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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于丝没着急进门,扇了扇扑鼻而来的一股霉气,抬头扫一周,环境很暗,光线像稀释的血液。
众人盯着她。
神色各异地盯着她。
目光锐利。
除了黛拉拉。
黛拉拉斜靠在椅背,微笑看着于丝,还冲她招手,“来我这坐。”
于丝瞥一眼窗前背朝大伙的人——
梅文诺。
他正在擦他那副镜子,其余人都处在随时会掀桌的紧张状态中。
于丝依旧双手插兜,懒懒站着。那傲慢无礼的小辈斜着腰,伸手抹抹嘴角,低声道:“我不信她真能打狙,最多锤我胸口两下。”
有人笑他:“谁说你中文不好?这骚劲儿挺地道的。”
众人哄笑。
哪怕前边才视于丝为危险人物,也挡不住他们娱乐至死的兴致。那小辈胆大地起身,朝她走去,手还没伸到她脸边,一缕寒光已先那柄匕首一步抵达,擦过他耳边,掀起他一绺头发。
他愣住,身体本能地往后一仰。
众人还未反应,希亚已经站到于丝身前,态度明确。
尤其她神色未动,无喜也无怒,沉默地戴好了手套,反倒添了点叫人胆寒的压迫感。
于丝从她身后探出脑袋,笑笑:“我们,长话短说?”
没人回应。
于丝便走出,进入会议室,十分无耻地走到主席位,没有椅子,硬搬了一把椅子过去,坐下来。
众人因为她每一步而惊掉下巴。
好大的胆子。
几个老货反应一般。
也很正常。
他们能活到今天自然是一早便知道不动声色的好处。
于丝反客为主,双手搭在桌面,不绕弯,开门见山:“我和黛拉拉刚从牧师嘴里听说了,你们怀疑我是隋弋的狙击手,专门替他清理反对脑机计划的政客,杀了梅圩族人。”
桌上摆着精致的食物,黛拉拉是唯一一个不理会气氛,自顾自将盘子拉到面前,慢条斯理地吃果干的。
像来度假的。
可就在一个小辈目光冷冷扫向于丝时,黛拉拉抬眼,语气散漫:“于丝是不是狙击手另说,但她是我的撒气包。你们要是不服气,那我今天就借着酒劲儿掀桌咯。”
说完,她眼皮一抬,挑起左眉。
原本,于丝这种小人物根本没资格开口,她之前搬椅子,就已经让这帮人不满了,又怎么会有人听她发言?
可黛拉拉这话一出,都会听了。
这些年,她的话语权大于乌娜。
她越来越像梅尔了。
甚至更狠。
于丝继续:“我被怀疑,是因为迈克尔被刺杀当天,我人在安提瓜,而射击发生的浮标塔上,确实有个女人登上去过。”
梅文诺调出照片,说:“迈克尔住在蓝水湾海岸,一栋正对琼比湾的别墅。他遇害当天,你以加勒比学术论坛嘉宾的身份,被安排住在琼比湾岛的奥特克度假酒店。
“案发前三小时,凌晨五点,你提着器材箱,从东南码头出发,避开了安保的无人机。
“酒店、出租车和港口记录我都确认了。
“我倒要看看你还怎么解释热感监控的女人不是你。”
于丝拿出手机,点开视频:“你只能说没拍到我,不能证明我有意躲避摄像头。不然照你这么说,我应该连酒店、出租车、港口工作人员也一并避了?那怎么没避?”
众人凑过来看手机。
于丝指着视频:“这是我5月2日出发去潜水的Vlog,显示我驾驶游艇以及下潜的过程,证明我确实潜水了。”
梅文诺冷笑:“你这设备装在你游艇上的三脚架上,只拍到你下水。你完全可以游出镜头,登上浮标塔,打开你器材箱,组装武器射击,再折回去跳水伪装。你要想洗清嫌疑,得证明那30分钟里你确实在水下。”
众人面露迟疑,没想到梅文诺掌握得这么全,也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真有机会干得出来。
黛拉拉倒一脸镇定,哪怕于丝落于下风,也不慌张。
于丝伸手拿回手机,往前一划:“这是我出门前装摄像机的视频,能看到器材箱里确实是摄影设备。”又往后翻,“这是我在海底拍的照片,有时间戳,精确到秒。”
“照片和视频在手机保存的信息可以改,你提供的这项证据没有说服力。”梅文诺有力反驳。
于丝点点头:“那就是说,只有别人拍的才算证据?”
