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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过往与平生 ...
1、
我方才梦醒,有一些恍惚。大片金光晕染着天际,有桃花瓣落在我的眼睛上,模糊了视线。桃花树下那只小花精一直唤着:“姑姑,姑姑……”宿醉未醒,它又叫的我头疼,索性伸手把它从长了青苔的石块后面捞了出来,还吓得它“啊!”的鬼叫了一声。
我衣袍的白纱被这九阳山的风吹拂起来,映着落日余光,我看到了头顶片片桃花瓣飘落,时光好似是日如一日,从来没有变过。
“姑姑该起来了,姑姑都睡了三天三夜了。”那小花精翁声翁气的开口。
我把它丢在地上,它向前蹦了几步。
我心道:还不如是多睡上个几年,等那万万年后重归天地。
手里的那串念珠不知是何人所赠,那玉握着透心凉,我是天地间第一只九尾,蕴化了万年灵气而生,既不是仙家,也不是妖孽。天上那群老头握笔思诸了许久,终于把我编进了异兽名录里。
当年我从一只成了精的蛇妖哪里听到这则消息,简直想给他们鼓个掌,果真有才。
这几万年来,我几乎不踏步九阳山外半步,倒也是让天上的那些老仙官们松了一口气,近些年才撤了那些包围在山门外的天兵天将。
但今儿个我改主意了。
解下挂在身旁的酒壶抿了一口,歪歪斜斜的从桃花树上飞身而下,无可避免的,这些花瓣又撒了一身。我晃了晃脑袋,摇摇晃晃的向前走。
这片桃林最初时我很是不喜欢,但奈何柳泽用它酿的酒好喝,我便留着它。
还记得当初他身影单薄,青衫被这九阳山的山风吹的烈烈作响,手里晃了晃酒瓶,好像是威胁。百般无奈之下,我只好收了利爪间幽蓝诡谲的狐火,反复向他重复:「留着这桃林,你就必须酿酒。」
但时间这么一点点的过去,我反倒也习惯了在桃树上歇息的滋味了,倒也算得上是改了狐狸习性。
说起柳泽,我也不晓得他何时来到的九阳山,自己领地来了个人,而我不知何时才发觉的感觉并不好受。
他是何人我也不晓得,只是莫名其妙的他便同我九阳山上的这些精怪们一样,在这里住下了。
还记得初见他是日暮时分,天光的尽头还有一丝金芒光亮隐藏在群山之下,而大片的天色则是被浅蓝似乎又被染墨般大片的覆盖着。太阳落下,风便有些冷了,那时候的我不明白一届幽魂不去阴曹地府,何必来我们精怪成群的山上混日子。
当年没想明白的问题,现在我也没有看懂。
但只记得这人身影单薄,青色衣衫松松垮的披在他的身上,长长的墨发披散下来,脸色苍白,唇边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直愣愣的看着一个人。却让当时的我发觉到一丝心疼和熟稔。
不明不白的,我便同意了他留在这里。
他好像是个谜,我一直都没有搞懂过他。
就像是不明白他是从哪里来的,要归去哪里。正常的鬼魂要踏上奈何桥,饮下孟婆汤便也算得上是一世了结。
像这种地府勾不走的人,多半是三魂七魄缺了点什么。可这人也偏偏精明的很,认识的第二天他便提笔在断掉的木桩上写下了他的名字——柳泽。
一笔一画,自成风骨。
这些年我们彼此相处的倒也是融洽,他当我的酿酒官,我做他的山大王。他给我酒,我给他蔽身之所,也算得上是利益交换得当。
2、
现在这人坐在石凳上,眼前的石桌摆放着茶具,悠哉悠哉的好像这地方是他家。
柳泽是难得的好姿色,可能是他早就亡故的原因,脸本来就白,月影绰绰,反衬他脸色更莹白如雪,书中最有韵味的一段笔墨。凡间戏折子里总在说闹鬼闹鬼,若屋子里闹的是这般的儿郎,不知他们还会不会惊慌的四处逃窜?
好像是勘察到了我内心的想法。
我便听得对面的他脖子发出咔嚓咔嚓的清脆响声,弯成了一个诡异的弯儿,随即眼瞳变得越来越红,暗红的血顺着眼眶流了出来,整个五官变得畸形,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阴郁气息。
我顿时哑口无言,忙掏起腰间的酒润了润喉咙。
“你真想下凡间?”他的面色已经恢复如常,月光照耀之下,依旧是一个古今难得一遇的俊朗郎君。
见他终于回了我的话,我应答:“没错。”
他很自然接话:“那我明日便准备准备,同你出发。”
“啊?”
这人还颇有才能,管理运筹之事很不错。我本打算今日跟他通知一声,让他做好准备,在我不在的这些天,替我打理好九阳山。谁料想的,他竟会同我一起走。
“怎么了?”柳泽放下茶杯,目光定定的看着我。
我把嘴里的话咽了下去,生怕把他惹生气了,再也不给我做酒喝了。
“没事。”我为我作为上古异兽感到屈辱,如今被一个会酿酒的小鬼给威胁了,“咱们明日就走。”
3、
凡间夜晚果真是热闹,但对于久居深山里的我来说,感觉得更多的算是不习惯和喧闹。街市里面人贴着人,隔着布料,旁人蹭过我的肌肤,让我忍住了一次又一次要动手的应激反应。
旁边柳泽的笑声,更让我泛起了倔劲,咬着牙也得说一句,这环境我喜欢。
在渲烂人间灯火之中,光晕大片大片的渲染在夜空之中,反而却衬得柳泽脸色更加的透白,仿佛下一秒就会抓不住,直接散走了。
“怎么了?”察觉到我的目光,柳泽低头看下来,笑了笑,“可是装扮不合身?”
见他提到这茬事,我别的情绪都散了个一干二净,很是赞同:“凡人装扮束缚得紧。”
且不说别的,就只是没了那尖锐修长的指甲,我手上便总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彭!”一大团五彩绚烂的火花在天空中炸响,柳泽指给我看,告诉我那叫做「烟花。」
凡人的玩意儿果真好看,在九阳山里我也经常点狐火,可都没有这般灿烂。
可转眸间,烟花盛景之下,在水雾朦胧的拱桥之上我看到了一个男儿郎,他的眉眼摧灿如星辰,恍惚间竟比这烟花还漂亮。
这么一瞧,却莫名生出了晃然隔世的错落感。
4、
柳泽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也瞧见了这个人,不知为何,我只觉得身旁这缕幽魂愈发的感觉孤寂。明明周围热闹充盈的很,车水马龙、火树银花间,他越发的单薄空落,人群跟他走过相反的方向,天地间好像就只剩下他一只鬼了。
“还要去别处看看吗?”柳泽面色一如既往的平淡从容,“尝尝凡间的菜肴也是不错。九阳山里的小妖可不会给你做出这样的菜式。”
我应答:“甚好……但你还是陪我先过一下那座桥。”总觉得没由来的,我得去那里看上一眼,还得快些去,唯恐那男儿郎不见了踪影,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柳泽没有做声,只是默默的跟着我向前跑去的背影。那时我满心满意都是桥上人,根本不会发觉那缕魂魄愈发的暗淡。
这桥上也算得上是高处,遍赏水中、街旁美景,有花船装饰典雅从拱洞悠悠而过,水面有大片游人放的花灯,燃着烛光的莲花,悠悠的飘到了我们的脚下。
巧在这时天空中再次炸起了一团烟火,也照亮了我和眼前男儿郎的眉眼,他的眼睛里好像有千万的星辰,让人沉迷其中。
而我只觉得这人愈发的熟悉。
“敢问姑娘是?”
