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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088 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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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许彧在殡仪馆找到了于丝,奔忙的脚步终于在看到她时,停下来。
阴冷的走廊里,她克制不住的哭声深深扎进他心口。
他走过去,站定,她仍抱着双臂,整张脸埋进肘弯里。
他没出声,只是蹲下,静静地待着,几次伸出的手,又悄悄收回。
她现在脆弱得像一块玻璃,虽然顽强地保持着形状,但他分明看见了那层应力下艰难支撑的裂隙。
他曾发誓再也不让她痛到失真,可他没做到呢。
男人为什么总立一些感动自己的誓言?除了听着好听,有什么用?
跟于丝学了这么久怎么去做一个“正常”男人,他怎么还是让她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呢?
他掏出手机,关掉声音,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瞬,最终敲下去,“你可以痛,可以崩溃,但求求你,别怀疑自己可以吗?”
于丝不说话。
当她开始发抖,许彧还是没忍住,上前搂住她,用力吻在她发心,“丝丝,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他要告诉她,她有好多好多爱,不要怀疑自己……
不要怪自己……
好奇怪,他已经那么用力,她的体温还是一点点冷下去,怎么办,到底要拿她怎么办呢……
“于丝!”
尤椿哭着跑过来,跪坐下来,脱掉外套裹住于丝的双腿,眼泪接连不断地掉下来,话都不能连成一句,“我爱你……”
乐乐几乎同时抵达,也抱住她。
她们不会劝于丝不要难过,她们只想让她知道,她们特别爱她,她特别棒,她救了她们无数次,无次数托举她们走到彼方,结局不是她的错,她不能埋怨自己。
“宝宝,你特别厉害,你救了陆瑶,她现在过得很好,都因为你,是你做到了。你还救了鲸鲸,救了小弥,救了我。你知道吗?因为有你,我才能踏实地上学,这是你提着棒球棍争取来的,你记得吗?”尤椿搂着她,“你抬头看看我,看看我,因为你,我才可以站在这里……”
乐乐抿着嘴,声音低的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我一直都知道,我妈葬礼那天你多辛苦才到达我身边,你一直是救世主,你是我的救世主……”
被挤到一边的许彧自然地让出位置,再看向眼前这幕,感觉被一种意外的光芒击中。
他怎么忘了,于丝真的有很多很多爱。
告别厅里,忽然响起一首Rock,而非哀乐。
尤椿和乐乐几乎同时抬头,皱眉对视一眼,正想说这歌不合时宜,于丝偏偏在这时攥住她们的手,缓缓起身。
久未用力的双腿让她身体一晃,几乎要摔倒,但没等三人伸手,她已自行撑住墙壁,站稳了。
她抬起头,缓慢而平静地把衣服给尤椿穿上,对两人说:“我去签字,你们去外边等我。”
“丝……”
乐乐拉住尤椿的胳膊,对于丝说:“好,等你。”
尤椿扭头看乐乐,被乐乐眼神示意,也没再说,随她先一步离去。
走廊只剩下于丝和许彧,许彧伸出的手没有触到于丝,于丝往前走了半步,意料之外的,吻了他的唇角,说:“你先回去。”
许彧牵住她的手,“我在这陪你。”
于丝反握住他的手,“我妈的后事我自己处理。”
许彧攥紧她,“那我在外边等你。”
许彧松开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微晃的身形缓慢移动,一步一步,揪紧他的心。
*
前面警察已经把钱懿之的遗物和事故死亡证明交到于丝手中,顺便讲清了事故经过。这会办事厅里只剩接待人员。
于丝坐下,一口气填完了“火化申请表”和“服务委托书”。
就在她落笔同时,告别厅的音乐被纠正过来,哀乐骤然响起,所有人的心脏一瞬间收紧。
工作人员问:“要安排追悼会吗?”