梅文诺一怔,其他人也看向她。
梅森也觉不妙。
于丝这话,像是做了万全准备。
随即,于丝平静道:“我没说那天我是一个人潜水。”
众人纷纷露出惊色。
梅文诺和梅森对视一眼。
黛拉拉还在吃。
于丝顿了顿,又说:“我确实是一个人离开酒店,一个人登艇,一个人开船。但我不是一个人潜水。”
她把合照摆出,“我的教练在我之前也搭潜艇前往,我们约好在潜水点汇合。”
接着当场联系对方,一位知名潜水网红,网红曾在自己的社交账号的会员空间里,直播了潜水,证实当日她确实和于丝在一起一整天。
梅文诺哑口无言。
梅森察觉不妙。
其余人讥笑起来。
黛拉拉给于丝一点果脯,于丝吃一块,说:“让我猜猜,你们通过隋弋把我叫过来,到底什么打算。”
黛拉拉捧哏:“是什么打算呢?”
于丝嚼着果干,淡淡道:“你嘴上说怕他实现脑机计划、控制人类,其实你根本不在乎他做到多大。你怕的,是他越来越不把梅圩放在眼里,动摇你的地位。迈克尔的事只是催化剂,你从牧师那拿到线索,也不查证,急着找我来震慑他,就是让他掂量,真跟梅圩全族十几支为敌有什么后果。”
梅文诺这时关闭投屏,坐下来,一言不发地看着于丝,眼神平静,却让人窒息,“这么笃定?”
于丝慢慢抬眼,看向他。
梅森像是太了解梅文诺,寓意不明的笑容微扬。
梅文诺没摆架子,只是慢慢摩挲手表。
现场众人消停了。
梅文诺一向温和,但他有个标志性的动作,就是摩挲手表的表带。每当他这样做,往往就会有人死。
连黛拉拉都停住。
*
窗边的座位上,隋弋微微后倚,左手搭在膝盖,轻敲着,右手滑屏,神色平静地看着会议的画面,看着于丝从容不迫地应对。
飞行员低声提示随行特助:“Two minutes.”——两分钟后起飞。
随行特助点头,转身去舱内准备。
隋弋关闭了屏幕。
这时,Elio无礼地问:“你盯着她看了半天,我有点吃醋了。您最好跟我解释一下,为什么她这么猖狂。还有上个月她发烧,您撇下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那么多人,启用紧急航线,就为去给她煮方便面,我觉得十分没有必要。而且,方便面根本没营养,如果不是吃了三天,她病早好了。”
隋弋姿势不变,神色未改,没理。
Elio倒苦水就停不下来,“您不能因为她想吃,就不考虑实际情况,这是溺爱。您说过只会有我这一个孩子,但现在,显然又多了一个。”
隋弋抬起头来。
Elio能伸能屈:“好吧您没说过,但我这样自称时,您并没有反驳过不是吗?那我自称孩子怎么了?”
隋弋不制止,他没完了,“我搞不清她哪里好了,又贫又馋嘴又贱,虽然人聪明,智商极高,可以称之为学术天才,学东西也很快,弓道射箭剑道开飞机开潜艇攀岩潜水等都手到擒来……”
似乎是觉得有些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Elio又补充:“也许她的优点很多,但只要我说出她虚情假意这一点,您就知道我的含金量了。她给您手写的信,其实给别人也写过。
“她前男友。还是用水彩笔写的。”
Elio的声音充斥着机舱:“她唯一一次为您亲自下厨做的烤乳鸽,是叫的空运外卖,连夜从上海发到吉隆坡。
“其实您知道。
“明明都知道。
“您甚至知道,她去年突然爱上您是怕自己被刺杀,她深知做您的学生不如做您的心上人,更安全。”
“休眠。”隋弋淡淡道。
Elio的声音顿时消失了。
要说隋弋这几年有没有什么事很后悔,一定是把于丝的语言系统喂给了Elio,嘴不要太碎。
原本只是要了解于丝说话的风格。
谁知那么聒噪。
至于别的事,他还没有。
比如给她煮面。
云层翻涌,他望向窗外,天光描过他的侧脸,眼前浮现一片脆弱。
她来到他身边后,没倒下过,那是唯一一次。
*
梅森突然抬手,手枪稳稳对准天花板,指尖一扣扳机,枪声闷响,子弹击穿那枚不易发觉的摄像头,碎片带着火星坠落,啪一声砸在地板上。
所有人瞪大眼睛。
他是切掉了隋弋的监视。
隋弋此刻早起飞,就算发现摄像头被毁,也无力回天,只能在高空干着急,无能跺脚。
于丝和黛拉拉对视一眼。
明白了这是谁的摄像头。
于丝也意识到,梅文诺和梅森要动真格的了。
果然,接下来,梅文诺就对于丝说:“就算你不是隋弋的狙击手,也是他的科学家,他栽培你不容易,要是你死了,他的脑机计划也得停一停。”
他是在说,他不是震慑,他真想对她动手,以拖延隋弋的脑机计划。
于丝点头,“既然我是他的科学家,能左右他脑机计划的进度,那我死在这儿,你们这儿不就变成狮驼岭了?”