5、
“敢问姑娘是?”
不知是多少载岁月悠然而过,时间快的我已经忘了往昔,或者是如今我早已经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了。
好似那年是凡间的上元灯节,我戴着精巧鎏金狐狸半面具在繁华长街上和与人相撞,那人被我摘掉了面具的模样有着很明显的错愕。
天空中闪着星星点点的光芒,那是凡人祈愿而放的孔明灯。
这人在询问我的姓名。
我反道:“凡是询问他人家门,何不自报姓名?”我在这男儿郎眼中看到了我发钗上的毛球在晃呀晃。
他笑了笑,双手合拢,躬身行礼:“在下冒昧,鄙人姓陈名蕴字常理。”
6、
绚烂的烟花即将消散。
我看着眼前男儿郎的面容,呆呆的呢喃:“……陈常理。”
身后跟来的那人猛猛的顿住了步伐。
眼前的男儿郎却会错了意,一如当年双手合拢,躬身行礼道:“显少有姑娘起如此英气的名字,姑娘果真是妙人。”
我一把把住他的胳膊,把他惊的手足无措,连忙喊着姑娘松手,男女授受不亲。
我盯着他的眼眸,如今我头上未戴一丝装饰,故他漆黑的瞳孔里面并没有映出当年的珠钗:“我说,你是陈常理。”
“姑娘认错人了。”这人被我唬得向我鞠了个大躬,“在下是京都石原巷的赵适之,还请姑娘见谅,在下不是姑娘要找到的人。”
连我都不知道,那时是多少年前了,只怕这人已经转世了百余回,但为何相貌同当年一丝不变?
过了奈何桥,饮下了孟婆汤,过往的因果经过判官的一合算,便就判给了下一世。只不过上辈子的经历全都化作清风,不做数了。
我上前一步,还想张口说些话,却听到身后柳泽温润凉薄的声音:“小姐,是时候了,快些走吧。”
柳泽的话倒像是救了眼前人似的,他看了柳泽一眼,转身便快步离去。
我回头瞪了他一眼,这人依旧是如同九阳山晨间露水一般,适然淡漠的让人都有些感到发凉。
柳泽就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一般,继续道:“还要去吃凡间菜肴吗?下次下凡约么着不知是什么时候。”
我瞧了瞧刚才赵适之远离的方向,估计暂且是追不到人了:“吃,为何不吃?”
7、
回到九阳山的时候,我侧卧在桃花树高枝之上,身上的素白披帛被这夜风卷起。树下的柳泽拿着一卷书安安静静的看着,我在上头坏心思的一动,便就落了他一头桃花瓣。
我差使着其中一条尾巴,把他手里的书抽出来,撇到不远处的石桌上。
圆月之下,清冷的光泽照耀着他一身。在高处,我敏锐的视力瞧见他眼瞳里倒映的是一个颜如渥丹的白衣女子半卧在桃花树上,身后九条洁白光滑的长尾悠哉摆动着。
我其中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抚过了他的脸颊,柳泽也不恼,在尾巴抽离的时候,抬起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摸了一下。
我对他说:“过些日子我便就在凡间待下了,我要搞明白今日这男子是怎么回事。”
忽然的起风了,那风刮过柳泽的衣衫,他的长袍舒卷,清新的草木香灌入我的口鼻,我却觉得这时光在这一瞬间好像停止过,宛若千万年那么长。
莫名的,我好像突然自己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我叫什么名字?
8、
时光过的太久,我有太多的事情都记不起来了。但又好像是过往种种都被蒙上了一层、看不见触不到的雾霭。
头一晕,好像跌入了万丈深渊,但又好像触摸到了最让人内心柔软发颤的黎明曙光。
眼前光亮霎好,辰时的太阳还是柔和,也隐约约不知从哪里听到了悠然的箫声。
我的视角好像很低,就好像是一个小动物一样。
眼前的景色依旧是很熟悉但却有些陌生,可我还是一眼认出来了,此处就是我的九阳山,太阳在遥遥远远山的那头悬挂着。
空气混着晨露夹杂的草木香,让人精神感到为之一振。
面前是一个披散着白色长发的男子,他穿着一身青衫,但是和柳泽那般消瘦落魄不同,他就好像是连天庭都无法将其束缚的仙者,浑身散发着仙泽,眉眼温润含笑的看着我。
这人唇角一开一合,我听到他说。
“小九,过来。”
宛如天边擂起了鼓声,打响了我的灵识海。
多年九阳山的精怪都唤我作姑姑,仙庭来使也随着他们这么唤我,久而久之我也忽视了一件事。
即使时间久的忘却了再多事情,也不可能忘记自己的名字。
我也有名字的。
曾经有个人也温柔的唤我「小九。」
这个场景太过熟悉,惹的人心中颤栗。在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过这个感觉,但我却明确的知道,这是对失而不可复得之物的留恋和悲戚。
可感情如此深刻。
为何我偏偏还忘却了?
为什么记不得。
9、
回神儿的时候,发觉我早从树上摔了下来,感受到冰凉湿润的液体从脸颊划过。柳泽轻轻扶住我,用袖口为我擦拭泪水,我看着他的眼睛,这缕幽魂的眼神幽深,似乎蕴藏了万般的心绪。
寻常的鬼魂离体便几乎懵懂了,除去那些怨念深重的,化作厉鬼。像他这般将一五一十都记得清清楚楚的,我尚且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过。
我忽然不明不白的问了他一个问题:“柳泽,你说生者也可以喝孟婆汤吗?”
他为我整理弄脏的裙摆,头也不抬的回复:“不知道。”
我喃喃自语:“为什么会不知道呢?”
我都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问一介从孟婆手里逃出来的幽魂这种话有什么意思。
仔细想想,我对我过往的经历的认知只停留在九阳山。我一直认为是打降生开始,我便就是一个人在这山顶上生长了十几万年,平淡乏味的还不若直接陨落。
可很明显,不是这样的。
有人为我的生命添上了多彩的水墨,可我现在却通通的不记得。
好似有人夜里提灯,光亮照着路面和他若隐若现的衣摆,而我却怎么也抓不住那一段回忆,只能眼看着最后一缕光在我眼前消失。
怎么办?
在我空怔之时,却恍然记起了我的记忆是在今天遇到那个赵适之才发生改变。
“对……”我栽楞的站起身,反复重复说,“我要去找赵适之,我要去找赵适之,我要去找赵适之……”
但是内心有一种情绪却在努力的拉扯,让我喉咙发紧,堵得人想呕。
月光清泠泠的洒在我们两人的身上,柔软的桃花瓣似乎也变得苦涩,在柳泽和我之间盘桓。
过了好久,我才听到柳泽艰涩的吐出一个字:“好。”
10、
我们来到当日赵适之说的京都石原巷处,这里不过是寻常人家的小巷子,住的人倒是不少。不过清晨时光,便鸡鸣狗吠,有几家妇人和壮汉出来洒扫忙活了。
柳泽一身简单干净的装扮,站在我的身后,伴着我。
我上前问住一位阿嬷:“嬷嬷,请问这巷子里有位小公子叫赵适之吗?”