于丝说:“直接火化。”
工作人员欲言又止,还是旁边一位年长者提醒:“你还是跟家里人商量一下,共同决定,别到时候受了埋怨。”
于丝抬起头来,“你们备炉子吧。”
年长者也不再相劝,冲工作人员抬抬下巴,吩咐下去。
遗体被推到火化炉到火化完成用了一个小时,于丝透过玻璃冷漠地看着,殡仪馆重复放着那首告别,空气中都是洋灰味。
她不再流眼泪,今天也不是个雨天,但骨头缝儿就是感到了潮湿,疼得她脖子的青筋跟跳舞一样。
有那么一瞬,她也想跳进去,烧死自己,一了百了,但不能,还有很多事等着她,一件一件,她都得办好了。
她是妈妈的好宝贝,她特别厉害。
她不能让妈妈失望的。
*
骨灰盒交到于丝手中,许彧和老太太先后赶到。
两人进门后,目光不约而同地锁定在她手中的骨灰盒上。
老太太一瞬摔倒,大声痛哭。
于崧彦冲过去,毫不顾忌周围的人,猛地一把掐住于丝的脖子,咬牙切齿:“谁让你决定的?你有什么资格决定!”
许彧迅速上前,将于崧彦拉开,挡在于丝面前。
尤椿和乐乐随后,站在她身旁。
许彧紧盯着于崧彦,对方上前,他也上前。
于崧彦自然不怕这几个崽子,只是保安也蜂拥而至,强行将他架开,不允许他靠近于丝。
于丝双手捧着骨灰盒,冷冷看向于崧彦:“我就是决定了,你要舍不得,可以殉情。”
于崧彦愣了一下,突然失去所有力气,慢慢跪倒在地。
于丝面无表情,只是冷漠地看着。
对于一个来殡仪馆见前妻的尸体都要精心打扮的男人,她无话可说。
老太太捂脸痛哭,瘦小的身体不停抖动,像海上飘摇的帆。
于丝走过去,轻轻将骨灰盒放在她腿上,看着她匆忙地抱紧,又小心翼翼地松开,又涌出眼泪。
*
骨灰安置在殡仪馆的存放处后,于丝把尤椿和乐乐劝回家,又让后赶到的于佑妹帮忙把老太太送回去,这才终于腾出片刻,扭头看向一直在不远处沉默守护的许彧。
他看起来很累,从头到脚都很疲惫,她知道是持续为她担心的耗损。
风吹过,公交车正好停站,短暂歇息后又驶离。
车开走后,她重新看见许彧,他还站在路对面。
哪怕事情已处理完,他也不敢上前,像是她不喊他他就不动。
她拿出手机,打过去。
马路对面,许彧接起,声音刚出喉咙便带了颤,没喊出一个流利清晰的“丝丝”。
“哥哥。”
许彧攥紧拳头,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现在好怕她喊他名字。
而他又不可能不答应。
许彧永远不会在于丝喊他时而不答应她。
“嗯。”
于丝说话很轻:“我现在想回家,你能送我吗?”
“好。”
*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回家,站在家门,她转过头,轻轻展开微笑,“谢谢哥哥,今天事情有点太多,实在没力气再说话了,明天再和你聊,好吗?”
许彧的眉心一动,心也随之颤抖。
于丝主动伸出手,牵住他的腕子:“明天再说。”
许彧喉结一滚,咽下剧烈的疼,答应了,“好。”
她缓缓迈步,轻轻搂住他的腰,“好哥哥,再等等我。”
许彧的心猛地一沉,想要将她抱得更紧,但她已经抽身,步入房门。
门关上,许彧站在门口,摸着门,隔着这层铁板,仿佛能感受到门背后她的崩溃。
他知道,她撑得太久,也太累了,累到连维持情绪都成了负担。
她太需要独处空间,才要回家的,所以他一定要给她留出这个空间。
*
房间没有开灯,于丝背靠着门,缓缓滑坐在地板上,膝盖蜷起,抵住胸口,双手捂住脸,眼泪无声地涌出,浸湿指缝。
她咬紧下唇,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发出声音,许彧还没走,她不能再让他跟着她一起痛了,这不是他要负担的。
直到满嘴铁锈味,身体的疼才开始分解心的疼。
但有那么多,要分解到什么时候?
