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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雪融时节   二月将 ...

  •   二月将尽,维也纳的积雪开始松动。屋檐下的冰柱在午后的阳光下滴落水珠,滴滴答答,像是春天派来的信使,敲打着沉睡了一冬的土地。
      侯爵府花园里的雪人早已变了形——眼睛歪了,鼻子掉了,身体缩水了一半,像一个垂头丧气的老人。但克洛可并不在意。“明天我们堆一个新的,”她对泰蕾兹说,“更大,更好,不会化掉的那种。”
      泰蕾兹歪着头想了想。“可是春天来了,雪都会化呀。”
      “那就做一个不会化的雪人。”克洛可叉着腰,“让爸爸想办法。他什么都能做出来。”
      夏尔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他来维也纳不过半个月,但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节奏——上午和克洛可、泰蕾兹、安德烈亚斯一起跟着家庭教师学认字算数,下午在花园里疯玩,晚饭后有时会被带到客厅,听沃尔夫冈叔叔弹钢琴,或者听莉莉安阿姨讲英国童话。
      安静。安全。安稳。这三个“安”,是他在巴黎从未体验过的奢侈品。
      但夏尔并不是普通的孩子。七岁的他,已经懂得了很多事情——比如,母亲为什么总是在深夜独自哭泣;比如,为什么他们不能住在皇宫里,而要住在别人家里;比如,那个在巴黎被砍头的父亲,再也回不来了。他知道这些,但从不提起。他把这些秘密压在心底,像一块石头,压在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唯一能让他暂时忘记这块石头的,是克洛可。
      克洛可不像他认识的任何女孩。她不穿那种让人行动不便的大裙子,她跑步的时候会把裙摆撩起来系在腰间,她会爬树,会跟安德烈亚斯在泥地里打滚,会大声笑,会在夏尔发呆的时候突然从背后拍他一下,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你又在想什么?”克洛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夏尔回过神,发现她已经站在身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没什么。”夏尔说。
      “骗人。”克洛可蹲下来,继续用树枝在地上画。“你每次发呆的时候,眉毛就会皱在一起,像个老头。我爸爸说,眉毛皱多了,老了就展不开了。你不想老了以后还皱着眉毛吧?”
      夏尔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眉心。
      克洛可噗嗤笑了。
      “你笑了。”她说,“你看,笑起来就不皱了。”
      夏尔愣住。她是故意的。
      “克洛可,”他认真地说,“你会一直在维也纳吗?”
      “当然啊,我家在这里。”克洛可头也没抬,“你想让我去哪里?”
      “没什么。”夏尔转过身,假装去看远处融化的雪人。
      他其实想问的是:我可以在维也纳待多久?但他不敢问。因为他隐约知道,答案可能不是他能承受的。
      玛丽·安托瓦内特最近也开始走出客房。
      起初只是在府邸内部走动——从东翼到主屋,从主屋到花园,从花园到厨房。她发现莉莉安经常亲自下厨,做一些英国式的甜点和奥地利式的炖菜,于是也试着走进厨房,做了一道她最拿手的“王后蛋糕”——在凡尔赛宫时,她曾为了躲避宫廷礼仪的繁冗,在小特里亚农宫的农舍里学会了一些简单的烹饪。
      “这是我唯一会做的菜,”她对莉莉安说,有些不好意思,“以前在凡尔赛,有御厨。现在……我想学点别的,以后可以给孩子做。”
      莉莉安没有说“殿下不必亲自下厨”之类的客套话,而是挽起袖子,开始教她怎么做维也纳炸肉排。
      两位身份截然不同的女性,在侯爵府的厨房里,拥有了她们的共同秘密。
      沃尔夫冈注意到,玛丽的状态在一天天好转。她开始主动和孩子们一起吃早餐,开始在花园里散步时不戴头巾(刚来时她总是把脸遮得严严实实,仿佛怕被人认出来),开始在晚饭后坐到钢琴旁,弹一些旧时的曲子。
      但她也从不提起未来。
      她知道,维也纳不是她的终点,只是她的避风港。哥哥约瑟夫二世迟早会为她安排一个去处——也许是意大利的某个公国,也许是奥地利的某个小镇,也许……她不知道,也不敢想。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过好每一天,让夏尔和泰蕾兹在这段不知长短的安宁时光里,尽可能地像正常孩子一样成长。
      三月中旬,皇帝约瑟夫二世终于正式召见了妹妹。
      这是一次私密到极致的会面。没有外交大臣,没有侍卫,没有记录员。只有兄妹两人,在霍夫堡宫深处的一间小客厅里,坐了一个下午。
      沃尔夫冈没有参与,但事后听皇帝转述了大致内容。
      玛丽哭了。这是她抵达维也纳后第一次当着别人的面哭。在侯爵府,她只在深夜独自哭泣;在孩子们面前,她总是强撑着微笑;在莉莉安和沃尔夫冈面前,她也保持着某种距离感。但当哥哥握住她的手,问“你还好吗”的那一刻,所有的堤坝都垮了。
      约瑟夫二世告诉她,她可以留在奥地利,以私人身份,住在维也纳或任何她喜欢的地方。不会有人强迫她再婚,不会有人要求她放弃孩子们的继承权,不会有人把她当作政治筹码。
      “你是朕的妹妹,”皇帝说,“这里永远是家。”
      玛丽离开霍夫堡宫时,眼睛红肿,但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当晚,她在侯爵府的客厅里,对所有人大声宣布:“我们不走了。就留在维也纳。”
      克洛可第一个反应过来,跳起来拉着泰蕾兹的手转圈。夏尔瞪大了眼睛,然后看向母亲,确认她不是在说梦话。安德烈亚斯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大家都在笑,他也跟着笑。
      “那你们要住哪儿?”克洛可突然停下来,一脸严肃地问,“总不能一直住在我们家吧?”