她放下手里拎着的篮子:“小女娘,问这个做什么呢?确实是有,是在巷子里的倒数第二户人家。他自年少便体弱多病,活不长久,至今都没许人家。”
我听后,谢过嬷嬷,余光中看到柳泽似乎想要拉住我的手,却放了下来。
到了赵适之的柴门前,却仿若是近乡情怯一般,不敢叩门而入,怕让他知晓我的到来。
遂隐去了身形,我跳到了他的屋顶之上,渐渐等到夜幕一点点吞噬着残光。
柳泽一直陪在我的身旁,夜风吹动着这个鬼魅的衣衫,他愈发的单薄了。
都说不鬼魂终有消散的一日,但我不认为这位一直异于常人的魂魄也会消散于天地。
不知为何,在赵适之附近,总觉得心慌的要命。
我想转移一下注意力,便开口打发时间:“柳泽啊,我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你,你生前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啊?”
罕见的,那人沉默了。
我觉得意外,回头看向他。他对上我的眼神,认真的让人为之一颤:“有。”
能让他记住的,估计是顶好的姑娘吧。
来不及回他的话,便看到赵适之拿着一本书到门口月光照的到的地方,他家里穷没钱买蜡烛,只得用这种笨拙的法子。
我看到了遥远的月亮和锐利的高山锋芒,从高处俯视看着这位男子,听到了他一字一顿又认真的说。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这句话宛若是一缕风,又好似是串着前身今生的线,将我带到了早就遗忘的孤岛之上。
11、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我倚在高大漂亮的府邸红木柱子上,手里握着陈常理刚抛给我的果子,这男人一身锦衣华服在雕栏玉砌的大院子里念着诗书,他脚步有些虚浮。
“嗨!你怎么了?”我抛了抛果子,左手撑起抛光平滑的栅栏,跃到了他眼前。我穿着鹅黄色的小衫,裙摆就像花蝴蝶似的在摇晃,头上的白毛团子将我装饰的更加的可爱。
我很满意他眼中倒映出的我的这般模样。
他好似回来神儿一样,看着我无奈的笑了笑:“小姑娘,你到总是这般来无影去无踪的,且不告诉我你的姓名。”
我打岔道:“名字可不是能给寻常人的,你且说说你刚才读的诗是什么?”
就好像是我问的问题是什么过分的一般,陈常理面红耳赤,且嚅噎了半晌才开了口:“是给心仪之人读的。”
我将头晃到另一边,珠翠发出微微的响声,上前一步询问:“什么是心仪之人?是朋友吗?是亲近之人吗?还是想要得到的人?”
陈常理脸色更红了:“也……可以这么说。”
我感到自己又学了一个凡间的新知识,对着陈常理认真道:“那你就是我的心仪之人了。”
他似乎是愣住了,眼神中充满了愕然。
怎么了?不对吗?
我暗自询问自己。
亲近的人,想要得到的人。
他是自我下山之后第一个同我亲近的人类,在先前同我在九阳山一起相处的都是各大精怪,就连相柳他也只是个大妖而已。也因此,我也想得到陈常理,这和我前些日央求相柳让那个兔妖和我一同玩是一个道理。
我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问题。
于是,我对着陈常理的眼睛再次认真的说:“你就是我的心仪之人。”
陈常理的表情就好像是被人砸了当头一榔头,但眼神中的光芒十分明亮。过了一会,他却像想到了什么似的,眼里光芒又暗淡下去了。
“小姑娘,你知道这首诗的下一句是什么吗?”
我:“啊?”
陈常理对着我轻轻笑着,有风将他腰间的玉环吹得叮当清响:“唯恐相逢是梦中。”
12、
时间过得匆匆,我在这观望了三载的赵适之,只是每逢新春之际,我便会回到九阳山。
每每有小精怪问起,姑姑为何不同他们一起热闹?
我都会敷衍的应付一番。
周遭都冷冷清清,我倒是总爱凑这个热闹的,可是每次看到那挂红披彩,炮竹声声响。我的心头倒总是堵噎,似乎总是不想面对什么事情。
这九阳山的桃花倒也是怪的很,四季不败。
柳泽坐在树下轻轻用石墨研着干枯的桃花瓣,旁边是一碗清酒,他声音干净的就好像是这夜里的风:“你来了,坐吧,刚盛上的。”
他酿的酒我是向来欢喜的,尝上一口就好像是堕入了那温暖的梦境,好像我可以卸下一切防备,有了一个拥抱。
都说一个味道,有着一个记忆。
不知道等万年之后,我这般记性会不会这滋味连同这酒的主人都给忘了。
柳泽问我:“待这春节过后,你还要回去?”
我让这酒入喉,口腔中满是熟悉的气息,也不知为何泛起了泪花:“是,那人能让我想起些许过往,或许在他身边多待一阵,我便都能想起来了。”
柳泽顺滑的墨发垂到他的杯盏边:“就仅是如此?”
“是。”脑海中那爆竹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仰头将杯中的酒一口咽下,来收敛不知为何会突然到来的情绪。
“我觉得你不必如此。”柳泽再为我呈了一杯,“有些记忆忘却了,自然有它自己的道理。”
“没道理。”我盯着他如同古井般幽深的眸子,“我三年前在赵适之家中看到的过往记忆里,看到了相柳这个名字。”
“你也知道相柳是什么吧,同我一样位列十大异兽,上古凶神,掌水泽。”
“最重要的是他曾和我一起居住在九阳山里。”我猛的扣住酒壶,死死的盯着柳泽,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用如此失礼的仪态去看着他,“而我现在把他忘了个一干二净,你要我如何去放下这个记忆?”
一字一顿,声音逐渐加重。
柳泽看着我毫不作声,又是这般熟悉的目光,仿佛他藏着万般的心事,但是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是姑姑,您知道吗?”柳泽温柔的声音却冷酷的要命,“那个赵氏凡人就只剩下短短不到半月的时间了,恰巧正是这年关,过了年您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我将玉瓷做的酒壶狠狠的砸向了地面,长发微微飘起,九尾全开,惊得附近的大小精怪立马瑟缩。我不知道在向谁置气,或许是向自己,或许是眼前依旧保持着笑意的男子。
“那本尊就不惜一起代价去为他续命,哪怕是破了这天规天条,哪怕是将这地府搅个天翻地覆。若是百年之后,他留不住,本尊就去寻他的下一世、下下辈子,直到本尊记忆恢复为止!”
尖利的指甲如刀刃,仿佛将空气都割裂开了,这一刻,时间宛若静止。
九阳山上只有这男子不受我的压迫,熟悉的酒香沁入我的心口。这人一袭青衫,衣摆被风轻轻的浮动,好像此刻依旧是个熟悉的夏夜,他将酒具摆好,含笑的眉眼弯弯的看着我。
只是口中吐出的,不是我熟悉的那句——您来的刚好,我刚巧将琼浆筹备上。
而是一句,“您又何必呢?”
