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春朝》雪阿狸

1、胜春朝

　　林飞生日这天是个大晴天。

　　天空很蓝，澄澈。她站在窗口眺望远处蔓延的、被秋意染红的群山。海力布看见，走过来搭话：“秋天的山是很好看呢。”而后话锋一转，“不过你这家伙一定是在想事情吧？”林飞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是啊。我在想，天气这么好，怎么看都很适合相聚。”海力布瞬间反应过来，笑了：“确实，前几天送的信，摩多应该快回来了。”

　　阿豹一走进屋，就看到这两人凑在一块儿说话，莫名觉得有股阴谋的味道。他甩了甩头，大大咧咧走过去，用力拍了下海力布的肩膀：“喂，你俩在聊什么呀？”林飞抬起头，笑眯眯地说：“我们在说今天天气真好。”阿豹“喔”了一声，点点头：“今天天气确实很好。”海力布又拉着他去看窗外的群山，称秋季的山层林尽染，有多么多么好看云云。于是阿豹立马将进房间时嗅到的密谋气息抛诸脑后。

　　摩多此时正在前往林飞家里的路上。他一面看着路面上坠落的枫叶，一面思索着云晓虎是有什么急事要和他说。

　　是的，林飞给摩多寄的信上不仅提到了自己生日，希望他能回来参加聚会，还暗示他云晓虎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林飞家的院子前。一棵茂盛的枫树越过院墙，在舒爽的秋风中伸展着枝叶。他敲了敲院门，而后垂首等人来开门。这时一片橙红的枫叶擦过他的额头落下。他捡起那片叶子，抬起头，看见一只橘色的小猫站在院墙上。它舔了舔爪子，跳跃，而后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他怀里。他将枫叶揣进怀里，摸了摸小猫的头，莫名想起了云晓虎。一样热情而又温暖的存在啊。

　　没过多久，门后传来了“蹬蹬”的脚步声。院门被“吱呀”一声拉开。是阿豹。他看到门外的摩多，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啊，欢迎回来，摩多！”而后扭头对屋里大声喊：“摩多回来啦！”

　　他领着摩多去找林飞和海力布，并告诉他：“晓虎还在来的路上，再过一会儿咱们小队人就齐啦。欸，这只小猫是哪里来的？好可爱！”阿豹说完就想伸手去摸。小猫抬起爪子作势要挠，阿豹憨憨地笑了：“还挺有脾气的呢！”小猫没理他，从摩多的怀里跳下去，施施然迈着步伐，消失在了院子的拐角处。摩多也笑了起来：“我是在门口遇见了它，但是也不知道它哪来的。”

　　天色近晚，林飞生日聚会的会场已经布置的差不多了。摩多和阿豹进屋的时候，林飞和海力布正在摆放餐具与酒杯。看见他们，林飞率先开口问好：“好久不见啊摩多！你的旅行怎么样？”摩多微笑着回答：“挺好的，大家呢？”她正要回答，却听见云晓虎夹杂着喘气声的话语伴随着推门声同时响起：“不好意思，路上出了点意外，我来晚了。”闻言，大家纷纷围拢过去，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摩多给他递了杯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算晚，我也才刚刚到。”云晓虎顺了口气，开始解释。原来是他带着他新领养的小猫前来，没成想快到的时候小猫自己蹿了出去，他找了好一会儿，最后终于在林飞家院子的附近看到了它。“它现在正在院子里玩呢！倒是没有再乱跑。”“没事就好。我们也可以开始派对啦。”林飞一面拉着他们入座，一面趁摩多不注意，悄悄附耳对云晓虎说了一句：“加油哦！”云晓虎的脸瞬间红了起来，说话也有点结巴：“嗯嗯……”

　　大家为林飞举杯祝福后，她就跑到摩多身边，一个劲儿地给他劝酒。倒也不是想灌醉他，只是想转移一下他对云晓虎的关注。海力布见状也过来帮忙。而云晓虎此刻正在拼命地喝酒。他先是想着，酒壮怂人胆，试图用酒精鼓起勇气。到最后却变成了，因为太紧张，忍不住做点什么来缓解焦虑，所以一口一口的酒不停往嘴里灌，时不时还低声念叨着：“我可是天才陀螺王云晓虎啊。”不就是表个白吗？一定难不倒我的。阿豹走过来找他聊天的时候，发现他已经默默喝了好几瓶了。阿豹有点懵，转头看了看另外三人，愈发茫然了。于是他坐下来，跟着云晓虎喝酒。云晓虎眼神已经有点迷离，也没跟他打招呼。不过，他却注意到，队长怎么嘴里念念有词？他凑过去听，听清楚以后摸了摸脑袋，想，队长这是要面对什么强敌吗？