*
于丝坐到凌晨,哭了又哭,给自己那么多坚强的暗示,也还是没敌过排山倒海的痛。
她觉得她快死了。
可是怎么还没死?
沉寂一夜的手机再次响起,看到于佑妹的号码,本能地想要挂断,却停顿了,这个时间打来,应该不是安慰。
果然,电话一接通,那头就是压抑不住的哽咽声,“丝丝……你爸,他现在在医院,情况不太好……你得来一趟……”
随着那头的声音沉落,于丝的瞳孔微微扩大,虹膜被纯黑吞没,嘴唇轻轻分开,却无法发声。
“他跳河了……抢救了一晚……我没敢告诉你,现在医生说可能没机会了,我怕你见不到他……”
于丝握着手机的手指僵硬,似乎失去知觉,但在毫无预兆的时候,又微微抽动,导致手机直接掉了。
她立刻捡起,起身,一阵眩晕,腿也嘎嘣一声,感觉一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肩膀,怎么都起不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在她耳朵里像针刺在她的心脏。
突然有人敲门,许彧的声音传来:“丝丝!你还好吗?丝丝?能不能听到我说话……”
于丝刚压下门把手,许彧就冲进来,本能地将她抱起,放到沙发上。
等他俯身看向她,才终于顾上心疼,让难过涌上眼底。
她抬头望他,声音发哑:“医院……”
*
于崧彦昨晚十点跳入水库,重度溺水。
尽管当时经过紧急营救并迅速送往医院,恢复了基本生命体征,但由于长时间缺氧,还是造成脑损伤和多脏器衰竭,要依赖呼吸机才能维持生理功能,医学意义上已经无法挽回。
也就是说,下了呼吸机,人就没了,所以医生把时间留给家属。
于丝穿上防护服,整个人都很麻木。
有些瞬间,她茫然不知自己在做什么,昨天为什么去殡仪馆,今天又为什么来到这里。
重症监护室里,她望着被各种仪器连接的于崧彦,那个一向自负体面的人,只剩下躯壳,像一摊死肉。
她不再往前了,就站在远处,静静地注视着他。
长大以后,她就没怎么打量过他。
记忆中的意气风发什么时候变成鬓角斑白的她也不知道。
还有额头浮现的黄斑,都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她手中握着于佑妹递来的手机,她没问他,于佑妹也没说什么,但她就像心有所感,毫不疑惑地点亮屏幕,开始读那一页密密麻麻的文字——
“丝丝,我的闺女,爸爸觉得你说得对,我要是舍不得懿之,该跟她一起去,但我实在是放心不下你。
“知道你是科研的材料时,我去打听怎么可以保护你,他们说做你的经纪人,爸爸过年的时候找你,只是想跟你说这件事。
“还有你说,我从没爱过你,我一点不承认,你一直以为懿之没再生育是身体问题,不是这样的,那年懿之二胎刚好是儿子,但咱家没钱了,你爷爷的脾气你知道,他把破产归咎于懿之生了个女儿。如果儿子出生,你在这家就没活路了,是我坚持没要那孩子,所以乖乖啊,爸爸怎么会不爱你。
“这些年,我很累了,没她在身边,也太想她了,我就跟她去了吧。
“而你呢,我的宝贝,过了我这道坎,就再也没事物可以伤害你了,你一定要按照自己想要的人生,过你这辈子的日子。答应爸爸。”
通篇显然是他那点不多的文化拼凑出来的,于丝看完没半点反应,甚至不想再看那张濒死还很傲慢的脸,转身就走,却狠狠摔了。
她扶住门,失去支撑能力的双腿和缺氧的大脑一直架着她,她依然站了起来,却没抵抗住低血糖,手抖到无法打开门,几次都失败,还是靠护士开门,才终于逃离。
许彧迎上来,扶住她的手,被她轻轻抽走胳膊,“去卫生间……”
“我陪你去。”
于丝坚持:“我自己可以。”说着脱掉防护服。
许彧低头帮她脱下防护服,看着她晃向走廊尽头,又心疼地攥紧了拳头。
于佑妹办完手续回来,朝监护室看了一眼,扭头紧张地问许彧,“她呢?”