柳泽从桃花树下重新挖出来一个酒壶,拍了拍上面的土,粲然一笑:“在下觉得,您还是陪在下多饮几杯酒,更加的划算。”
我只觉得头脑发疼:“你觉得你是个什么东西?能胜过本尊将近十多万年的记忆!倒不如本尊将你封在酒坛里,让你好好嗅嗅这你自以为傲的‘琼浆’如何?”
终于我眼中觉得他那刺眼的笑容,终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苦涩,立刻又自己遮盖下去。可我觉得痛快极了,就如同疯魔了一般,恨不得将言语化作利刃,再在这个男子的心口上剜上几刀,将血肉全部的搅成模糊一团。
柳泽张了张口,原本苍白的脸色却愈显得透明,终究还是再次向我说话了:“您也明白,凡人最多也能转生几回。此人已经转世百余回,今生结束,只怕是没有来世了。”
这个人依旧是语言轻描淡写的,却能断了我的后路。
我甚至都怀疑他生前只怕是这凡人王朝的军师谋帅。
我的眼睛已经是兽瞳一般,金黄的竖瞳冷冷的看着柳泽:“……本尊亦有他法,话即放出,便不会收回。”
随后恶劣一笑,看着他:“正巧你这鬼魂也来九阳山三千多年了,不若我将你炼化了,倒也是满了本尊的愿。”
但是他的神色没有改变,丝毫没有我想象中的慌张,虽是能明显的看到他的孤寂,却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包容:“好。”
他疯了。
我也疯了。
我不晓得今天晚上为什么我会失控成这样。
妖化的形态,随着下一阵风吹来消散,我便恢复了平常的那般白衣如仙临的模样。
我觉得凡间有个词可以形容现在的我,人模狗样。
扫了一圈旁边的精怪们就已经是装作自己没有了耳朵,统统团成一团儿瑟瑟发抖。
13、
在我而后诞生的九尾狐,有些被天庭捉去了,听说被研究个明明白白。
九尾狐的灵髓可以将万物的魂魄重返世间,我觉得我也可以一试,失去灵髓不过是日后修为上升缓慢,比起恢复过往的记忆没什么的。
在当初和柳泽发了一场疯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脸去见他了。
这几天索性一直在研究怎么从自己身上动刀子,再掐指算着赵适之的命数。
可是一切的运筹帷幄被打碎在乌云密布的下午,将懦弱、手足无措的我暴露在雷霆万丈之下。
魂魄都有消散的一天。
可是我不知道这个人竟然提早亲手了断了自己的灵魄。
三千年,我竟才知他不是凡人的魂魄,烈烈风声如刀割打在我的脸上,仿佛是嘲笑着我的愚蠢。
那一天飞雪漫天,但好像又是那片片的桃花瓣,我分不清也看不清,好像是在一次相似的场景又模糊了我的双眼。
这是哭泣声吗?还是谁的在怒吼?好像都不是,我只看到了在巨大而又繁复的法阵中,柳泽缓缓上升的灵魄和注视我的那双温柔的眼睛。
由天地而诞生的神仙异兽,作为组成了诡异的图腾,烙印了天下的定局。而注定我们的死亡,而必将回归天地,我们没有所谓的轮回,这一辈子过去便也算得上是过去了。
我多后悔,我恨不得将前些天如同疯子一般的自己撕碎,扼住喉咙,扯的稀烂。
如果我当初不说这些蠢话,是不是,是不是他就不会做这些事了?
我发了疯的一样,好似是失了神志,真正回归本性的原始兽类,不断的用灵力去攻击着这个法阵,第一次感觉这个强大充盈的身体,不断变得虚弱。
直到法阵的最后一刻,柳泽从高空坠落,我疲惫的跪坐在地上,双手并用的向前爬过去,飞身接住他的身体。
很轻,没有任何的重量。
或者说,我怀里的这个人只剩个轮廓。
我的眼泪不断的往下掉,再一次熟悉的感觉好像海水呼啸一般像我席卷而来,险些将我窒息,溺死在肢体的记忆里。
“啊啊啊啊啊!”不知是要发解这种痛苦,还是自己折磨自己,这种感觉越来越深刻,仿佛是要刻入我的骨髓,这一刻真相似乎马上就要水落而出。
冰凉的触感贴上我的脸颊,我睁开了已经被泪水所模糊的眼睛,在逐渐清晰的影像里面看到了柳泽…不、是相柳的脸庞,他的手轻轻放在我的脸上,好像是长辈对晚辈的抚摸。
他依旧是带着笑意,只不过这一次他似是没有力气将嘴角挑到合适的位置上了:“小九,你还是没有长大啊。”
我想要回礼一般,触摸他的脸颊。可是还不等我的手落上去,怀里的人就像是被风吹走的沙子一般,不见了。
相对应的,是法阵另一端的赵适之悠悠转醒。
14、
我从装饰简单的木床上惊起,手碰到了微凉的床板,透着开着缝的窗户,看到了几片桃花瓣飘落,是九阳山的气息。
“相柳……”我好像喘不过气一般,连忙捂住胸口,轻轻握住脖子。手腕上一直缠着的念珠也越来越滚烫。
心脏不断的缩紧,我好像什么都想起来了,但是我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只有潜意识中这是最熟悉的感觉抹灭不掉,这是刻进了骨髓,流淌进了血液的不相忘。
头脑混沌,无数的场景在疯狂的错乱,我突然想起来了,在九阳山西南陡崖之处,是最古老的一株桃树,不知是何人种下的,自我有记忆开始,它便在这里。
百万年的古树早便成了精。
“对,对,是该去找它。”我像疯魔了一样,站起身来。
我手指捏决,挥袖震起巨大灵波,化作白影划过天际,跌跌撞撞来到陡崖边,触摸上那颗古桃树。
“我知晓你知道,你告诉我,你把我曾经的过往告诉我。”我墨色的长发胡乱披散开,头顶着粗糙的树干,手指轻轻拍打着它,“古桃,你活了这么多年,你告诉我。”
最后像是发了狠一样,我捏出狐火,像是崩溃的最后威胁:“你要是再不回答,本尊就一把火将你的几十万年修为都烧个精光!”
本命武器祭出,引起九阳山一阵动荡,我眼睁睁的看着面前的繁茂的桃花树为我下了一阵花瓣雨,后只剩下干枯的树干在夜风中瑟缩。
我颤抖着手指用灵力去探测古桃树,它早就陨落了,寿终正寝,灵力尽散。
真真正正的算得上是我所期待的魂归天地了。
为什么我一直都没有发觉它不在了,明明是九阳山之内寿数最久的精怪,它的陨落我应该会注意到,可是为什么?
