖暖的手炉。如意接过嘻嘻哈哈地笑了,柳梅见了皱了下眉头,什么也没说。

      “矫情。”

      远处的冯家公子冯唐,见到此情此景对着妹妹冯茗茗说道,他手摇着一把折扇,即便是冬天雪地也一刻不停地摇动着,漆面的扇子反衬着月光,将他的脸照的发亮。

      冯茗茗懒得与她哥口头上周旋,只同云家老二云言两两相望,好似天地间这云、王、冯、柳、徐、齐……还有皇家的人都不在一样。

      涂山绥站在云家徒子的队伍里,身姿挺拔如冷松,他目光扫过众生百态,面上不显,心里却不屑。

      这帮人族,恐怕还不知道…他们期许的神仙,正拒不下凡呢!

      “神仙是什么样的?”有人问道。

      涂山绥听了动了动狐狸耳朵想起来白日的事,他不知道,他没见过神仙。

      神仙是什么样的?

      他低下头看了看双臂,厚厚冬装下裹着完好无损的两条手臂,活动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灵活,仿佛白日的碎骨血肉只是幻境。

      哥哥同他说过,神悲悯,又怜爱世人,曾经有一位似妖非妖、似人非人、似仙非仙的神为救世人欣然赴死,死得悄然无息,谁都不知道他死了。

      涂山绥没见过神仙,却先一步喝到了神仙的血。神血很腥,并不比妖血纯洁半分,也并不比人血香上多少。

      供台上,螺钿漆盘里面装着上好的瓜果,只待神仙来吃。

      可惜,黎明后,人族也不会看见神仙。

      倘若神仙已死!

      倘若神仙已死………

      世上还会有神吗…………

      涂山绥如此叹道。

      他抬头望天,天十分阴黑,压得很低,压得人抬不起头。

      泪语河。

      “你们还不下去!”千归兰道。

      “…唉…呀,这不是钓鱼呢吗?年年有鱼年年有余。”天帝道。

      千归兰看着在泪语河旁默而钓鱼的神仙们,问道:“你们当真不去?”

      天帝眼珠子叽里咕噜地转,倒是没直接说不去,而是怪声怪气地道:“天上好好的,我去地上干什么?”

      千归兰愤而转身望河。

      泪语河旁的神仙不少,每位神仙都握着鱼竿,神情专注地盯着水面。

      他也盯着水面。

      水面无波无痕,泪语河静悄悄的。

      因为河中早已无鱼啊……上次,他一气之下将河中鱼悉数杀了,那些鱼翻起了鱼肚白早已经作为盘中餐,这里面怎么还会有鱼呢。

      千归兰从他们执着目无一切的眼神中看出了神仙的冥顽不灵,哪怕是将泪语河水抽干,将河坑填平,也依旧会有神仙前来垂钓。

      他们摆明了不愿下界,好似下界就会要了他们的“命”。

      千归兰甩衣离去。

      众神仙见他走了,纷纷甩下鱼竿,转了转手腕动了动筋骨。

      河岸上的闲言碎语激起阵阵涟漪。

      “听说——人界备了狮头肉。”

      “你听错了吧,是猪头肉才对啊!”

      “不不不,就是狮子头。”

      “……”

      “哎,谁没吃过似的。”

      “不好吃,狮头肉是臭的,猪头肉才是香的,狮脑子笨,猪脑子聪明。”

      “吃不到狮子说狮子臭……”

      狮子臭…或不臭,千归兰兴许不知,争论此言不休有何用?

      他来到了东天宫。

      天宫里,潘连安和应将正擒拿着三仙殿的三仙女,同她们吵吵嚷嚷的。

      千归兰进来,这宫廷之上霎时蓬荜生辉了起来,不是什么毛贼乱窜的菜市集,而是圣殿中有着明晃天灯的判堂。

      三仙女跪在宫门前被捆仙绳捆着,一见到千归兰,三女面上各有异色,修竹雪蓝的双目冷彻心扉,芭蕉头上的步摇随着她的竖起的眉毛颤动,萱草则闷声不言。

      “她们犯了什么错?”千归兰问道。

      潘连安道:“回神君,私制神袍、诽谤天神……总归是数不清的大过错,偶语者尚且弃市,此三子该重罚,禁于东天宫数万年。”

      千归兰无端笑了下。

      这三位仙者,做两件衣裳,说几句话,竟比他这个破天烧神的妖犯的过错还要大,正锒铛入狱。

      在神仙界,小事成大事,不要命也要一辈子。只有干件大事,神仙二界齐齐出手遮掩,才能化为小事消弭,好似没发生过一样。

      和下界正好相反。

      他没说什么,径直离去。

      千归兰推开门,云孤光正写完一幅红底墨字的对联拿起来看着,听他来了头也不动地问:“把这幅字挂在东天宫的宫门上如何?也好让神界看看人间风光。”

      以对联窥人族风光……

      “…甚好。”千归兰道。

      他关上门走过去,手往云孤光肩上一拍,云孤光只感到颈旁肩下一麻,随后便无知无觉了。

      “木晚,你有几成把握?”千归兰问。

      “十成……光神有一个梦,踏入,就无法醒来。”

      “好。”