不急不躁,甚至透出一丝为他们着想的诚恳。
还补充道:“他可是隋弋。”
乌娜哼笑。
搞不清梅文诺是在说什么。
这能威胁到谁?
于丝另有话说,“而且你想没想过,他本来也不怕你,所以才对族人下手,你还要把他科学家干掉,你是嫌他找不到理由干你吗?哇,第一次见到主动请缨当靶子的,好主意啊梅文诺。”
“噗——”
有人在笑。
梅森掏枪,啪一声放桌上。
现场噤声。
梅文诺淡淡道:“他确实不怕我,但我也不怕他。起初叫你来,确实是打算先礼后兵,但我改主意了。”
随即,梅文诺起身,前一秒动作如常,右手却在半秒内拔枪,枪出鞘时他的肩线几乎没动,腕部一抬,枪口已对准她。
但希亚反应更快,一步上前,挡在于丝身前。
众人屏息。
于丝也绷紧唇。
黛拉拉眼神一凛,站起来。
梅文诺不收枪,没人敢轻举妄动,因为他敢。
梅圩最强大的确实是隋弋,但梅圩全族对他一个,也是能有三成把握的。梅文诺深信,不到必要时刻,隋弋不会跟梅圩对立。
气氛僵持。
没人知道接下来走向如何。
梅文诺开口:“既然你对他重要,那就刚好。”
话毕,他身侧的会计和律师亮出枪口,全都指向于丝。
两人分散站位,角度精准,于丝被锁在射界,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关键时刻,黛拉拉动了,她还站在原地,但双臂环胸,懒懒靠上桌,啧嘴道:“我说你怎么会让隋弋叫于丝过来呢,原来是想着,这样走明面,隋弋就不担心你会对于丝做什么,可以放心去办事。”
乌娜也开口:“说到底,这姑娘是不是狙击手根本不重要,你只是借她向族人表明态度,好巩固你这个族长的形象——当族人遇到威胁时,你能第一时间站出来。”
黛拉拉继续“啧”,“我居然才意识到这些。”她语气不高,却穿透整间屋子,“但是……”
话音未落,黛拉拉原地一转,侧身避开枪口,轻巧得滑到律师身后,一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另一只手肘猛击下颌。
律师闷哼一声,枪脱手落地,还没来得及倒下,已经被黛拉拉一记扫腿踢翻在地。
她站稳,脚尖一挑,将落地的枪踢向一旁,枪身撞上墙角,擦出一道火星。
与此同时,乌娜默契地绕到会计身侧,一记手刀精准砍向神经节。
对方手臂一顿。
她反手夺他的枪,顺势一转,枪口朝上,砰一声,众人肩膀一顿。
乌娜将人压倒,逼他脸贴地,毫无喘息之力。她的人这时上前,接手钳制住梅文诺的两个手下。
梅森立即拔枪。
黛拉拉坐到桌子上,看着他:“我要是你,我就识时务,不在这时候轻举妄动。”说完看向梅文诺,“我说了,你要制隋弋,随便,但她我要保。”
梅文诺不语。
突然,房门被人从外反锁。
黛拉拉和乌娜对视,又看于丝,意识到不妙。
这时空气里那股腥甜味变得明显,众人渐渐感到这东西可能有毒,但为时已晚,指尖已完全麻掉。
黛拉拉眉头紧蹙,刚跳下桌子,又一阵眩晕。
众人逐渐有了反应,开始咒骂。
“你搞什么!”
“梅文诺!别找死!”
梅森替梅文诺说:“异氟烷,吸入式麻醉剂。”
乌娜咬牙硬撑,还是失去力气。
黛拉拉看向于丝,她一动不动,显然中招了。
骂声响起来。
现场一度变得混乱。
砰——
一声枪响止住喧闹。
是本。
那个所有梅圩族人都说“不会开枪”、“废物”、“脾气太软”的梅文诺的儿子,利落地连开数枪,干掉现场所有小辈,鲜血喷射得哪里都是。
失去力气的黛拉拉几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一直没有存在感的托马什,心几乎跳到嗓子。
牧师倒从容。
梅文诺站得远,血珠仍飞溅到他脸上,他低头一看,眉心微皱,十分嫌弃这点污渍,啧一声,慢条斯理地掏出手帕擦拭。
乌娜咬紧牙关,一双手强撑着地面。
黛拉拉脊柱僵直,呼吸很乱。
于丝的手臂在颤抖。
希亚下颌绷紧,脚掌无力拖动。
本收枪,坐下,梅文诺拍拍他的肩膀,回头对黛拉拉说:“梅尔执掌梅圩的几年,把孩子们都教成废物了,废物就别占着家族的资源了。”说完停顿,又问:“你觉得呢?”