我忽然听到一阵铃铛声在响。
我足尖点地,漂浮在半空,看到了在面冲陡崖的方向,悬挂着一个银白色的宫铃。
轻抬手指,宫铃被白色光圈包裹着,握在指尖的时候,似乎隐隐约约的听到了一个老人的轻叹。
“万物终循……归途。”
15、
【古桃树视角】
在九尾初生之际,天庭的仙官们曾为此发愁,无端端的又徒增一个不知是福是祸的家伙。
左右的思忖了许久,终究拍板定音,将这九尾狐崽子丢给了在九阳山的大闲人。
就这样,那天在九阳山躺着摇椅喝闲酒的相柳莫名其妙的被塞下了一个毛绒绒的小团子。
许是同类相吸,我难得看到相柳能被一个小家伙磨得没了性子,那小团子雪白雪白的,每日就抱着相柳的大腿不撒手。
亏得我也是常劝着他,这人也是能装的了一副良师益友的样子,对着白团子戏耍:“你知道这天上的老神仙都怎么说你吗?他们把你编进一个册子里,说你是异兽。”
我在一旁站着,听着这话也没什么毛病,可这小团子却不大高兴,冷笑一声:“小九明明不是兽。”
相柳挑眉:“那你是什么?”
白团子晃着九条尾巴,说不出来话,却倒是学会了反咬一口:“你一个蛇妖又是什么?”
相柳把白团子拎了起来:“蛇妖?本尊是相柳,上古凶神。”
小团子扭头不理人,看向我:“古桃嬷嬷,你说说看,九儿说的有没有道理?”
我是几十万年前,相柳在九阳山定居之后,种下的一颗桃树,以表纪念。按理说我应该偏着我的主人说的,可这团子的眼睛太漂亮,我一不小心站错了阵营:“小九说的对。”
话刚说完就对上了相柳恨不得把我砍了烧火的眼神。
我立马向他挤眼示意为什么要向小孩子计较。
这人被我用道德谴责半天,终究还是做了罢。
16、
这些年我觉得这两个人相处的越发的融洽,小团子长成了小姑娘,相柳许久未回来,一踏进山门,这小姑娘便扑到他的怀里。
“这个种族是怎么回事?怎么几万年心智也不成熟呢?”相柳回来重新坐在石凳上,向我唠叨。阳光甚好,我看到一片片新种下的桃花树的花瓣飘落。他手里拿了一串念珠,唤着小九过来。
“这个你带好。”相柳笨拙的将手串盘在姑娘的手上,“这是保平安的。”
“九尾狐也需要被这些小物件保平安吗?”小九的尾巴像是嘚瑟似的摆来摆去,光滑洁白的皮毛就像上好的绸缎一样。
说完这话,她的手就被相柳轻轻拍了一下:“你就算长成了十八尾狐,你也需要这些东西。”
我在旁边被相柳的措辞逗笑了,对上了小九的眼神。
她调皮欢快的又笑又跳着:“快看,古桃嬷嬷也笑了,你说的净是些没有道理的东西。”话虽这么说着,她人虽这么闹着,可是手上的念珠却丝毫没有要被拿下来的意思。
这两人啊……
我觉得好笑的看了看眼前一个坐着慢慢品酒,一个在草坪上一个劲儿欢闹的小家伙。
17、
相柳这人算得上是个酒痴,他喜酒,且会品酒,更会酿酒。
就是这天,高山之上的雪水汇成涓涓的细流往下淌着,聚成了一个灵潭。相柳拿着竹酒舀从精致的缸桶里面侩出一勺,细细的品尝。那可遇不可求的灵谭竟被他当做冰镇美酒的玩意儿。
有几片桃花花瓣掉落在了灵潭之上,我看到了自己的脸上又多了几道皱纹,虽是年老的桃花妖,但也终归是爱美的,心里也是憋了一口气。
于是当我看到这没个正形的相柳在哄着傻丫头喝一口酒的时候,彻底忍不住了。
“这东西是能给这孩子喝的吗?她年龄才多小?你有没有点数?”我想夺过酒杯,却发现小九这孩子死死握着酒杯,小脸通红,往相柳怀里靠,嘴里一个劲儿念叨着让人听不清的话,“……都醉成这样了,尊上您还要玩乐?”
相柳这人生的漂亮,白色的长发就如同那漫天的银河一般,垂在他的青衫上,整个人就好像是在仙气里面泡透了似的,宛若天庭已经不得留住他,他适合去另寻个世外桃源。
我环顾了一圈四周,点头同意。
嗯,种了一山的桃花,可不是世外桃源嘛。
他这个时候依旧在辩解:“桃花,你看到了,是她一直抓着酒杯要喝的。”
我心里有火,但又不敢对着眼前的人发,只好轻轻抱起来小九:“乖九儿,让嬷嬷抱,放下杯子。”
18、
好像过得好快好快,我的脸又老了几分,头发也有些花白了,曾经能够得到的地方,抬手也有些费劲了。
那个一直被主君嘲笑生长的慢的小丫头,如今也出落成了一个婷婷玉立的大丫头了。
九尾一族,生的漂亮。
小九是第一只九尾狐,相貌也是一等一的好,且不说老婆子我活了这些年,没见过如此眉目如画的姑娘。就连相柳唯一没有对九儿打趣的地方,就是她的脸。
这些年,小九也是心长草了似的,到处往外溜达。凡间扎一头,冥府去一趟,再不济就去天庭上给一些神仙打个招呼。
相柳也是东跑一头去道歉,西走一趟去赔礼。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九回来的次数少了,我记得自己陪在相柳的边上,他坐着石凳,手里握着的杯中有一盏清酒,从日落后的星辰漫天,再到隔壁遥远的山边有一缕日光照出。
他一直没有动过,等着小九的回来。
我不明白我们从小看到大的丫头怎么了,我好像也不明白自己的主君怎么了。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立马埋怨自己。
老婆子我糊涂了。
我都忘了上一次主君用逗弄着小辈儿玩的语气对小九说话是什么时候了。
好像老婆子我漫长的一生,只是能看到小九的长大,主君的情窦初开罢了。
漫天的桃花瓣落下,让主君感到有些惊讶,他看向我,我对他说:“您去找她吧,带她回来。”
主君好像想笑,第一次我在他的脸上看到了苦涩。
相柳说得艰涩,几乎一字一顿:“小九心仪了一个男儿郎,她或许不会回来了。”
我反复劝说:“您瞧瞧去吧。”
终究,眼前的这位男子还是不见了踪影,晨光照耀在空荡荡的石桌之上,还留着一杯满着的酒。
19、
这些日子,相柳和小九总是不在山中,九阳山里,我没了他们似乎总是怪寂静落寞的。于是索性我教那些通了人性的小精怪们编织,扎小玩偶,时间也算得上是一点点的过去了。
我算过了,这两个人该归来了。
过几天便是山里的春节,批红挂彩定会极热闹。
在小九幼年时,相柳带着她去过过一次人间的春节,热闹极了,即使是回到了山里,这个小团子依旧是不断的拍手叫好,闹腾了一整晚。
她一直嚷着山里也要办。
总不能也像人间一样一年一回,索性我们三个统一意见,千年一办。
也算得上是能保持的住大家的期待和热闹。
在山里精怪的筹备之下,今晚便就是跨年夜了。
锣鼓喧天震的妖耳朵疼,鞭炮声齐鸣,炸起了炫白而又多彩的火花,烟雾四起。各个模仿着人间的摊位被摆了出来,上面放着各家精怪的拿手菜。放着漂亮的灯具架子摆在街上,吸引了许多的小妖怪围着叫闹。
倒也很是热闹。
我在欣赏这其乐融融的百家欢场景时,余光中撇到了熟悉的人影,那姑娘身穿红色的斗篷,头上簪着我看不懂的东西,但是极为的漂亮,好像是凡间的首饰,罗裙上纹着精细的手绣,向我一步步的跑过来。
九儿回来了。
我一把接住她。
她在我怀里撒娇:“嬷嬷,我想死你了。”
我搂住她虽然是欣喜,但不知道为何却慌张不断的扩大。
我也陪着其他的精怪们饮酒欢闹了一阵,虽然面子上笑的,可是心中的慌张却依旧的放不下。
终究骤风四起,从我身后袭来,我看着我的裙摆不断的烈烈作响,也算是应验了预想。
蓝紫色的劫云就好像是一场梦魇笼罩在了九阳山上,各大精怪像疯了一样的想要逃离,但是由于结界依旧被控制在了劫云雷击的范围之内。
硕大三丈余宽的雷电率先猛烈劈下,我抬手欲挡,却被别人先一步。回头一看见是小九。
她九条尾巴舒展开来,眼瞳变成了金色的竖瞳模样,手心向外翻转,硬生生的接下了这道攻击。
小九对我说:“嬷嬷,快护着旁的人!”
