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野逢尘契》北笙箫

6、 夜探荒村，初战同袍 暮色彻底沉

　　暮色彻底沉落，夜幕笼盖落槐村。

　　整个村落死寂得骇人。寻常乡野入夜该有的犬吠、人声、灯火，尽数断绝。

　　连片土屋黑沉沉匍匐在地，檐角缠绕的阴雾愈发浓稠，像无数无形的触须，悄悄钻进每一户屋舍。晚风掠过荒巷，不带半分暖意，只剩刺骨的阴寒。

　　苏砚辞准时折返，身影自暗处无声显形，墨色衣摆沾着细碎夜尘，神色依旧冷静克制。

　　她低声复盘探查结果，字字精炼，无一句赘余：“全村邪气汇聚三点，村西老祠堂、村北枯井、村东闲置荒宅。三处阴气最重，其中老祠堂残留最浓郁的噬魂气息，应当是邪祟盘踞主地。其余两处，是它日常游走猎魂的据点。”

　　沈清寒微微颔首，迅速排布阵型，条理分明：“入夜邪祟最是猖獗，它擅长隐匿偷袭、吞夺生魂，绝不正面硬碰。我们四人不分主次，两两一组，分查三处据点，相互照应。”

　　她抬眸分派任务，公允稳妥：“我带晚晚排查荒宅，正面清散浅层阴秽，安抚残留生魂。砚辞身法迅捷、擅长探阴，你随泠汐前往老祠堂，探查邪祟老巢。一旦遇敌，不必缠斗，传讯合围。”

　　“明白。”苏砚辞应声利落。

　　林晚晚虽心底惴惴，却依旧握紧腰间药囊，鼓起勇气点头：“师姐，我准备好了！我可以稳住大家的神魂，抵挡迷魂瘴气！”

　　我立在原地，漠然听着安排，无异议，无情绪。

　　灵契轻轻微动，沈清寒余光扫过我微沉的眉眼，终是低声补了一句，只我一人可闻：“它专吞凡人魂魄，对你妖族神魂无用，你无需忌惮。若有异动，优先自保。”

　　我垂眸不语。

　　忌惮？我百年血海浮沉，早已无甚可惧。只是方才入夜之后，我腕间那道隐匿的银纹，躁动得愈发明显。

　　周遭阴邪瘴气越浓，那纹路便越烫，似是某种沉睡许久的东西，被这片土地的阴秽唤醒，隐隐共鸣。

　　我死死压住袖口，将那点异样彻底遮掩。

　　四人即刻分散，两两踏入沉沉夜色。

　　我与苏砚辞并肩走向村西老祠堂。

　　一路荒草没过脚踝，断壁残垣林立，夜风卷着细碎的阴雾扑面而来，丝丝缕缕钻进经脉，扰得凡人神魂昏沉。可于我而言，这点阴邪不过蝼蚁尘埃，不值一提。

　　身侧的苏砚辞全程敛息潜行，脚步轻如落羽，周身无半分多余气息。

　　她不说话，不攀谈，全然沉浸在探查状态里，指尖始终捏着一枚漆黑探阴符，符箓微微震颤，时刻预警周遭隐患。

　　行至半途，她忽然脚步一顿，侧眸看我一眼，声音压得极低：“你不受噬魂瘴气影响。”

　　不是疑问，是陈述。

　　寻常妖灵、低阶修士，身处这般浓郁的吞魂阴气中，或多或少都会神魂滞涩、灵力阻滞。可我一路走来，身姿挺拔，气息平稳，周身妖气澄澈凝练，半点不受侵扰。

　　甚至这片让全村覆灭的阴邪之气，靠近我周身三尺，便会无声溃散。

　　我淡淡应声，语气疏离：“百年旧身，早已百毒不侵。”

　　苏砚辞眸光微深，扫过我死死遮掩的袖口，终究只是淡淡颔首，不再多问。

　　她心里存疑，却懂分寸，知进退，从不窥探他人隐秘。

　　可我心底，早已翻起微澜。

　　不止是不受侵扰。

　　这片噬魂阴气，分明在畏惧我。

　　越是靠近老祠堂，阴雾越是疯狂退散、规避，如同天敌相逢，本能避让。这绝非普通九尾白狐该有的压制之力。我自幼在青岚山修行，狐族血脉纯正，可从未听闻白狐血脉，能天然压制这类噬魂阴邪。