　　这边摩多正手忙脚乱地应付林飞和海力布的劝酒，并试图脱身去找云晓虎。然而他们二人一直拉着他不放，匆忙间他只能回头看云晓虎一眼，却发现那个家伙一直在喝酒。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但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的思维也有些迟缓。这时，房间里突然响起“嘭”的一声。他们三人同时转头，发现是阿豹因为喝醉酒，脑袋砸到桌子上，睡着了。而云晓虎也一样趴在桌子上，虽然没睡过去，但很明显也不太清醒。摩多见状按了按眉心，有点无奈的想，这家伙怎么还自己把自己喝醉了。

　　是……有什么心事吗？他平时可不会这样。

　　林飞也没想到云晓虎会醉成这样，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并对他今晚能否表白成功产生了一瞬间的怀疑。这时海力布提出：“我送阿豹回家吧。”然后他转头看向摩多。摩多反应过来：“好，那我来送云晓虎回家。”虽然一直被灌酒，但也推拒掉了不少，此刻他倒是没有喝醉。就这样，他和海力布分别架着两个醉鬼回家。

　　在他们快到院子门口时，一只橘色的小猫走到了云晓虎的身边。它动了动鼻子，很是嫌弃他身上浓重的酒味，就绕到了摩多旁边，跟着他们往外走。原来是他养的小猫啊。摩多动了动扶着云晓虎的手臂，看着它，有些为难，只得将它暂时安置在林飞家，准备明天再接它回家。林飞抱着小猫，在院子门口送他们，叮嘱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啊。”

　　阿豹家和云晓虎家里并不顺路，很快摩多便和海力布他们分道扬镳。摩多起先是架着云晓虎走的，但没多久他便发现，这样走起来实在太慢了。于是他改成了背云晓虎回家。云晓虎的胸口紧紧贴着他的后背，虽然醉的有点厉害，但他还是下意识搂紧了摩多的脖子，嘴唇就贴在他的耳边。摩多鬓边的几缕发丝，随着云晓虎的呼吸一起一伏，挠得他的脸颊痒痒的。但此时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自己的背上。云晓虎的心跳正隔着胸腔，变成一次次震动，传递到他身上。夜里的山路格外安静。于是摩多清晰地听见了自己越来越剧烈的心跳。

　　好在山路不长，很快他们就到了云晓虎的家里。摩多扶着云晓虎，将他安置在沙发上，然后去拿湿毛巾和蜂蜜水。等他回来，却发现云晓虎已经清醒了一些，正抱着膝坐在沙发上。看见他过来，便呆呆地盯着他看。看来还是没有很清醒。摩多叹了口气，走过去，帮他用湿毛巾擦了擦脸，然后把蜂蜜水递给他，示意他喝掉。云晓虎灌了几口蜂蜜水，神智稍稍回了笼，立马想起来了今晚的计划。他想要给摩多表白来着。但酒意冲击着他的脑袋，他只觉得脑子晕晕的。然而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催促他：“快说呀，快说呀！”刺激之下，他猛地攥住摩多的衣袖，脱口而出：“摩多，我……”他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摩多的眼睛，准备继续说下去。却发现那双漂亮而沉静的蓝色眼睛，此刻正泛着波澜，定定地凝视着他。他有点眩晕。“我……”

　　头好痛。这是云晓虎早上起来的第一反应。然后他脑海里迅速涌进昨晚的记忆。他崩溃地抓了抓头发——他昨天晚上究竟有没有把话说完啊。摩多和云晓虎一起吃早饭时，看到的便是他这一脸懊恼的样子。他没说什么，也没提起昨晚的事情，只是像往常一样，和他聊了一些陀螺的事情。但云晓虎却心不在焉。摩多表现得一切如常，但这也让他更加疑惑。他的心中惴惴不安，他害怕是自己昨晚已经表白完了，但摩多不愿意接受，又不想伤害他们之间的友谊，这才装作无事发生。他不太敢继续和摩多待在一块儿，起码现在不敢。于是他在摩多有些讶异的眼神中，豁然站起来：“摩多，我吃完了，我出门一趟。”说完他便匆匆离去，简直像落荒而逃。

　　云晓虎出了门才发现自己不知道去哪。他漫无目的地四处乱逛，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林飞家附近。他猛然想起小猫还放在林飞家里，便径直过去敲门。林飞拉开门，发现是他，又见他满脸沮丧，有点惊讶，但很快请他进去。

　　她端了杯茶，放在云晓虎面前。“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昨晚表白没有？”云晓虎摇了摇头。林飞皱着眉：“没有？”云晓虎又摇了摇头：“不是。是我不知道有没有表白。”他将昨晚的事情一一道来，末了哭丧着脸说：“事情就是这样。我记不起来自己有没有把话说完，摩多的表现又和平时一样，根本猜不出来。”