我听从她的命令,将散了的人重新聚拢。
随后第二道和第三道天雷逐渐的炸响。
听着便让人心惊肉跳,我逐渐的想回头去看看小九的模样,转头便看到天地仿佛都寂静了。
一条巨大的蛇身宛若直通天际一般,坚硬的鳞甲闪着金属一般的寒光。盘桓在我们的眼前,视线上移,九个同小山一般大的蛇头发出低声的嘶鸣,这个声音宛若可以穿透耳膜一般,头脑在一瞬间就失去了意识。我紧紧的盯着这个令众神仙胆寒的怪物,正是九头蛇身——相柳。
20、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我醒了之后发现自己不能再化为人形,只得以树木的方式在陡崖边观望。
我看到了我们的小九再也没有那般欢畅的笑了,她似乎很孤寂,总是穿着一身的白衣。又像极了当年的相柳,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实际上的心情只怕是一团糟。
我很想让她过来同我说说话。
可是她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九阳山,她总是看着遥远的山的方向,望着太阳日升日落。她好像只是觉得余生漫长,没有什么可值得留恋的。
山里的精怪一茬换了一茬,已经没有人记得她叫什么了,都跟她毕恭毕敬的叫一声姑姑。
外面总是围了一圈的天兵天将,她只是觉得很可笑,呆滞的就如同时笼子里关着的木鸟一样。
她根本不知道,原先山外头根本没有这些人的。
我看见了许多……却终究是没有看到相柳。
或许在那天,我们所有精怪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那天。
他就消失不见了。
可是直到有一天,熟悉的气息如同空气中的波纹,刺激着我的感官。
我再次睁开了眼。
那是多么脆弱的魂魄啊,就那样孤零零的站在天地中央。而那正是日暮时分,天光的尽头还有一丝金芒光亮隐藏在群山之下,而大片的天色则是被浅蓝似乎又被染墨般大片的覆盖着。
他就这样身体单薄,头发不知为何变成了墨色,披着一袭青衫,与小九对望。
我看到眼前这个景象,忽而觉得很美很美,美得我不想闭眼,就如此这般,天长地久该多好。
可是时候到了。
我在呵出最后一口气之际,忽然想到了小九喜欢铃铛的声音,便将尽数的记忆取出,挂在树枝上。
小九啊,这似乎是嬷嬷能给你最好的礼物了。
记忆取出的瞬间,我一点一点的在忘记事情,脑海中的事情在可怖的飞速消散。
直到记忆的终点,我的目光中是那个宛若明月清风般疏朗的男子,他坐在高处石头上,眼眸含笑的握着酒壶对我说:“今日是我初到九阳山,种你做纪念,点你灵智,从此你在这陪我吧。”
初相识,少年意气风发。
【古桃视角完】
21、
当一切固执的追求的记忆恢复的时候,才恍然发觉记忆中的人都在自己曾经不注意的角落里一个个的流逝。
我现在已经没有亲人了。
这天地之间,终究也算得上是只留得我一个了。
古桃嬷嬷将一切都保留到了铃铛里,希望我可以看见,她将她唯一能给的都给了我。
忽然觉得相柳说的对,在九阳山春节那日,他唇角留着鲜红的血,如此的刺眼。却依旧不忘将我的额头画着一个接一个的符咒,摁住我,不让我动。
他说,别记起来,忘了它,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记着的人确实如同沸水煎熬,但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更是如同烈火燃烧。
我将铃铛别在腰间随身配戴,身上突然就空落落的了。
我确实没有长大,甚至说我从始至终依旧是很可笑。
失去记忆的时候,我一直一味的想要赵适之长命百岁。而在天劫发生之前,我还在满心满眼的围着陈常理转。我真可笑啊,不懂爱恨,将这些都统统当作玩乐,一直将我身后爱恨嗔痴皆是分明的人推向滔滔不绝的弱水。
这些桃花瓣落在我的身上。
每一株都是相柳握着我的手,在我每一岁生辰亲手种下的,直到形成了这满山桃林的景象。
怪不得不让我烧呢,也对,估计是怕我以后想起来了,知道自己烧了这些东西得后悔死。
九阳山的山风今日格外的温柔,可我却觉得让人满身都疼。
我想到了古桃嬷嬷曾给我念过一段话。
「一曰九重,二叹天,三望神明,四看仙,五赞山海,六感人间。小九,我们便就是山海,而你和主君这些人就是山海的代表。」
山海。
我提起剑勾勒了几笔。
正好是十三划。
“那山海是不是可以等同于叛天?”
“可以。”我自问自答,“毕竟都是十三划。”
说完,我将本命剑抛了起来,尖锐锋利的光芒在空中闪烁,快落下的时候,它又化作一团一团的狐火,猛烈的窜天而起,就像是那被迫咽进了无数苦水的海浪。
我永远也忘不了数万年前那些神仙无缘无故带重兵压境九阳山的原因。
他们说,天机窥到这九尾狐一定会祸乱三界,火焚人间,必须将她除去。
多可笑。
他们在前些天特意支开相柳,装模作样的恳求他出手帮忙除大妖。
那日他接近法力耗尽,被迫现出原形,我此生永远无法忘记他血液如雨下般,将我鲜红的衣裳浸的更深。
因此我讨厌春节,讨厌红色。
讨厌那个人声鼎沸的冬天。
22、
我散尽了身上的狐火,人间如同炼狱,那些真仙估计也没心思管我这边的事情。
身上的白衣被血不断的浸染,冷汗将我的头发打湿,面容不断的扭曲。我感受到了骨头被抽走的痛楚,尾巴被连根拔起,鲜血止不住的向外涌。
这是钻心的疼痛。
就好像是无数只鬼手在不断的抓挠我的五脏六腑。
我将整座九阳山都化作了阵法,阵眼是我们居住的那间小屋子,石桌被那人擦的干净,太阳照在上面都反着光亮。
我并没有足够的把握去保证这阵法实施的能成功,只是盼着,有个希望罢了。若是不成,那也算是圆了自己的梦想,魂归天地而已。
我倒在地上,浑身都是血,灵髓被抽走的感觉就如同是将魂魄反复的从各种酷刑里走过一番。
阵法被启动的时候,我看了一下那桃花树底下的泥土,不知道还是否有他酿的酒?
