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选择 陈兮一觉睡 ...
-
陈兮一觉睡到了下午,醒来还是懵懵的。
快疼炸的脑子似乎察觉到什么,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够着背后的皮肤,一点点摸索着。
昨晚上还痛得她抓心挠肝的伤口,不翼而飞了。
好嘛,风后奇门的反噬扰动身体的节律与时间走向,“心丝”的反噬逆转因果,这俩凑一块,把她折腾的够呛,好在最后两门“邪术”的影响对冲掉了,不然真得留疤。
陈兮心有余悸地揉着发疼的额角,暗暗告诫自己——下次再也不逞能了。
顺手划拉开手机锁屏,社交软件界面赫然几条来自“看不到明天的太阳”的留言:
【去城里办点事,大概下午回来】
【有事打我电话】
【有东西要带的留言,给你捎回来】
陈兮打着哈欠回了个:
【想吃驴打滚,嘿嘿嘿】。
她慢悠悠下楼洗漱,从冰箱里挑了袋尚未过期的面包啃着,路过客厅的时候顺手拐了本子和笔,往餐桌前一坐就开始默写——答应灵玉真人的《归藏还清诀》,她可没打算赖账。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不知道是不是少个人的缘故,陈兮觉得今儿的小别墅安静了许多。
正写着,张楚岚夹着个文件袋推门进来了。
他挂着得体的笑,拉开椅子坐在陈兮对面:“忙啥呢陈姐,哟,真给我小师叔写武林秘籍呢。”
陈兮也给了个和他差不多的笑脸,点点头,但手没停。
见她写得认真,张楚岚提醒了句:“我小师叔这人死板着呢,外门的东西他会觉得受之有愧,铁定不收。”
“收不收是他的事,给不给是我的事。”陈兮转着手中的笔,玩笑道:“他不收给别人呗,《归藏还清决》是好东西,万一哪天有什么变故,可别断在我手里了。”
张楚岚如临大敌似的摆摆手:“呸呸呸,姐姐,这玩笑可开不得,您一看就是有福之人,怎么会有这种担心呢?”
但他在陈兮意味深长的注视中略带心虚地闭了嘴——他这不是没答应帮人家呢... ...
可话不能掉地上啊。
张楚岚把胳膊抱着放桌上,撑着脸,自下而上地望向陈兮,乍一看跟个小哈巴狗似的,摇着尾巴,人畜无害:“姐姐欸,你说那个什么诀是好东西对吧,那‘坏东西’呢,也是有的吧,你已经掌握了是么?”
陈兮终于停笔,和他四目相对。
她就知道这鸡贼玩意能猜出点什么。
虽说先前和王也商量好了,她的真实手段不能外露,但想和精明似鬼的碧莲达成合作,总得适当舍点东西出去。
“坏东西么”陈兮慢慢说,“摸到了点门而已。具体的,得先查清楚我家老太太的事儿,把背后的人揪出来,才能知道更多,这也是目前唯一有头绪的线。”
张楚岚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忽然转了话题:“甲申之乱,了解么?”
“算是有些了解吧,不过很有限就是了,三十六贼,八奇技,知道个大概。”
张楚岚依旧是那个人畜无害的模样,幽幽开口:“那么你的手段,和甲申之乱有关么?”
“应该无关,至少当年那场结义,我家没有先人参与过。”陈兮长吁一口气,眼中闪过一瞬间的黯然:“因为当时有些手段的先人,差不多都在37年就被屠戮干净了。”
而甲申之乱,在44年。
张楚岚双手合十对陈兮求了个原谅,继续问道:“抱歉啊,不过我还是好奇,你的手段是谁传的?”
6岁被绑了,家人失踪,就剩个老太太拉扯她,老太太还是师承武当的,怎么都不可能传她楚家本门的功法啊。
“人没了,秘籍还在。”
“了解了。”张楚岚终于从桌上撑了起来,伸了个懒腰,眯眼笑道:“小弟斗胆一猜,您的手段虽然无关八奇技,但论分量来说,至少是个同等级的,是与不是啊?”
否则解释不了持续将近二十年的追杀,更解释不了他一贯懒散的干叔叔对这件事的上心程度。他坚信大老王不会因为区区男女之情做到这个份上。
王也人好心善是没错,但不会同情心泛滥到见事就管,见人就帮。
他能纡尊降贵地出大力气掺和的事儿,掰着指头数也没几样,罗天大醮、碧游村、宝儿姐……
他王大善人,从来只打高端局啊!
如果说之前只是猜测,见到她一身几乎失传的秘术后,张楚岚更确认了这种猜想——这位陈兮,也背着那么一个大雷。
背着大雷的陈兮闻言,很给面子地鼓掌:“冰雪聪明,不愧是你啊楚岚。”
张楚岚皱了皱鼻子:“少给我戴高帽了,这情况怎么不一开始说清楚,还费我一堆脑细胞去猜。而且你费这么大劲,又是找我单聊打感情牌,又是往外抖落你家武林秘籍的,图啥呢?我现在知道是知道了,可不一定帮你啊。”
“你都猜出大概了,还能坐这跟我唠,不就是说明这事儿有得谈么?”