“卫生间。”许彧的声音也虚得很。
于佑妹呼出一口气,长发湿塌塌地贴在脸上,漂亮的轮廓被疲惫与风尘搅成一团泥泞。
他换上防护服,再次踏入重症监护室,压了半天的眼泪还是没忍住:“你真的爱她吗?你只是爱你自己!她昨天那样跟你说完,你今天就跳河。你把这么沉的担子扔给她,她怎么活?她后半辈子怎么活?”
真的怨,也真的肝肠寸断。
“我又怎么活……”
“哥……”
*
于丝走错方向,进错了门,以为是卫生间,其实是楼梯间。
她有些意识不清,恍惚知道自己走错,正要转身,身体却因超出极限,朝后一仰,整个人从台阶上跌下去,摔到拐角平台,脑袋撞上墙面,随即被反弹力甩到最后一级台阶。
她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只是望着楼上那扇门。
上一次她站在那里把乐乐踹下楼梯,原来摔下来会这么痛,可乐乐从没有提过,昨天都还在对她感恩。
*
许彧一直站在门口,排椅一直空着。
他是觉得坐下再站起时间太慢,如果于丝摔倒,根本来不及抱她。
突然,他眼神一定,心不由地收缩,脊背更是脱离墙面,身体像被一股力量牵引,鬼使神差地跑向于丝离开的方向。
*
于丝并不对那扇门抱有期待,没想过有人推开门把她救起。
因为在她的意识里,她的人生就该停在这里,停在这里刚刚好,一家人,整整齐齐。
但若这样,她跟于崧彦那窝囊废又有什么区别?
她一点不觉得于崧彦殉情有多伟大,她只觉得他懦弱胆小,连活着都害怕,死了也是给人添麻烦……
可是,她还是很痛。
看到他那个样躺在病床上,她就痛。
那是她爸爸,他曾认真地捍卫她成为刺猬的权利,她才会对一切不公和不适发起反击……
他没说错,他曾经好爱她。
可是他几次差点杀了她妈……
为什么偏偏是这样?
这题怎么能那么难……
她究竟应该怎么面对这么一个父亲?
……
她闭上眼。
让自己短暂地逃离。
以前自嘲自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现在真的无父无母啦,多好啊,于丝再也没有爸爸妈妈了……
她沉浸在这股悲痛的漩涡里,它们吸附着她,几乎就要把她拽进去。
如果那扇门始终不会开启,那她应该就停在这里了吧。
但是,怎么能这样?
*
许彧冲进女厕所,一间间敲门,声音急得发颤:“丝丝!”
清洁阿姨追进来斥责:“哎哟小伙子,这是女厕!你疯啦,快出去!”
他充耳不闻,一扇扇地敲,“丝丝!”
每间都敲遍,仍不见她的踪影,他转身往回走,沿着走廊一路冲刺,每间病房都“打扰”个遍。
直到停在楼梯间前,他胸腔剧烈地起伏,心跳得几乎快要冲出喉咙。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当看到于丝挣扎着撑住台阶的边缘,要从拐角平台站起,哪怕颤抖地狼狈,每寸动作都像是在撕裂筋骨,也坚决不放弃……
就这样一寸,一寸,她终于升起来。
像一面残破的旗子。
他胸口一紧,呼吸在肺中撕扯,疼得他下意识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也嵌入皮肉。
没有一秒迟疑,他冲下楼梯,抱起她,转身狂奔,到处找医生救治。
“医生——”
他太害怕了。
到底有没有人救救?
救救他。
他此生的最爱伤痕累累,他的天一塌再塌……
*
于丝吊水后已安稳,许彧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前,目光紧锁在她身上,不敢移开。
两天而已,她明显瘦了一大圈,他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他从没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这么没用,像个废物。
于佑妹拿着外卖进来,放到桌上,劈开一双筷子递给许彧:“吃点,昨天到现在都没吃过饭吧?”