我不爱喝酒的。
只不过是因为那人酿的酒里面有我记忆中熟悉的味道,便只好一边又一边饮鸩止渴似的尝尝里面的滋味。
我是尝不出来什么美酒的。
给了我也只不过是糟践好东西。
模糊的视线里面,我隐约好像看到了那熟悉的青衫模样,正在一步又一步的走向我,他缓缓的蹲下了身子,牵起我沾满血迹的手。
【小九视角完】
23、
【相柳视角】
时间好像一直都没有变过,就这样日升月落,单调乏味的很。每日我就便只是酿酿酒,同古桃说说话罢了,她脸上的皱纹也让我感到心慌,我怕再过上几万年就又只有我一个人。
可直到那天几个仙官厚着脸皮的将一个白色的狐狸崽子捧到我的面前,最后话也不说,一溜烟儿的跑了。
我只能和这个小东西大眼瞪小眼。
天地间九尾诞生,我也是有所耳闻,我也是等着看笑话,天庭会怎么处理它。
可着实没有想到,这个石头竟然被丢到了我的肩膀上。
古桃没有异议,还建议我给这小东西起个名字。
这小团子整个白绒绒的,九条尾巴不自觉的晃呀晃,我敷衍的回着古桃的话:“就叫她小九吧。”
24、
白团子又长大了一些。
我走到哪里她跟到哪里,相柳、相柳的叫个不停。寂静单调的生活彻底被打破,每一天都会不重样折腾,这小东西喜欢闹腾,整天在九阳山到处乱逛,狐火肆意的燃烧,大小精怪来我这里告状的不计其数。
也亏得我掌水泽,她烧一处火,我便灭一处。
终究我也忍不了,找着机会拎起这个狐狸崽子,揪着她的屁股一顿打。
最后还是古桃向我支了一个招,让我去带这个孩子每年生辰种一颗桃花树,直到满山桃花为止。
这个山里有她爱惜的东西,她才不会去肆意的破坏。
于是第一年,阳光从东方的群山之中升了起来,照在了这片绿油油的草坪上,我手把着小九的手,认真的把这个小树苗种在坑里面。
头一回,我在这个小东西的脸上看到了谨慎。
25、
自从有了小九,我的世界如同宣纸惨白的天空也逐渐被晕染出了各种颜色,我也被她的带动下,认真的看到了世间百态。
她性子欢脱,我觉得总不能只让她待在九阳山,于是便带她去了一趟人间。
这年恰逢人间除夕迎岁,欢闹的紧,烟花爆竹噼里啪啦的响着,头顶上炸响几朵花火。凡人的小孩儿拎着大人们新做的灯笼来回的捉起来迷藏,各个的摊位也摆了起来,好生的热闹。
小九捂着耳朵,脸上扬着兴奋的笑,亮晶晶的眼睛里满都是欢喜。
“要和他们一起玩吗?”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看向那群玩捉迷藏的孩子,这些人外表的年龄看起来和她一般大。
小九摇了摇头,羞涩的往我身后靠了靠,抓住我的衣摆。
我笑了,头一回知道这团子竟然也怕生。
她似乎也是知道我在笑她,便报复似的更用力的拽着我的衣服。
可夜深时分,回到九阳山,我算是明白了这小祖宗的厉害。
她缠着我和古桃让我们也在山里办除夕,就像凡人一样,到了时候就过节。
满脑子都想着玩的小九提议一年一办,我和古桃对视一眼,难得的合力对付她,最后将时间定为了千年一次。
26、
近些年,我不断的查阅关于九尾狐族的资料,我着实的认为小九心智似乎同旁人落下一节。
不论是怎么教她爱恨嗔痴,她依旧听不懂,像一个不受天地约束的孩子一样,满山遍野的跑。
古桃也劝我,说到了时候经历了一些事情,小九便会知道了。
这话着实没有道理,非要被事情来一个教训才会成长吗?我头疼的围着小九转。
直到我难得的上了天庭一趟,拜见了一次紫薇大帝,询问关于九尾狐族的事宜。
他笑着拿出了一本薄册,我看了之后,更觉得头疼。这九尾狐族天生便不知爱恨、心思纯澈,知爱恨之时,便也是获取全部法力之日。
拜谢紫薇大帝后,回到九阳山,看着小九急冲冲的扑到我怀里,我却有一些空怔,我也不晓得自己怎么了。
27、
小九长大了,算的上是古桃口中的大姑娘,数万年也是悠哉悠哉的过去,倒也算得上是平淡美满。
巧的听闻今日是凡间的上元节,便打算带小九出去游玩一趟,她很是欢喜,挑了个鹅黄色的襦裙,让古桃为她挽个精致又乖巧的发髻,鎏金的狐狸面具带上,看着倒真的像是个从凡间长大的姑娘。
凡间花火漫天,人潮拥挤,恍惚间我竟与她丢了踪迹。
再见到她时,便看到她和一个男儿郎相对而看,他们的身后是精巧的花灯摊子,灯光柔和明亮的晃得我眼睛疼。小九手里拿着男式的面具,约摸着是她调皮,刚从那个人脸上摘下来。
不明不白的却有几分心慌,我上前一步,笑道:“小姐,时候到了,该走了。”
这丫头还依依不舍的回头摆手:“陈常理,我下回来找你玩儿。”
28、
之后的日子,小九的心就好像长了草似的,动不动就要往凡间跑一趟。
直到有一天,桃花纷纷落下,西沉于群山间的太阳就好像是那破了口的心脏,橘红色的光芒都好像是血液逐渐的流淌。我看到了漫天云霞都好像成了那鲜艳刺眼的血红色。
小九玩着衣袖,笑嘻嘻的跟我说:“我心仪那陈家公子。”
柔软的声音宛若雷霆,我颤抖的把手触到她的眉间,她法力没有增长,她依旧是这番不懂爱恨。
玩笑一般的承认着欢喜,就好像一切都只是这九尾狐狸的游戏。
明明她并不会受伤,可是我的内心还很是慌张,我怕她被人哄骗,我怕她后知后觉认清思绪,我怕她一无所知,我怕她……
终究还是我怕失去了她罢了。
不知是何时,就好像是月亮西沉却莫名顶替太阳,用光辉晕染天际,一切都已经变换。
我记得那天,古桃陪在我的身侧,我看到那轮弦月升起又落下,杯中的酒越来越凉,我的心好像是平静但又好像是坠入了一个无底洞一般,把所有的情绪都吸走了。
古桃对我说,去找她吧。
我还是去了,也是看到了他们的笑颜。那陈家公子脸上的笑容和小九不同,他的眼神充满了爱惜。
几万年前我和穷奇打了一架,那一战的疼痛也不过今日的剜心之苦。我甚至苦笑调侃自己,当年穷奇怎么不一爪子拍向我的天灵盖,把我拍傻了多好。
29、
之后的时光里,我就像麻痹自己似的,四处的游历,多年未见的老友看到我也颇为吃惊,他们估计也没想到接近隐世的人也能出山。
我也草率的接了上天庭祈求我的委托,最后一剑落下,那只大妖倒下,血液浸染了我一身。
忽得想起来今夜是小九最为欢喜的除夕。难得团圆,我得快些回去。
剑化作光点,从看远处便听到九阳山一阵喧闹,我心口放软,可是随后蓝紫色劫云不断笼罩伴随着雷霆万丈,
我想用法力去抵挡,可是法力早在我像迁怒般斩杀大妖时消耗,别无他法,只好被逼的现出了原形,我看到九阳山被我的身影笼罩。
我也看到我日思夜想的姑娘,身着烈烈红衣,罗裙精巧漂亮,头上簪着用银线串金玉而制的发钗,头上中间似乎是冠,凡人贵族女子最爱戴的。
她抬手抵挡天雷,显露九尾形态,金色竖瞳和我对望。她看起来既有一些高兴,但又很焦急,她对着我大喊:“快跑!”