张楚岚咽了口唾沫,讪讪道:“姐姐,你才是真鸡贼啊... ...那谈呗,你需要我做什么,以及你能为我提供什么。”
陈兮把本子摊平,把自己的筹码列了出来,一条一条地往下捋:
“看你想要什么啊,我家传的手段,大大小小三十多门,都可以给你。你需要出面的,跑腿的,或者收拾人的事儿,我也能干。”她顿了一下,抬眼看他,“至于宝宝那边,虽然我不太清楚具体的,但你都说了,我的事够分量,她要是有天出了岔子,我能替你挡一把。”
“等会,宝儿姐的事儿... ...”
“别误会,不是老王说的,他还特地嘱咐我少打听冯宝宝。”
陈兮坦然地接住他的目光,“是我自己猜的。”
她往下说:“楚岚,我知道你、老王、灵玉真人都是八奇技名义上的继承人,那么根据吸引力法则,能和你们紧密相连的,肯定也和八奇技相关,宝宝正好符合。而且宝宝能让你这根老油条紧张成这样,连监听器都用上了,可能不止是八奇技的继承者之一这么简单吧。”
敏锐意识到张楚岚周身的气氛沉了沉,陈兮识趣地闭了嘴,等待他的下文。
气氛的阴沉只是片刻,张楚岚很快又堆出一脸无比自然的笑,挠头道:“陈姐你可真能琢磨,宝儿姐哪有你说的那么玄乎,她只是公司安排过来看着我们这帮‘小麻烦’的,你也知道甲申的那点破事儿最近闹得沸沸扬扬嘛。”
陈兮配合地点头:“哦,那是我想多了。”
她笑了笑,把话题轻轻拽回来,“那么楚岚,考虑考虑?我这有没有够分量的东西,能请得动你这尊大佛?”
在陈兮似笑非笑的目光中,张楚岚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女人。
先前打感情牌的时候像个傻白甜,现在看来——那就是她剧本的第一页。这姑娘从头到尾都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他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说你有这一身好手段,又乐意做交易,为啥不早点摊牌,还省的大晚上的又是吹风又是费口舌了。”
陈兮把笔帽扣上,发出轻轻一声“咔”。
她垂着眼,语气比方才和缓了几分:“因为我希望你考虑清楚,能够真心帮我,而不是被什么筹码架着走。我不想让这件事变成单纯的买卖,更不想捏着别人的痛处去谈条件。
你应该懂的,我们这种带着别人眼里‘好东西’的小孩,又没什么靠山,从小被威逼利诱,动辄胁迫,都是常有的事。我是如此,相信你也遇到过不少类似的糟心事儿。我实在不喜欢这样,所以不会对你这样。”
张楚岚沉默了几秒——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吗。
原来这就是他们厚道人的处理方式。
心里像有阵凉风吹过,清清爽爽的,张楚岚忽然有点明白这姑娘能和王也混那么好的原因了。
同时也好奇,她是怎么在经历那么多不愉快之后,还能活得这么阳光开朗的啊?
不过话说回来,她那句“捏着痛处”分明是在暗示他——她压根没信他刚才那套“宝儿姐只是来盯梢”的说辞。
张楚岚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姐姐是真不好糊弄啊。
他斟酌着,真要帮么?和八奇技同等分量的东西,调查起来肯定不是什么容易差事。
但陈兮这个天上掉馅饼一般的“挡箭牌”,又是那么可遇不可求,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退无可退的时候,给派上大用场。
良久,他下定决心开口:
“陈姐你是爽快人,那我就斗胆提了,第一点——你也知道,八奇技这玩意儿,公司那边的处理态度其实挺模糊的。以后公司和咱们一旦闹掰,我不求你铁了心站我们这边,只希望必要时候,你能挡上一挡。”
“没问题,但先说好,不违背道德底线。”
“好,不会让你为难的。第二点,我明说,你的事可能会影响老王在我这边的投入,如果两边有冲突的话,我希望你能让一步,让老王优先顾我们这。”
陈兮轻笑,说不上是释然还是酸涩:“可以,本来也不打算再打扰他了。”
张楚岚继续:“第三点,关于调查的,一旦我发现调查你的事和我自己的目标相冲突,我有权终止调查。”
“这是自然,尽力就好。”
陈兮眨巴眨巴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提完了吗,我能提点不?”
张楚岚大大方方地摊手,示意她开口。
“第一点:如果你在调查中遇到危险,随时停止,不可逞强,一切以你的安全为重。”
张楚岚听愣了一下:“陈姐你... ...”
“第二点:甲申之乱的事,老王拿着风后奇门,肯定会卷进来,他有他自己的道要走,我拦不住他。但是在紧要关头,不管需要谁去填什么坑、或者局势逼你做什么选择——别害他。”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钉在桌面里,“利用我,拿我当棋子,我都无所谓。不过你要是为了什么所谓的大局把老王推进火坑——”
陈兮没说完,话停在那里,眼神里像燃着盏幽幽的灯。
张楚岚后脊梁上起了一层细密的凉意。
他定了会神,扯着嘴角无奈道:“我懂你意思,不过这火坑么... ...你知道老王的,他不乐意,拿枪指着他都没用,但兹要是他自己做的决定,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啊。”
陈兮捏紧了拳头:“你小子... ...”