“我不饿。”他说。
“吃点!你再倒下,就纯属添乱了。”
“我一定不会倒下。”
于佑妹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说话。
突然,病房里静得可怕。
不知多久,医生进了门,于佑妹茫然抬头,听见对方低声询问:“于崧彦家属,你们考虑好了吗?就算是继续使用呼吸机,预期效果也不理想。”
医生话没说完,但言外之意很明显——
于崧彦没救了。
于佑妹的眼泪啪嗒落进饭盒,始终低着头:“等她醒了再问她。”
医生朝病床一瞥,轻轻呼气,转身要走,突然又被于佑妹喊住,回过头来,他红着眼说:“拔了吧。”
他决定替于丝做主,什么都压给她,对她太不公平了,她是长大了,但这不是长大的代价。
医生稍作停顿,没说话,转身离去。
*
于丝第二天醒来,于佑妹告诉她,于崧彦已经走了。
她反应平淡,只是问他:“后事怎么处理?”
于佑妹原以为会被责怪,话都备好了,一下说不出口。
于丝拔掉针头,摁住针口,从床上起身:“直接送到殡仪馆吧,今天火化。”
她语气平稳,仿佛在安排别人的事。
于佑妹看着她,心里一痛。
她都逼了自己什么。
许彧被于佑妹逼出去买早餐,这时回来,见于丝醒了,几步走近,小心谨慎察看她的状态。
于丝冲他咧咧嘴角,示意自己没事。甚至从早餐袋里抽出一张蛋饼,咬一口,用行动证明她很正常。
许彧知道她一定很不好,但他没问。
他不忍逼她反复回头看那些痛。
*
于丝机械式地完成了于崧彦的火化仪式,跟钱懿之一样,没有举办追悼会,只是在告别厅放了一小时的哀乐,就匆匆结束了后事。
爷爷知道消息后赶来,当众给了于丝一个耳光,在许彧和于佑妹意料之外,所以他们谁都没拦下来。
于丝忍住了那句“你舍不得就跟着去吧”,不是怕噩梦重演,是爷爷跟于崧彦不一样,于崧彦爱钱懿之,但爷爷从来不爱于崧彦。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准备叫保安,于丝举手制止,冷冷推开那个瘦小的老头,居高临下地说:“于崧彦把房卖了还你的赌债,给你租了杨村一个小院三十年居住权。你要是老实待着,我当你是爷爷,三年五载看你一回。你要是死命作,我就跟你算算我妈当年嫁你们家受的那些委屈。你和于崧彦强调父债子偿,既然你深谙这个,那你替他担起做过的孽,也不算委屈,你觉得呢,于悟道。”
爷爷气得脸色发青,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于丝,怒骂:“你这个小贱蹄子,跟你妈一个卵茧出来的水蛭,合伙吸死我儿子!又要逼死我,你将来不得下地狱啊?”
于佑妹赶忙上前扶住他,不顾旁人地大声斥责:“别闹了!爸!我哥来时把能卖的都卖了,他原本就打算和嫂子一起走,你要是还挂念他,就对他唯一的闺女好点,他的东西都给了你,一点都没留给闺女!”