      千归兰将地上云孤光手中的对联拿起放到桌上,将云孤光扶至榻上,轻轻地唤了唤他:“云孤光…云孤光…?”随后看着他静待了片刻。

      厅中静得发冷,门外潘连安调侃三仙女的话清晰可闻。

      千归兰呼出口气,将手伸进云孤光的衣衫里,在他腰侧寻到了一块令牌——东宫宫主之令。

      令牌触手冰凉,他摸索着将其扯下,正要拿出,手腕突然被抓住,让他动弹不得。

      千归兰惶然抬起头,本以为会对上云孤光冷峻审视的目光,不想他仍是紧闭着眼,只是皱着眉头。

      外面阳光普照,高大的梧桐神树耸立着,白硬的枝干平添清立之感,为庄严肃穆的东天神宫增了几丝活气。

      神界的微光打过薄纸透进房里照在光神平和的脸上,异香在远处的圆桌上升腾钻入光神灵敏的鼻孔,窗旁的花上露珠悄悄滑落声音传入光神敏锐的耳朵。

      而光神依然睡着,毫无反应。

      千归兰俯下身,轻声唤着光神。

      “大少主——”

      “云孤光——”

      “帝师——”

      “石质明——”

      “东宫主——”

      “莫还光——”

      “……”

      “……”

      千归兰静等了一会,光神依旧无知无觉。他用手指探了探云孤光的鼻息,绵长均匀,又去把脉,脉象康健有力柔如流水。

      他道:“原是做梦了………睡吧…睡吧……”千归兰拂开云孤光的手,又起身将那紧皱的眉头抚平。随后拿出令牌,推门而出。

      门外有无数双眼睛正看着他。

      这足矣炽目的睛光,可以杀死任何一个心有胆怯、畏惧的人。

      妖也是一样。

      千归兰很早就对“生”“死”二字了然于胸,其中缘由,固然包含了人族与生俱来的深思,但…更主要的,是他生无灵力,没有灵力,便会拥有痼疾、衰老、死亡,是尘世的昙花一现。

      死,是他必然的死结。

      玉玲珑给了他“生”。

      而钟怀远也早早就把“死”交给了他。

      可无论生,还是死,都不是千归兰想要的……

      千归兰回身,轻手轻脚地关好门,又转身大步疾行,手举令牌高声说道:“东宫有令!”

      众神看清了他手上的令牌,上面“东”字。陌生,他们此前从未见过,熟悉,他们甚至此物是何。

      千归兰疾步走下台阶,朝众神高声道:“凡羁押在东域内的神者仙使,皆解关放行!”

      “这…放行?”

      潘连安猛地转身摊手问道,抱臂看向应将。

      应将冲他摇了摇头,不明所以。

      东宫众神官三两唏嘘起来。

      千归兰无视众神异样的眼光,走至二神三仙面前道:“愣着干什么,去将被押解在东域牢笼的神仙都放出来。”

      潘连安看到千归兰手上的东宫令牌,又往屋内看了一眼,挠了挠头久久沉思。

      “怎么……我拿了光神的令牌,并在此地高声下命,你认为光神会全然不知全然不晓?”千归兰冷声问道。

      这么大的声音,不是聋子,都能听见。

      这么重要的令牌,不是瞎子,都能发现不见了。

      潘连安仍旧是犹豫再三,斟酌着看向东宫不解的众神官,他张口道:“神君,这——”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声音一直停留在这字上。

      应将接着道:“东宫下来只听光神号命,这令牌虽神通广大,却也是名存实亡。”

      “对对对对。”潘连安打着哈哈抬脚道:“神君稍安勿躁,我现在就去问光神!”他动作奇快,话音未落,手便触了到门边,欲拉之。

      正是千钧一发之际,千归兰抬手,将潘连安定住。

      他转而对应将道:“应神君也敢拦我?你既知晓王书齐行踪,为何隐而不报?”

      闻此言,三仙女一齐看向应将。

      “你知道老王在哪?”她们异口同声地诘问道。

      神官们也惊然相看。

      应将欲缄口不言,抬眼便见千归兰拿出一本《齐书杂记》扔到他身上。

      他略带狠厉地握紧那本书,应道:“是,我知道。”

      应将知道王家祖宗王书齐在哪。

      众神惊愕地朝着应将指指点点。

      被定在门前身形夸张高抬着腿的潘连安闻言,眼睛恨不得飞出来去看应将和千归兰这里,他咬着牙腹语道:“靠——你小子藏得挺深啊——”

      千归兰揉了下左眼皮,俯下身解着三仙身上的捆仙绳。

      敬神官道:“你…应将,王书齐可是致使人鬼殊途的罪人,若是百年前鬼王找到了王书齐,兴许……”

      罗神官道:“虽说神仙不问人间事,可百年前那一战光神失了心智调养许久,神界更是陨落了一位云游四海的王神啊。”

      千归兰解绳的手一滞,被修竹调侃催促道:“小娃娃,解啊。”他这才又继续解下去。

      易神官道:“若说那位王神和你无亲无故,可当时光神已将你召进东天宫当差,你竟做出此等背信弃义之事。”

      应将无话可说。

      “好了——”

      三仙女重获自由,止住了这些义愤填膺的神官们的话头。

      萱草说:“东宫有令,解关放行,还不照办?!”

      芭蕉道:“至于此神,知情不报,也是有罪……”

      修竹轻巧地拿下千归兰手中的令牌,讲:“吾辈三仙,可不手软。”

      她往其中注入法力,东宫令牌震颤起来腾飞到天空中,光芒大盛引得众神仙避而不见,或拿衣袖,或摘帽子挡住。

      “东宫有令,凡羁押在东域内的神者仙使,皆解关放行——”

      是光神的声音!

      众神官闻此言,纷纷作揖道:“诺。”

      随后四散而去。

      令牌又重新回到千归兰的手中。

      应将直直地在原地站着。

      千归兰解了潘连安的定身术,命他们二神驻守东宫,便带着三仙离去了。

      看他们的方向,正是东宫大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0章 东宫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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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8 月下云起 留 “此月必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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