黛拉拉眯眼看着他:“少威胁我,有种开枪。”
梅文诺缓缓摇头:“你和他们不一样,动你会有点麻烦。而且我找不到更好的人接管你的产业,所以放心,我不会动你,而且他们留下的资源,我还会划给你。”
乌娜眼睛倒是一亮。
黛拉拉冷笑:“我还得谢谢你?”
乌娜盯着他,这才明白:“你这是连环套!你今天根本不是要谈隋弋的脑机计划,而是趁机清洗梅圩!那你抓这姑娘来,是打算……”
梅森起身,皮靴踏在地板上,咔咔咔的声音。
他停在于丝面前,低头一眼,抬手举枪,枪口抵上她的额头。
希亚拼尽全力挪动。
黛拉拉低喊:“你别自寻死路!”
梅文诺道:“他动我一人,我折他一人,礼尚往来。他正专注推进脑机计划,敌人就够他头疼,没空在这节骨眼上分一些火力到我们身上。而梅圩沉寂太久,像滩死水,我正缺一个机会立威。挑衅隋弋就是最好的机会,只有制住他,才有说服力。”
他话音未落,梅森扣紧了扳机。
突然,于丝膝盖一沉,头向一侧猛地偏开,枪口擦脸划过去。
她顺势抬肘砸上梅森手腕,枪脱落,她接住,同时身体贴近,反手将枪口抵住他的背。
梅文诺眯眼。
本刚拔枪,于丝抢先一枪击中他手背。他闷哼一声,捂着血直流的手退后半步。
梅文诺变脸,低声一喝:“本!”
托马什和牧师顿住,一动不动。
于丝吐掉滤嘴,说:“前面浓度不高,不至于昏迷,真正起效是刚才那三十秒。还好用滤嘴呼吸了。哦我看到梅森拿了电子烟,就也跟服务员要了一只。一看是多孔活性炭,吸附能力超强,我还在想,是不是要放毒气,后来被你们请上来,才明白是要麻醉。”
梅森皱眉,她观察那么仔细吗?
于丝走到窗前打开窗,对黛拉拉几人说:“半小时内就能缓过来。”从口袋里取出袖扣放桌上,“隋弋的。”
几人目光随之集中。
她不急不缓地补充:“我和隋弋有一腿。”
黛拉拉感觉恢复了力气,“咳。”
这虎比于丝,张嘴就来。
梅文诺讥诮地看她。
痴心妄想。
梅森斜睨不语。
异想天开。
本都忍不住笑出声。
意淫过度。
隋弋那人,绯闻什么时候坐实过?哪个女人能比钱权还能撼动他?他那财富与势力的攀升轨迹,分明是脚不沾地工作。
他们以前想拿他私生活做文章,送过女人,他眼皮都不抬一下,像个出家人,不是武当,就是少林。
于丝正色道:“他完全可以不来,却来了,你们以为是你们谁有这个面子?想太多了,他只为见我。”
几人表情越发丰富。
于丝继续:“你们没看到鸟笼监控?全世界都知道克莱尔爱他,我一进鸟笼,她就走了。要真是我多余,被赶走的该是我。之后我跟隋弋独处一室待了半天,还不能说明问题?”
她看向希亚:“他贴身的希亚都留给我,为什么?就因为爱我。”
她很投入,煞有介事,丝毫看不见心虚。
黛拉拉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在攻略隋弋这件事上没有成功了,走不走心放一边,她真的比于丝要脸。
于丝这要连隋弋嘴都亲不上,天理不容。
梅文诺听了一堆废话,够给面儿了,道:“你说这是想干什么?”
于丝直言:“我刚没说,你在他飞机起飞后打掉摄像头、对我动手,想阴他一把,让他哑巴吃黄连,特别蠢,他可不会因为飞机起飞了,就对你动我这件事,束手无策。”
梅文诺与梅森眼神一沉,神色忽地紧绷。
轰——
会议室大门炸开,火光与碎片迸射,墙皮崩落,地板也震了下。
烟雾涌入,遮住了视线。
就在几人下意识后退的瞬间,两个黑影抢入门内,无声地逼近,手肘一锁,稳稳制住梅文诺和梅森。
他们俩的腰被贴上枪口,刚要反抗,膝弯被踢,顿时哐当跪地。
光线中只见两身无标志作战服,肩膀到胸前布满挂载,护目镜和面罩遮住全脸,束口裤、作战靴,显然是私人武装。
烟雾散去。
炸毁的门外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