      沃尔夫冈轻轻咳嗽了一声。“克洛可。”
      “爸爸,我是认真的,”克洛可振振有词,“我们家客房不够大。夏尔说他想学骑马,我们家花园太小了,不能骑马。”
      “我没说。”夏尔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昨天说的,你说你在凡尔赛学过骑马,还想继续学。”
      夏尔张了张嘴,最后放弃了反驳。
      沃尔夫冈看了莉莉安一眼。莉莉安笑了笑,接过了话头:“殿下,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帮您找一处适合的宅邸。不需要太大,但要够住,要有花园,最好离我们家近一些,这样孩子们走动方便。”
      玛丽感激地看着她。“莉莉安,你不用这么客气。叫我玛丽就好。”
      “玛丽。”莉莉安重复了一遍,笑了。
      春分那天,沃尔夫冈陪玛丽去看了一处宅邸。它坐落在维也纳第三区,离侯爵府只有两刻钟的步行距离,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带一个不大但规整的花园。前任主人是一位最近破产的匈牙利男爵,房子刚刚被银行收回,正在低价出售。
      玛丽站在花园里,看着墙角一株已经冒出嫩芽的蔷薇。“就这里吧,”她说,“夏尔可以在花园里骑马——当然是小马。”
      沃尔夫冈点了点头。“我会让人安排修缮和家具。殿下——玛丽,你不需要担心钱的问题。”
      “我知道,”玛丽看着那株蔷薇,声音轻轻的,“因为是你,我不担心。”
      沃尔夫冈没有回答,转身去看花园的围墙是否需要加固。
      几日后,孩子们来参观他们的“新地盘”。克洛可和夏尔跑遍了每一个房间,争论着哪间给泰蕾兹,哪间留给他自己骑马用的装备——虽然那些装备还在想象中。安德烈亚斯和泰蕾兹则蹲在花园里,研究那只刚从冬眠中醒来的刺猬。
      “妈妈,”泰蕾兹突然抬起头,问站在一旁的玛丽,“刺猬醒了,是不是春天真的来了?”
      玛丽蹲下来,把女儿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是的,宝贝。春天真的来了。”
      花园外,维也纳的街道上,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余背阴处几滩残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一声接一声,悠远而绵长,像是为这雪融时节奏响的序曲。
      夏尔站在二楼的窗前,望着窗外。克洛可从背后走过来,把一小块石头塞进他手心。
      “这是什么?”夏尔低头看。
      “我昨天在花园里捡的,”克洛可说,“紫色的,很好看,我本来想自己留着。但是……送给你吧,因为你是我的好朋友。”
      好朋友。夏尔握住那块紫色的小石头,握得很紧,像是握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也会是你永远的好朋友。”他说。
      克洛可歪着头。“永远?那你要住在维也纳才行。不然怎么当永远的好朋友?”
      夏尔沉默了一会儿。“我会的。”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窗外,教堂的钟声还在响。春天的第一只蝴蝶,不知从哪里飞来,在窗前停了一停,然后振翅飞向远方。
      莫扎特业绩进度:1077.8% (玛丽·安托瓦内特正式确定留在维也纳,新居选定,孩子们的生活步入正轨。流亡王后的安置工作进入稳定期。)
      个人理想准备度:1079.8% (在宏大历史叙事的缝隙里,为几个被时代风暴抛入绝境的灵魂找到了暂时的栖身之所。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功业,但对他而言,这份安宁与孩子们眼中重新亮起的光,或许和铁路与电报一样值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3章 雪融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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