如今我已经是一番怪物的模样,其中九个蛇头齐齐发出低沉的嘶吼,让整个九阳山的精怪们都陷入了沉睡,也痛击了包围的那些天兵天将们。
但奈何雷劫太过强大。
我唯恐护不住小九。
蓝紫色的劫云好像在蓄力着最后一击,雷电在不断的穿梭,散发出不详的咔咔的声音,小九尚未长成,而我此刻已经几乎耗尽了全部的力量。
不由得后悔。
若是我没有孩子气一般的斩杀那个大妖,是不是此刻不会落得这般田地?
我就剩下这个原形肉身可以为她做一些事情了。
在最后一道雷电酿成的时候,天整个天气都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就好像天地都为之一颤。那些仙官们仿佛露出了计谋得逞的笑容,肆意的狂笑着,笑声好像化作了猛烈的风吹向了九阳山。
我在最后一刻轻轻的抚下身笼罩住了小九,我看到这个丫头哭了。
她好似明白了恨,也算的是长大些了。
只是在这人世间过活,若是只知道恨之一字,只怕是余生终究是煎熬。
我以人身的姿态从高空跌落,小九哭嚎的抱住了我。
我想让这个孩子像以前那般生活,不要像世间众多的神仙鬼怪一样,只能与天地共舞,享受夜晚的孤寂。小九就是小九,她不能含恨的以终余生。
我轻轻用指尖点上她的眉心,将毕生的心力拿出来封印一只九尾狐的记忆。
她眼泪不住的往下掉,身上发出了幽蓝的光芒,我知道她全部法力即苏醒。
可是对于小九而言,知爱恨便要面对爱恨,我不舍的。
慢慢的她身上幽蓝的光芒,被我输出的心力所遮盖,她逐渐的忘却这些事宜。
她眼睛紧紧看着我,我看到了她瞳孔里面倒映的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小九的泪水不断的往下掉,直到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也没有闭上眼睛,就这样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我已经没有力气接住她了。
我与天地结契约,以肉身为饲,化为我的十成法力凝聚最后一击,将天庭的体系重创溃不成军。
迷迷糊糊的在想,或许这就是错骨扬灰,也不知道小九醒了之后,她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心中所念,死后化为执愿。
30、
或许有些事是死生难忘,故以灵体漂游世间时才会念念挂怀,拼尽全力的去再见那人一面。
我逃离了天地间的束缚,再次回到九阳山,去见她一面。
小九似乎是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身体虚弱的让我没有多余的气力再多说什么,只得笑着告诉她:“我是柳泽。”
这些日子里,我们就如同当年一般,相处的自然。我很珍惜这段时光,即使她不记得我了,即使我不知道我还会陪她多久。
我当她的酿酒官,她给我庇护所。
可直到她再一次和我去凡间,和万年以前相同的时节、地点、人。
好似我逃不出来这个魔咒了。
那日她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似乎是舍不得他,心里的苦涩顺着血液流到了四肢百骸,但还是庆幸她还是记得相柳的。
鬼魂终究有消散之日,我总会离开她的,到时候她便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赵适之并非陈常理,他不是良配,但或许他可以成为小九在世间的念想。以后有他陪着小九,她也不算得孤单。
既如此,他长命百岁,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我不舍得让小九用灵髓去换一个凡人的生死,索性自己的时日也所剩不多。此刻离去,也不算上是可惜。
我布好了阵法,感受着灵魂被拉扯,记忆中一切都变得扭曲,但好像又变得清晰和深刻。我看到了小九哭着喊着向我跑过来,用我从未见过的姿态发了疯的似的想要破坏这个阵法,却又不敢伤害我。
自从她失去记忆之后,头上再也没有戴过她曾经喜欢的凡人发簪,如今她头发披散,身上沾满了血污,身上的灵力不断地迸发,却又如同泥牛入海,一去不回。
我想张口告诉她,不必这样。
她应该去和陈常理的转生好好的过下以后的日子。
哪怕我的灵魄仅仅能换得来他几次转生的机会,那也足够了。
一个人太孤单了。
我怕我从小养大的姑娘,以后受不得这般寒冷。
阵法结束,我感觉到我的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整个胸口被风呼啸的穿过,似乎我整个人都在消散,我逐渐的变得渺小的,好像涉及的地方更广阔了。
原来这便是回归天地的感觉。
不知等我彻底消散之后,我是否还能以另一种形式陪伴着小九。
她的泪水穿过我的身体落到了地面上,就好像当年那场雷劫结束一般。
此生漫长而又空洞,唯一精彩的地方,却又如繁华一般短暂,果真是恍然梦一场。
31、
身边是陌生的气息。
我睁开双眼,身子在一个棺木里面,我记得这东西好像是天族至宝——聚灵木。
是谁给它砍了做成棺材的?
我走到窗户的前面,这好像是一个寺庙,来来往往都是络绎不绝的香客。
只是这些香客都有些奇怪,男子都留的短发,女子的头发各种各样,他们身着的衣服都是短衣短衫。
就连这窗户都很奇怪。
我敲了敲这透明的起来的东西组成的所谓窗户。
无意之间余光中撇到了墙上挂着的本子,上面写着公元二零二三年。燃烧着淡淡线香的红木桌案上放着一本像日记一样的手册,他详细的记载了如今的人间社会。
飞速仔细的阅览了一遍之后,我发觉恍然隔世,而这本书上的笔迹更是我难得的熟悉。
小九。
我心里喃喃着,推开眼前的木门,向前走去。
门外下着细细的飞雪,于江南地带似乎甚是可贵,南方的雪留不住,落在地上便是一片的潮湿。
青石台阶已经被湿润成深色,我一步一步的拾阶而上。
在中间的过渡的青石板阶上,我看到了一个身着禅衣的短发女子,黑色的衣裤显的人干净利落却又仿佛早已经归隐于世,头发用一个皮带简简单单的束着,手上缠着念珠,脸上戴着眼镜。
眉眼中有清冷凉薄,细雪落在她的身上,就好像是当年九阳山上的片片桃花瓣。
她在上面一层的台阶注视着我,我轻轻的笑了。
她的眼眶似乎逐渐微红,似乎是等到了这辈子都以为等不到的人,但神情依旧是镇定的:“相柳。”
【全文完】
这个故事便到此结束啦,希望各位看官留下宝贵的意见和评论,多多讨论~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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