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再重逢》青色莲台

15、第 15 章 夏日空城

　　第一章夏日空城

　　沈念拖着行李箱走出高铁站时，七月的热浪扑面而来。

　　北京到家的高铁只要四个小时，可当她站在熟悉的城市街头，看着川流不息的车流和急匆匆的行人时，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落。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念念到家了吗？冰箱里准备了吃的，记得热一下再吃。我和你秦叔叔在冰岛，这里信号不太好，有事留言。」

　　配图是一张极光照片，绚烂的绿紫色光带在夜空中舞动，照片一角，是母亲和秦叔叔并肩而立的剪影。

　　沈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为母亲终于找到幸福而高兴，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清晰的寂寞。

　　她回了句「到了，你们玩得开心」，然后收起手机，打了辆车。

　　家里果然空无一人。

　　外公外婆半个月前就报了个夕阳红旅游团，去了云南，朋友圈里天天晒鲜花饼和洱海的照片。母亲和秦叔叔昨天刚出发，说是蜜月旅行，要去一个月。

　　沈念把行李箱拖进自己房间，打开空调，然后瘫倒在床上。

　　天花板是她从小看到大的熟悉图案，可这个家，安静得让她有些不适应。

　　从前暑假，家里总是热闹的。母亲虽然忙，但总会抽空陪她；外公外婆会做一桌子她爱吃的菜；即便父母离婚后那几年，家里氛围有些压抑，但至少……有人气。

　　现在呢？

　　她坐起来，走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张便条，是母亲的字迹：「念念，微波炉热菜按三分钟。照顾好自己，爱你。」

　　冰箱里果然塞得满满的，都是她爱吃的菜，分装好，贴了标签。

　　沈念拿出其中一盒，加热。一个人坐在偌大的餐桌前，机械地吃着。

　　味道还是那个味道，可就是……不一样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视频——好友吴樱。

　　沈念接起来，屏幕上出现吴樱元气满满的脸：“念念！你到家了吧？怎么样，一个人是不是超级爽？”

　　沈念苦笑：“爽什么呀，空荡荡的，我都觉得说话有回声。”

　　“那正好！”吴樱眼睛一亮，“来我们事务所兼职吧！暑假两个月呢，闲着也是闲着。我们这儿正缺人手，尤其是法学生，你来了正好能学到东西！”

　　沈念犹豫了：“我才大二，能做什么呀……”

　　“打杂呗！整理卷宗，录入资料，跑腿送文件——但能接触到真实案例啊！比你在家发呆强多了。”吴樱压低声音，“而且我跟你说，我们事务所环境超好，合伙人超帅，最重要的是——有补贴！一天两百呢！”

　　沈念心动了。

　　不是为了一天两百，而是吴樱说的“能接触到真实案例”。她读法律专业，梦想就是成为一名律师。如果能在事务所实习，哪怕只是打杂，也是宝贵的机会。

　　“行，”她点头，“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早上九点，别迟到啊！地址我发你！”

　　挂了电话，沈念看着重新热闹起来的手机屏幕，心里那点空落感，似乎被填上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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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合律师事务所”位于市中心一栋高级写字楼的二十八层。

　　沈念站在电梯里，看着镜面中自己的倒影——白衬衫，黑色西装裤，低跟鞋，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她特意化了淡妆，让自己看起来更专业一些。

　　电梯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简洁现代的接待区。浅灰色大理石地面，深蓝色背景墙上嵌着事务所的金属logo，前台坐着一位妆容精致的女生。

　　“你好，我找吴樱。”沈念说。

　　“稍等。”前台拨了内线，很快，吴樱就从里面跑了出来。

　　“念念！”吴樱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比在学校时成熟不少，“来，我先带你去见陈姐，她是行政主管，负责安排实习生工作。”

　　事务所比沈想象中大。开放式办公区坐满了埋头工作的律师和助理，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独立的办公室，门上挂着名牌。

　　吴樱低声介绍：“那边是普通律师的办公区，这边是合伙人的办公室。最大那间是何律师的，他是我们事务所的创始人之一，也是最年轻的合伙人，才三十二岁……”

　　正说着，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沈念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很高，至少一米八五，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一丝不苟，没有打领带，领口松开一颗扣子。五官深刻，眉眼间有种疏离的锐利，但此刻，他正微微蹙着眉，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

　　“何律师早。”吴樱赶紧打招呼。

　　男人抬起头，目光扫过来，在沈念身上停留了半秒，点了点头：“早。”

　　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

　　然后他转身走向另一边的会议室，步伐很快。

　　“那就是何润森律师。”吴樱小声说，“厉害吧？听说他接的案子，胜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就是人有点冷，不太好接近。”

