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崩》瑶台十六层

1、第 1 章 一

　　一
　　楚人信巫，幼时王宫中的大巫师给叶阳占卜，说她会嫁与一国之君。
　　很久之后作为秦国王后的叶阳回想起那段在楚国的时光，明明只隔了十几年，却仿佛隔了一辈子，像是另一个人生命中的事，与秦王后叶阳无关。
　　那时楚王爱美色，宫中姬妾甚多，叶阳从小在宫闱长大，对深宫之中秘事也略知一二。楚宫中女子依附楚王的宠爱过活，她虽贵为公主，却与这些女子并无不同，只因与楚王的血脉联系才格外娇贵一些，又因楚王子嗣中仅她一个公主而更疼爱一些，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什么了。
　　叶阳从小看着自己的哥哥们纷纷成年分封，开始各自在朝堂上有自己的一番心思，或争权，或谋利。后宫中女子则更可怜，争夺着君王一时兴起的宠爱以立身，前朝后宫，腥风血雨，互相勾连。叶阳生母早逝，年纪又小，倒是各方势力都不容易注意，哥哥们甚至争相表现对她的宠爱，她是楚宫豢养的最娇贵美丽的雀儿。楚国都知她是楚王的掌上明珠。
　　叶阳肤色白净，长眉入鬓，清澈眼里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总是低头沉默，或者悄然叹息，她从小就认识到了自己的命运，知道自己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宫里的女人们说楚国最俊美的贵族少年曾经向楚王求娶叶阳，有些心地善良的妃子劝叶阳赶紧向父王求情，最好嫁给那个少年，从此后留在楚国，免得嫁去他国，受路远相思之苦。
　　叶阳低着头不说话，她从不想求人什么，她知道作为惟一的公主，她是一定要代楚国嫁与某位国君的。
　　二
　　叶阳第一次见自己的夫君不是在大婚之时，是在函谷关。那时叶阳第一次离开楚国，路上总忍不住往外探头，一双天真清澈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世界，白起将军问她是否思念故土，叶阳笑笑，说“身为女子，自是不同于大将军可以驰骋河山，叶阳此生也就这一次机会能真正见到宫墙外的世界了。”白起有点惊愕，旋即向叶阳施礼，“公主莫要悲伤，我王向来开明，来日公主贵为王后，必十分自由。”
　　自由，叶阳从来没想到过自由，从前在楚宫她从不向父王求什么，也不会对秦王抱有什么期望。叶阳也向白起行礼，“将军言重了，不过是随口之言罢了，叶阳既为秦妇，自会效佐君王，再无他想。”
　　待到叶阳到函谷关时，恰逢秦王出关前往蓝田大营，叶阳下车行礼，也看不清秦王的面孔，只直直地盯着他魁梧的身形。马上那人张扬地笑着，“公主，你这样看寡人做什么。”
　　咸阳的风要比楚泽凛冽地多。叶阳那天什么也没说，看着秦王纵马而过。
　　三
　　叶阳来到秦宫后素来睡不好，晚上静静地躺在榻上听风吹落叶子的声音，秦地多悲风，风敲着叶阳的窗棂，叶阳知道余生剩下的无数个夜晚都在这样的风声中度过。
　　秦国以黑为尊，叶阳成婚那日是黑红相间的礼服，她在秦宫这些时日发觉秦宫的人要比楚宫朴素一些，但是王后成婚的礼服也十分繁复，贴身婢女昭芷都惊叹这衣服和头冠的复杂，秦宫训练有素的嬷嬷们帮叶阳整理好身后的衣摆，笑着说“公主从今日就是王后了，往后是享不尽的富贵荣华。”昭芷嘴硬，“我们公主在楚国的时候也是王上的掌上明珠呢！什么珍贵稀奇的玩意儿没见过!”叶阳连忙喝止昭芷，秦国不比楚宫，身边不知多少耳目喉舌，秦王、太后、穰候、华阳君，不管是在楚宫还是秦宫，叶阳时刻深知自己得小心谨慎地活着。