张楚岚冲她抱歉地微笑,带着讨饶和示好。
陈兮盯了他好一会儿,最终松了拳头,把笔记本合上,往桌角一推。
张楚岚起身,扯平衣服上的褶皱,向陈兮伸手:“姐姐,那咱们合作愉快?”
陈兮脚踢着凳子往后一拖,撑着桌子站起来,眼里的不太愉快的情绪忽明忽灭。
其实她早该知道拦不住,因为王也这个人,看着比谁都懒散——实际上是个犟种啊。
她用力握上张楚岚悬在空中的手,从牙缝里挤出句:“愉快,真愉快啊。”
“疼疼疼,姐姐饶命,啊啊啊啊——”
协议在他的哀嚎中达成,张楚岚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
他躺客厅里,点开他的炒股软件,等开屏广告期间,忍不住思考他刚才一闪而过的疑问。
他陈姐如此开朗的来源。
同时,被暗中琢磨的陈某人还在啃着她又冷又硬的面包,继续写她的“武林秘籍”,神情专注,仿佛刚才双方都快亮到底牌的谈判,对她来说只是件稀松平常的唠嗑。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位姐姐的心态,和他的宝儿姐真是很像啊。
要不是她亲口确认自己和八奇技无关,否则张楚岚真想试探着拉她全身心入伙,毕竟坑老王一个也是坑,坑两个也是坑,多多益善嘛。
平心而论,张楚岚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这些年围着他转的,要么冲着他身上莫须有的“炁体源流”来的,要么冲着他张楚岚这张嘴皮子和背后的资源来的。
方式方法嘛,无非分两种:要么用身份地位压他——譬如吕慈王蔼之流,要么擒他或者威胁他——譬如全性王震球之流。
但陈兮是一股清流。
这姑娘看着蠢蛋似的,拎着满满一篮子筹码坐到他面前,一样样摆出来,明码标价,却从头到尾没用那些筹码压过他。
她那句“不想捏着别人的痛处去谈条件”说出来的时候,张楚岚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画面,是以前那些拿“你爷爷的事”来敲打他的人。
他记得每张脸的背后都嵌着把刀,刀尖朝向他。
可陈兮递给他的不是刀尖,是选择。
她只是把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剩下的交给对方自己选。
因此张楚岚每一步都可以及时抽身,他不主动往前推进,麻烦就不会落到自己身上。
她刚才只提了两个条件,一条给王也,一条给张楚岚,都是为了护着别人。
吃过大亏,但没学会怨毒;被伤过,但没长出倒刺;见过黑暗,却依然愿意先给对方递一盏灯。
这种人,张楚岚以前不信真的存在。
他总觉得"善良"是奢侈品,得有足够的资本和底气才配拥有,比如王也,他出生起就有了世间最顶配的爱与资源,所以他的善良成立。
可陈兮什么都没有,她连一个安稳的落脚处都是临时蹭来的,身边一个靠得住的亲人都没有,她凭什么?
他收回看向陈兮的目光,垂下眼,忽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或许她活得开朗,是因为她决定要开朗吧。
不是什么“心大”,不是什么“天性使然”,仅仅只是——她选择了这样活。
想到这儿,张楚岚不知怎么忽然有点羡慕她。
一世为人不易,所以要按照自己的心意活下去,是这意思吧。
他突然开口,不带任何试探与目的,仅仅只是出于好奇:“陈姐,假设,我是说假设,如果我这次不帮你,你打算怎么办?”
陈兮嚼着面包,含糊道:“拿钱砸你呗,没用的话,我也没招了。再找其他人帮我吧。”
张楚岚疑惑:“没有后手了?”
陈兮摇摇头。
“那如果,你最后查不到真相,或者因此付出生命的代价呢?”
“查不到就一直查,遇到实在渡不过的劫数,就死咯。”
张楚岚哭笑不得地叹气:“姐啊,你这脑回路,一定和宝儿姐聊得来。”
“我脑回路怎么了。”陈兮终于舍得抬头给张楚岚一个眼神:“尽人事听天命,这点你们修道的应该比我更清楚。况且真死了,就啥也不知道了,整天杞人忧天有什么用。”
张楚岚更确定了,这活该是他宝儿姐命中注定的“铁磁”。
“楚岚,你炒股亏钱了?脸这么绿。”
“啊?”
张楚岚的注意力回到炒股软件,赫然一列从到尾的负增长,屏幕闪烁的绿光把他整张脸衬得白里透绿。
他苦笑着对陈兮说:“姐,有点上不来气了,我答应你的条件,不敢说完全做到吧,但关键时刻一定尽力摘老王出来,你能拿小钱钱砸砸小弟我吗?裤衩子都快亏没了!”
陈兮答应得很爽快:“行啊,三百够不够。”
“啊——三百哪够哇,下顿馆子就没啦~”
“你吃神仙肉啊?一顿三百万。”
“我擦嘞,够够够,富婆姐姐求包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