　　脑中那片银白荒原的幻象，再次猝然闪过。

　　比以往更清晰一瞬——荒原之上，漫天星屑坠落，一道白衣人影抬手，倾覆万邪，镇尽阴秽。

　　头颅骤然一阵尖锐酸胀，我脚步微顿，指尖下意识攥紧。

　　苏砚辞瞬间察觉我的异样，身形一瞬挡在我身侧，眸光锐利扫过四周，戒备周遭埋伏，低声询问：“不适？”

　　“无妨。”我压下眩晕，收回纷乱心绪，恢复一身漠然，“旧疾。”

　　又是旧疾。

　　我只能将所有无法解释的异象，尽数推给百年大战的神魂重创。

　　可心底深处，第一次生出一丝动摇。

　　难道……我身上藏着的秘密，从来都不止狐族少主这般简单？

　　思绪未落，前方老祠堂的破败院门，骤然吹出一阵浓烈的黑风！

　　漫天阴雾疯狂汇聚，扭曲成无数张痛苦狰狞的人脸，哀嚎、呜咽、嘶吼交织在一起，破空袭来！无数残缺生魂漂浮半空，怨气滔天，死死盘踞在祠堂门口。

　　暗处，一道无形无体的黑雾缓缓凝聚成型，化作一团翻滚的漆黑浊浪，正是残害村民的噬魂怪本体！

　　它无目无面，却精准锁定了我们二人。

　　寻常修士见之神魂震颤、心生畏惧，可它周身翻涌的噬魂阴气，在靠近我三尺范围时，竟如同冰雪遇烈火，飞速消融、溃散！

　　噬魂怪骤然停滞，似是生出极致的恐惧，疯狂向后退缩！

　　苏砚辞瞳孔微缩，眼底满是震惊。

　　她行走暗查多年，见过无数阴邪凶祟，从未见过噬魂邪祟会本能畏敌至此。

　　我眸色一冷，百年沉寂的杀伐戾气，骤然从周身溢出。

　　不想再探究那些缥缈无解的身世异象，当下唯有斩恶除邪。

　　“你封退路，我破阵。”我冷声开口。

　　“好。”苏砚辞瞬间回神，身法骤然掠出，墨色身影穿梭夜色，指尖飞速结印，数道锁阴符凌空铺开，瞬间封死祠堂所有退路，断绝邪祟逃窜之机。

　　与此同时，我抬手凝起妖力，雪白灵力破空而出，不带半分拖沓，直直劈向那团漆黑浊浪。

　　百年血海淬炼的力量，远超世间所有寻常邪祟所能抗衡。

　　轰隆——！

　　黑白灵力剧烈相撞，漫天阴邪怨气瞬间崩碎、湮灭！无数被困的残缺生魂得以解脱，化作点点微光，飘散夜空。

　　噬魂怪受创剧痛，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本体黑雾剧烈翻滚，想要拼死反扑。可无论它如何涌动阴气，都无法靠近我半分，那源自血脉深处的绝对压制，让它连自爆反扑的勇气都无。

　　就在此时，远方两道剑光飞速掠来。

　　沈清寒与林晚晚闻声驰援，一前一后落至祠堂院前。

　　沈清寒白衣临风，剑未出鞘，道力铺开，稳稳稳住周遭溃散的阴气，目光落在我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

　　她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我力量太强震慑邪祟，是我的存在，天生克制万邪阴秽。

　　这根本不是九尾白狐的血脉天赋。

　　林晚晚快步上前，掌心凝出温润草木灵气，轻轻安抚周遭飘散的残魂，松了口气：“太好了！邪祟被打散了！泠汐姐姐好厉害！”

　　少女眼底满是纯粹的敬佩，毫无杂质。

　　夜风平息，阴雾散尽，荒村终于褪去几分死寂。

　　四人并肩立在老祠堂前，夜色沉沉，四目相对，心境各异。

　　林晚晚满心雀跃，为初次联手破案欣喜；苏砚辞沉默复盘，心底疑点层层堆叠；沈清寒眸光深沉，暗藏深思；唯独我，立在清风夜色里，心底迷雾渐重。

　　腕间银纹依旧微烫，脑海幻象挥之不去。

　　我忽然明白。

　　这场遍历九州、清缴邪祟的行路，困住我的是一纸伴身契约。

　　可解开我身世百年迷雾的钥匙，或许，也藏在这漫漫山河、层层诡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