他声音响亮,余音久久回荡,爷爷莫名被震慑,半晌后,软软瘫坐在地上。
他不是认错了,是他开始意识到背后没依靠了,怕了。
*
热闹散了,于佑妹带爷爷去住旅馆,许彧送于丝回家。
长夜如幕,西北风掠过城市,缠绕着两抹身影。
许彧脱下外套,披在于丝肩头,回头继续注视着地面的树影。
经历这两天的重重波折,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自己有多渺小,终于得到二人独处,却懦弱地不敢开口。
但有什么办法,他又没于丝有种。
于丝伤人从不打草稿。
过了前边路口,就到于丝家小区了,两个人还维持着沉默,它比这夜色还要浓稠,搞得许彧心堵。
还没到小区门口,于丝停住,把外套还给许彧,走进便利店,买了两瓶烧酒,还有一些卤味,一张一次性餐布。
她把餐布铺在路边,把卤味盒上的热封塑料皮掀开,坐下来,手指捏着一块藕片,咬一口,喝一口烧酒,看向许彧,说:“饿一天了吧,吃点。陪我吃点。”
后面一句像是道圣旨,毫无胃口的许彧还是拿起酒瓶,同样捏起一块藕片,麻木地咬一口,再喝半瓶酒。
他盘腿坐在地面上,双手交叠摁住那瓶未开封的酒,抬眼望向她,一刻也舍不得瞥开。
于丝又喝一口酒,说:“那天打电话,你说了很多,我却说得不多,想着等你回来,我们面对面,再说。”
许彧把剩下半瓶喝完,嗓子一阵灼烧,“不说了吧,也都说完了吧。”
于丝扯扯嘴角,笑得很难看:“你说你学习我,才变成一个‘正常’男人,变成一个我喜欢的人。但只有你学了,也只有你觉得我一点不奇怪。”
她抬起头:“所以男人怎么会都一样?日子又怎么会跟谁过都一样?”
酒从他的喉咙一路灼进心脏。
“我那天说,人的选择要纵观一生才能得到结果,其实是说,我从不怀疑,选你我会幸福。”于丝慢慢咀嚼,捣碎的藕和着泪艰难地穿过喉咙,“选迦七,我一定很幸福。”
许彧骤然松开酒瓶,从她手里把酒和卤味夺过来:“你这么掺着搞,胃不要了?”
他在转移话题,不想让于丝继续,生硬得很。
于丝把手覆在他的手腕上,眼泪落下来:“可是哥哥,我爸妈没了。”
许彧猛地蹙眉,随即仓皇起身,把地上东西一把收走丢垃圾桶,到便利店洗手,买纸巾,折回来时搓热掌心,小心地替她擦眼泪,动作克制得像捧着一件瑰宝。
他看起来累死了,也痛死了,于丝很心疼,却也心硬,微微偏头,吻在他掌心:“我妈和你爸妈那么强,也还是挡不住无孔不入的迫害……”
许彧又疾又凶地吻住她,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当于丝一动不动,他已经没能力继续,却凭着那股倔,硬是不停,直至尝到于丝的眼泪,才终于放开她。
“没人保护得了他们,也没人能保护我。能保护我的,只有我自己。”
于丝斩钉截铁。
她还是说了,还是说出口了。
许彧知道那不是单纯的车祸,而是一场针对几位专家的谋杀。他甚至不用看调查结果,因为这剧情早在他父母身上演过。
他知道这事一定会改变于丝,就像当年父母的遭遇改变了他。但他和于丝不该是这个结果……
“那我呢?”他抑制不住地声音发颤,“你相信我能让你幸福,为什么不相信我能保护你?”
于丝泪流满面,也还是往前一步去牵他的手,“迦七,我不是为了让你保护才来到世上的,我也不能那样,我们应该各自厉害,然后在一个雨天接吻□□,不该是我成为你的负担,你成为我的港湾,那不对,那不是我想要的,也对你不公平……
“我那么那么喜欢你,我不能让你给我兜底……”
许彧双手攥紧她这只手,舍不得放。
他在辩论场上无往不利,却在这里彻底败下阵来。
好像也没有意外,他一直不是于丝的对手,而于丝的观点他也认同。
他当初为什么逃去西安?不就是怕自己成了她的绊脚石?现在她自己想明白了,他难道不该为她高兴吗?
可是怎么能呢……
怎么能失去她。
风一直在吹,很轻,却锋利,像把刀,就这样利落切断他们的羁绊。
许彧沉默许久,最后也只是无力地问:“一定要分开吗?一定还有其他路可走的,对不对……”
风推得于丝微微颤抖,发丝在脸上肆意地跳,她看着他,像月光一样温柔。
她什么也没说,却也什么都不用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