　　林飞恨铁不成钢，她本想吐槽他昨晚喝的太多，但看见他闷闷不乐的样子又不忍心，只得劝道：“其实目前的情况，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林飞见他抬起头，便继续说下去：“一种方法是，你直接放弃，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还是继续和摩多当好朋友。”云晓虎闻言睁大了眼睛：“那怎么行……太不负责任了，而且……”林飞接过话茬：“而且，你可是天才陀螺王云晓虎啊，怎么能就这样放弃？”“所以……”林飞拍了一下掌：“所以，第二种方法就是，你再去表白一次啊。”云晓虎先是怔住，然后恍然大悟，他跳起来：“哎，我怎么没想到呢？”

　　这时他们听见门口传来几下咳嗽声，转头看过去，发现是海力布，也不知道他在门口待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他走进来，拍了拍云晓虎的肩膀：“林飞说的对，大不了再表白一次嘛。”那就是基本都听到了。云晓虎有些不好意思，但海力布这次没再毒舌，而是继续往下说：“而且……摩多那家伙，你知道的，他向来稳重。但是，表面上的平静，可不意味着内心的安宁与无动于衷。”

　　云晓虎平时大大咧咧的，但并非心思不够细腻。他一下子就明白了海力布的意思。摩多并不是对他没有意思，从昨天晚上他看自己的眼神中便可窥见一斑，只是他对待这份感情十分慎重，所以才会表现的风平浪静。那自己就更不能假装无事发生了。一来，这样无疑会伤害到摩多的感情；二来，他们之间的爱情或许会就此永远埋葬。不论哪一种，都不是他想看到的。云晓虎想通这一点，很是着急，他一把薅起在他脚边转悠的小猫，便往外冲去：“我先走了！我必须马上回去跟摩多讲清楚！”林飞笑着摇了摇头：“还是那么风风火火的。”

　　云晓虎冲进自己家里。但看到眼前的场景后，他愣住了。摩多正在一件件地收拾行李。“摩多，你这是准备走了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哑的。他知道摩多喜欢旅行，但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想走。摩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有些急切地走过去，拉住摩多的手，然后后知后觉地改成拉住他的衣袖：“摩多你听我说……”

　　摩多早已停下手里的事情，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云晓虎在心里暗自给自己鼓劲：“别紧张别紧张，我可是天才陀螺王云晓虎啊！”他鼓足勇气，抬起头，准备继续说下去，但看到摩多认真凝视他的样子，又紧张了起来。啊啊啊，对自己的好朋友表白，无论如何都很难说出口的好吗？他憋的满脸通红，半天也没说出话来。这时他看见摩多身形一动，他顿时紧张起来，以为他不想听了，不自觉将摩多的衣袖攥得更紧，努力想要开口，却发现摩多向自己这边一倾。一个吻落了下来。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于是摩多在那双深蓝色的澄澈眼睛里，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这个吻一触即离。下一秒云晓虎反应过来，拉住摩多的手，凑过去回吻他。起初还有点羞涩，后面却逐渐变得气势汹汹。摩多被亲的有些恍惚，蓝色的眼睛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在想，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起初只是在某一天，忽然察觉到自己对云晓虎的心思不再是单纯的友谊。再然后，是怀揣着忐忑的心情，将这份隐密的感情埋藏在心底。那时，他看着云晓虎无忧无虑对着他大笑，拉着他一起去冒险，和他一起并肩战斗，无条件地信任他、坚定地站在他身边的样子，怎么会忍心用那虚无缥缈的爱意，来破坏这一份无比真挚的友谊呢？他决心将这份爱意封存。那一刻他忽然发现，原来暗恋像薄荷糖，甜意和苦涩纠缠，但最后停留在唇舌间的往往是苦涩。

　　他本以为这份爱意将永远被埋藏。直到昨天晚上，他本想逃避林飞的劝酒，借口出去上洗手间，结果海力布跟了出来。他还在想要怎么应付，毕竟劝酒的人里面也有他一个。但是没想到，海力布追出来，却是为了告诉他，云晓虎喜欢自己。

　　这句话不亚于平地一声雷。该相信吗？他有些茫然。他呆呆地摸了摸怀里的那片枫叶。回去以后，林飞和海力布还是继续热情地给他灌酒。经过海力布刚刚的一顿打岔，他一时没招架住，不小心喝多了一点。结果没想到，云晓虎直接喝醉了。更没想到，那样醉醺醺的一个人，明明困到不行，还想着拉住他表白，但话没说完就睡了过去。他有点哭笑不得。他本来想，要是第二天，云晓虎忘了这件事，那他也可以把这件事揭过去，继续维护好他们之间的友谊。结果却等来了他的第二次试图告白。他看着云晓虎涨红的脸，等了半天也没见他继续说下去。

　　好吧。这次换他。于是他主动伸手，接住了那一片飘落的枫叶。他尝到了枫糖的味道。清甜。温暖的，柔软的，让人想起秋天的日光。他会将其永远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