　　叶阳顶着繁复的头冠缓步走出，像个木偶似的遵循着嬷嬷的指示，叶阳身体素来孱弱，来到秦国又经常失眠，大婚整整一套流程走下，等她真的见到秦王的面的时候，已经有点头重脚轻了。叶阳拿着遮面的扇子，却也忍不住偷偷从扇子后看秦王的模样，只是还是和那日一样，远远看着不甚清楚，到了近处叶阳低下眉眼，嬴稷只能看见她一小点光洁的额头，还有发际边有点散乱的头发。
　　嬴稷伸手来扶住叶阳，旋即松开了手，按嬷嬷说的流程她要跟嬴稷并肩走上这些台阶，他们靠的有点太近了，叶阳闻到他衣服上的熏香，加之之前的忙碌，脚步虚浮，踉跄了一下，嬴稷扶住她，叶阳抬头看着他戏谑的眼神，先甩开了他的手，“多谢秦王。”嬴稷没有说话。
　　等到叶阳自己一个人正坐在床边的时候，才产生了巨大的不真实感，楚公主，秦王后，还有，嬴稷的妻子。叶阳打量着这个房间，烛火融融，她想起幼时在楚宫的新年，那时母亲还在，会抱着她看焰火，会给她捂住耳朵，因为她害怕那些鞭炮声。
　　叶阳很多年没有想到自己的母亲了，她记忆里那个眉眼弯弯的温柔女人停留在她八岁那年的一场大雪中。一陷入回忆里叶阳就有些难以自拔，她不经常会哭，这次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五脏六腑都搅作一团。叶阳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为她母亲早逝，为自己去国三千里，为自己在秦宫未卜的前路，和悬于一个男人身上的命运。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自在楚国接收父王的诏命以来，她一直表现的很冷静，好像这些事都与她无关，不是叶阳要远嫁秦国，不是叶阳要当秦国王后，叶阳只是短短的到秦国游玩一段，她会回楚国的，她早晚都会回到楚国，回到母亲的身边。她深知王宫向来是吞噬人性的可怖之地，她一直想逃离，却永远不知该往何处去。
　　十八岁的叶阳在秦宫无声哀哭，好像回到十年前刚刚失去母亲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就像她再也找不到疼爱自己的母亲。
　　嬴稷回来的时候叶阳已经睡着了，她姣好的面庞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四
　　叶阳第二天醒来，嬴稷在床边平静地说道，“王后好厉害，寡人第一夜就吃了闭门羹。”叶阳别过脸去，不理会他。女使来为他二人更衣，嬷嬷似是无意扫过床榻，叶阳对她的目的了然于心。前往静泉宫时，嬴稷似笑非笑地问她，“你紧张吗？”叶阳回答“第一次见太后，自然是紧张。”
　　嬴稷仿佛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你可是太后为寡人千挑万选找出来的王后，太后定会十分满意。大可不必紧张。”
　　叶阳自小生长在深宫之中，对于贵族间的权力争夺耳濡目染，她是明白秦王为何对自己如此的，秦王羽翼逐渐丰满，自是不满于太后的控制，对她这个楚国背景的王后，有几分忌惮疏远也是自然。
