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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管什么戒律清规 陈兮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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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兮脑袋里本来在过着拒绝的话术,比如“这地段太吵了,我想住得偏一点”啦,“楼层太高我恐高”啦,她想得很周全,把退路一条条铺好。
可王也三两句话跟太极拳似的,不疾不徐的推拉间,就把她的“周全”打散了。
他已经踱到岛台对面坐下,撑着脸看着陈兮,姿态随意,但目光是认真的,照得人心里亮堂堂。
陈兮赧然地避开视线,她能轻松应对试探与恶意,面对贴着脸的真诚与坦荡,却不知如何接。
那份不加掩饰的真心冒着热气,就搁面前摆着,她伸手怕烫着,缩手又显得不识好歹。
“王也。”
“嗯?”
“我就是想着,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可怎么还呢?”
这话一出,客厅安静了。
王也心里像被人轻轻戳了一下,他冷哼一声,语气带点说不清的复杂:“怎么着,拿命救我的时候只字不提的,替您找间房,倒惦记上了?那我倒想问问,陈老板,我欠您的那条命,您打算让我怎么还?”
这话堵得陈兮哑火了,因为她压根没想过让他还。
山里那次,就算周圣老爷子不逼她,她也会拼全力救他,不为别的,就为了他绝境中没有弃她而去的仗义。
重逢那次,也是一样,她不忍看王也因她的事情操劳过度,所以才强行运功,最后差点伤了自己。
不知不觉,他们之间你来我往的拉扯,早像她的“心丝”一样,说不清看不明,剪不断理还乱。
可眼前人还在巴巴地等她的回应,陈兮只好堆起一脸笑,打哈哈过去:“哎呀,互相的嘛。”
“还知道互相的呢... ...”王也摇了摇头,总算露出点欣慰的神情,“咱俩都过命的交情了,别老想着欠不欠的,就一句话,帮你办事,我乐意,成不成?”
“成吧。”
她觉着再不成就显得矫情了。正像他说的,都过命的交情了,扯“还”字未免太生分。
陈兮看向岛台一侧,上面摆着王也放过去的那只帆布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它拽过来,拉开拉链,从夹层里掏出一张照片。
她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掀起冰箱贴,把照片压了进去,退后半步看了看,又伸手调正了一下,像在完成一件很庄重的事。
王也起身走了过去,和她并肩站着。
那是一张老照片,泛黄,边角被火燎过,焦痕从边框蔓延进来,吞掉了左边的一角,但加了塑封,剩余的画面保存还算完整。
相片里一共四个人,左边那对夫妻,女人的脸被烧去,剩下男人眉眼模糊,只看见宽大的手掌紧紧搂着他宝贝女儿的肩膀;右边是位老太太,笑得慈祥和蔼,捧着个布娃娃,一看就是小孙女的;中间是个梳着时髦公主头的小姑娘,五六岁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即使在旧得发脆的照片里,都显得灵动漂亮,可爱极了。
“这是你全家福?”王也问。
“是啊。想让他们看看,我现在过得这么好,还有你,总是照顾我,他们在天之灵知道了,应该会欣慰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可王也听着,鼻梁根部莫名泛了一阵酸。
陈兮轻轻抚过被烧掉的边缘:“从前东躲西藏的时候,住的地方被人烧过,老照片就剩下这一张了。烧掉的那边是我妈妈,她的样子,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王也看着她指腹下那道焦痕,粗粝的、卷曲的,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旧伤。
他沉默了几秒,轻按住她的肩膀,笑着宽慰她:“应该和你一样好看。”
陈兮偏过头来看他,眉间的愁绪散开了几分。
她对王也笑了笑,声音水一般软和:“奶奶说我像爸爸一点,关于我妈她提得少。我想是因为那次旅游吧,老太太一直觉得,要不是她非要带我们出去,就不会有后面那些事,所以一直不爱提她。”
王也将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位老太太和蔼的笑脸上:“清官难断家务事。老太太这么多年不容易,满肚子委屈总得有个出口。但不管怎么样,家里人都是可稀罕你的,照片上一看就知道,肯定是捧手心里的宝贝闺女。”
陈兮轻轻“嗯”了一声。
她又看了那张照片一眼,指尖拂过塑封,像是隔着时空,跟里面的人打了个无声的招呼。
王也跟着她,冲照片里的人点头。
两人一时无言。
王也觉得应该把话题往松快的地方带一带,于是清了清嗓,想岔开那段不甚愉快的往事:
“小陈,现在这行情吧,你能靠炒股挣三百个也不容易,全给了张楚岚那孙贼,手头闲钱肯定紧巴不少。你办事儿也少不了要打点的时候,以后缺钱跟我说,我先给你想办法。”
陈兮的手从照片上收回来了,转过身靠在冰箱门上,低下头看不清神色:
“那三百个不是炒股挣的,是西风集团的赔偿金。”
王也猛然愣在原地。
“当年那个姓李的买凶害人,也知道事情兜不住,就来找我谈赔偿。起初是五十万,我跟个疯子似的,咬到三百万,最后谈下来了。”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他们眼里,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只值五十万。我也是窝囊,本想着拼个鱼死网破,可到头来,还是给白花花的银子低了头。”
她低着头站在那里,平静得像在讲一件翻篇了的小事。
王也梗了一下,艰涩开口:“别这么说自个儿... ...”