　　沈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会议室门口，心里莫名地跳快了一拍。

　　不是因为他出众的外表或气场。

　　而是刚才那半秒的对视里，她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种……很深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缺觉那么简单，更像是某种长期积压的东西。

　　“走吧，陈姐在等我们。”吴樱拉了她一下。

　　沈念收回思绪，跟着吴樱去了行政办公室。

　　---

　　实习生的日子，果然如吴樱所说——打杂。

　　整理堆积如山的卷宗，把纸质文件扫描录入电子系统，帮律师们复印资料，偶尔跑腿去法院送文件。工作琐碎，枯燥，但沈念做得很认真。

　　她会在整理卷宗时，偷偷看那些案例的判决书；会在录入资料时，记下一些关键的法律条款；甚至在复印时，也会留意那些律师们在文件上做的批注。

　　第三天下午，陈姐抱来一大摞旧档案：“沈念，这些是五年前的案子，需要全部扫描归档。扫描室在走廊尽头，今天能完成多少算多少。”

　　沈念接过那摞几乎到她下巴的档案盒，费力地搬到扫描室。

　　扫描室不大，堆满了各种设备，唯一的一扇窗还被书架挡住了。沈念打开灯和空调，开始工作。

　　一盒，两盒，三盒……

　　时间在扫描仪单调的嗡嗡声中流逝。当她打开第四个档案盒时，外面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灯灭了。

　　扫描仪也停了。

　　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漆黑。

　　沈念愣了一下，摸索着找到手机，打开手电筒。她试着开门，发现门锁死了——应该是电子锁，停电后自动锁闭。

　　她拍了拍门：“有人吗？我被锁在扫描室了！”

　　外面没有回应。

　　沈念心里有点发毛。这个房间没有窗户，一旦断电，就是完全密闭的空间。手机信号也很弱，只有一格。

　　她正准备给吴樱打电话，忽然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有些慌乱的门把手转动声。

　　“里面有人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压抑着某种情绪。

　　“有！我被锁里面了！”沈念赶紧回答。

　　“等一下。”男人的声音有些喘，似乎在极力克制什么。

　　几秒钟后，门被从外面用力撞开了。

　　手电筒的光照进来，沈念看到了何润森苍白的脸。

　　他的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手撑在门框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眼神有些涣散，整个人状态明显不对。

　　“何律师？您没事吧？”沈念下意识地问。

　　何润森没有回答，他几乎是踉跄着退后两步，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上眼，深深地、颤抖地吸了几口气。

　　沈念走出扫描室，发现整个楼层都停电了。应急灯还没亮起，只有几扇窗户透进微弱的天光。

　　“停电了，”她轻声说，“可能是跳闸或者故障。”

　　何润森依然闭着眼，呼吸还是不稳。

　　沈念忽然想起吴樱说过的话——“何律师好像有点幽闭恐惧症，有一次电梯坏了，他脸色白得吓人……”

　　她明白了。

　　“何律师，”她放柔声音，像哄孩子一样，“停电了，但很快会好的。您要不要……去那边窗边？那边亮一些。”

　　何润森缓缓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尚未退去的惊恐，也有强撑着的理智。

　　他点了点头，撑着墙壁，慢慢往走廊尽头的窗户走去。

　　沈念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她能感觉到他在极力控制自己，但身体的轻微颤抖还是泄露了他的状态。

　　走到窗边，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虽然因为楼层高而显得有些冷清，但至少是明亮的、开阔的。

　　何润森扶着窗台，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依然紧绷。

　　“何律师，”沈念轻声开口，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您知道为什么突然停电吗？”

　　何润森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回答：“大楼……发过通知，今天下午……电路检修。”

　　他的声音依然不稳，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原来如此。”沈念故作轻松，“那应该很快就能恢复了。对了，我下午在扫描五年前的档案，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案子，关于知识产权侵权的……”

　　她开始讲述那个案例，语速平缓，声音清晰。不是真的想讨论案子，只是想用声音填满这片寂静，给他一个锚点。

　　何润森没有打断她，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听着。

　　窗外的天空很蓝，云朵慢悠悠地飘过。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但对于身处黑暗恐惧中的人来说，每一秒都很漫长——

　　“啪。”

　　灯光重新亮起。

　　空调重新启动的声音，设备运转的嗡鸣，远处传来的说话声……世界一下子恢复了正常。

　　何润森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

　　他转过身，看向沈念。

　　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明和锐利。

　　“谢谢你。”他说，声音低沉而认真。

　　沈念摇摇头：“没什么。您……好点了吗？”

　　何润森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回去工作吧。今天的事……”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沈念立刻接话。

　　何润森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却隐约透出疲惫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看着空荡荡的房子，第一次没有感到那么寂寞。

　　因为她心里，装进了一个秘密。

　　和一个……让她忍不住去想的人。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

　　夏天还很长。

　　而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