　　太后去楚日久，早已是个秦人，话里话外都在说嬴稷要好好待叶阳，亲近楚国，叶阳则该明白自己已是秦王后，要为秦国着想。嬴稷走后太后单独留下叶阳，给叶阳指了一名名叫项月的心腹。太后早已知道昨夜二人并未圆房，似笑非笑对叶阳说要她好好服侍秦王，为他开枝散叶，绵延子嗣，尽做王后的本分。太后一向不在乎礼仪，话语直露，叶阳红着脸不敢抬头。
　　回到自己宫中，叶阳屏退左右，长日漫漫，她静静地看着宫中庭院的梧桐，等天色黑沉下去。夜晚她命女使点亮烛台，拿出自己从楚国带来的琴慢慢弹奏着，夜色温柔沉默，叶阳宁静而哀伤。
　　不远处嬴稷站在宫墙外，听着叶阳如水的琴声，低吟“窈窕淑女，琴瑟友之。”转身问自己的内侍，“叶阳好看吗？”内侍惶恐地跪下，回答道“王上福泽深厚，王后天人之姿。”
　　嬴稷冷笑一声，“王后，你说她都已经是王后了，她若是讨好寡人，寡人能给她天下无双的尊荣，她还在忧愁什么。”
　　五
　　叶阳明白她初嫁至秦国这段时日，秦王自是对她不错，夜晚也时时来留宿。有时秦王会命她抚琴，或斜倚在榻上看她卸妆，他们偶尔也说话，话里嬴稷对她处处都在试探。送来的珠宝脂粉也都是试探，叶阳平素不喜欢这些东西，便收拾好换成银钱，修补秦国冷宫毁坏的殿宇，剩下的充给了入冬宫人们用的炭火。嬴稷见这些都没留在叶阳手里，转手送了一把珍贵的琴，问叶阳“此琴如何？”
　　叶阳低眉，“谢王上厚礼。”
　　嬴稷笑笑，“琴为君子之器，王后既已有新琴，旧物还是收起来的好。琴不奉二主，主也不能留二琴。”
　　于是叶阳命人带走了她楚国的旧琴，她知道这是秦王话语里的机锋，点醒她已是秦人了。
　　项月嬷嬷雷厉风行，来的第一天就责骂了昭芷口无遮拦，入夜屏退其余女使，昭芷因为这些日子经常被责骂，什么也不敢说就赶紧走了，项月关好窗棂向叶阳施礼，叶阳赶紧扶她起来。项月是太后的人，传达的自然是太后的意思。不过是要趁这些时日多多奉迎君王，趁早诞下嫡子，日后叶阳在秦宫中也好立足。太后还说，虽然叶阳自小在楚宫受到千般呵护，不屑于逢迎别人，但嬴稷毕竟是她的夫君，女子都要伺候好自己的夫君。
　　项月走后叶阳打开窗棂，秦国渐渐刮起入冬的冷风，但是她宫中炭火向来足。叶阳怕冷，早早就烧起了炭火。若是嬴稷在，肯定要说叶阳浪费他秦国的资财。冷风让叶阳热烘烘的头脑冷静些，嬴稷的那些手段，的确是看在叶阳初嫁的份上来讨她欢心，只不过叶阳不冷不热的态度让他一时拿不准她。叶阳冷笑，她见多了这些手段，她的父王宫中姬妾甚多，一时兴起还会告诉叶阳他是如何拿捏女人的心思。秦王宫中虽然只有唐八子几名姬妾，却也通晓这简单的道理。
　　叶阳痛恨这样的手段，她不甘就这样被秦王控制，秦王已是她的夫君，她的很多东西都已经给他了，她不想再给他她的心。秦王春秋正盛，眉眼间皆是志得意满的少年英气，他看叶阳时有时也会故意摆出款款深情，只是叶阳太明白这些了，幼年时母亲在宫中盛装等待父王直到天明的时候就明白了。或许叶阳真的为秦王心动过，嬴稷的确是她在楚宫未见到过的神采奕奕的少年，也或许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男子。面对嬴稷，叶阳会有点不受控制地心动，只是她深知他的虚情，便也不想付出自己的真心。
　　只不过是嬴稷一时兴起的把戏，不过是为了控制她，牵制楚国，牵制她的父王，叶阳不会跟那些平常的女子一样沦陷在里面。但是嬴稷毕竟是王，一个王是没有多少耐心一直讨她叶阳的欢心的。叶阳知道自己的另一种结局，静静地在秦宫生活，像一棵树，缓慢而寂静地老死。这是很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