他这么说着,可脑子里不停推想着当年的场景:
一个刚没了亲人,又才踏足社会的姑娘,坐在谈判桌的尽头,独自面对上市集团一排排黑压压的法务团队成员。
公司,学校,多方势力用金钱和权势倾轧着她尚且稚嫩的脊梁和头颅。
那得是什么样的一天?她那时候多大?二十出头?
二十出头的他在干什么呢?好像在拿着毕业证,乐呵呵地准备上山当道士呢。
出世,出世,他一心想着出世,浑然不知这个他一心想远离的尘世里,还有个苦苦挣扎的她。
她还有多少个这样的时刻?
他不敢再想下去。
“这事别告诉楚岚,”陈兮抬起头来看他,眼圈已经红了,“怕他拿钱拿得不安心。况且这三百个,本就是留给翻案用的,现在,也算得其所用。”
王道长心里揪了一下,眼里蒙上一层水雾,陈兮的脸在水雾里模糊,仿若芙蓉泣露。
他明白,她那时应当心痛如摧,可还是硬撑着,把买她至亲性命的价码一点点往上磨,隐忍多年,就等着有一天,把这笔买命钱,化成刺向敌人的利刃。
陈兮艰难咽下那口堵住心口的悲戚,说话带了点鼻音:“幸好有你听着,说出来好受多了。”
王也正对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心里浮起一个按不下去的念头,随之而来的,是他刻意提点自己的清规戒律。
“戒行”、“戒心”、“不驰不散”,每一条都像无形的红线横亘在他们二人中间。
他还没还俗,他跟她之间没有名分、没有承诺、甚至没有一句挑明的话。
他凭什么?
可他看见她站在那儿,睫毛湿润了,嘴角撑着笑,手攥得紧紧的,像朵淋了雨的蔷薇,花瓣湿透了,但带刺的茎秆还立着,脆弱里透着倔强的劲儿。
他给自己定下的那些“端方君子”的条条框框,在这会儿,忽然碎成了一把齑粉,风一吹就散。
去他娘的戒律清规。
王也往前迈了一步,把她拢进了怀里,动作算不上熟稔,甚至有点笨拙,像是脑子还没想明白身体就先动了。
他一只手落在她后脑勺上,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背,把她整个人轻轻扣在自己胸口。
陈兮僵了一瞬。
她没动,也没躲,只是慢慢将额头抵在了他肩窝里。
那口一直端着的、绷了好多年的气,终于从他怀里泄了出来,变成一声很轻的、几乎不可闻的叹息,暖乎乎地烙在他胸前,洇开一小片潮热。
王也的手落在她发间,一下一下捋着,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穿过风雨后终于肯停下来歇脚的鸟。
她的“羽毛”比他想的要软,在指尖底下绕过去,带着一点刚洗过的干净味道。
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感受着她呼吸起伏时胸腔的颤动,和踟蹰着、慢慢环上自己腰身的双手。
窗外的风是冷的,夹杂着北地的风沙和寒意,但他的怀里那么暖,太阳似的,烘着那颗苦水里泡冷了的心。
王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她,还来不及开口,兜里的手机猛烈地震动起来,铃声催命似的。
单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
他本想直接按掉,可指腹停在挂断键上方时,寻思自己毕竟当了紧急联系人,万一是公司打来了解情况的,漏接就不好了,还是划开了接听键,把听筒贴近耳侧。
“哪位?”
“王大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