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之野》迟迟栖

82、第 82 章

　　Z省的小年夜，因就在大年夜的前一天，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风俗，可以算是大年三十前的最后一次彩排。

　　跟大年夜一样，一家人聚在一起，一块儿吃团圆饭。

　　因这边这套公寓是为了方便陈与眠念书而特地租的，所以陈与眠家里的团圆饭，放在之前的房子里——也就是老陈去世之后，张婉带着儿子一直住的那套。

　　张婉几乎每隔两周就会去清扫一下，并且在小年夜之前的几天，也来了个彻底的大扫除，因此家里显得干净敞亮，毫无长时间未居住的衰败迹象。

　　老陈去世之后，陈与眠的爷爷奶奶每年都会去陈与眠的二叔家过年，并不来宿海这里。

　　因此年夜饭只有外公外婆、张婉以及陈与眠四个人一块儿吃。

　　外公外婆也早几天就来到了宿海，帮着张婉里里外外将房子扫了一遍。

　　小年夜这天早上，陈与眠难得地睡了一个懒觉，等他在响彻天际的鞭炮声中倦慵地睁开眼时，已经天光大亮。

　　冬天的清白日光在窗台下形成暖洋洋的光晕。

　　他拉了拉被子，又打了一阵瞌睡。

　　房门被敲响：“眠眠啊！睡醒没有啊！外婆给你做了团子！是你爱吃的咸口！要不要起来吃点儿再睡？”
　　“来了！马上！”陈与眠嘴上答应着，身体却又歪进暖和的被窝里，睡眼朦胧地听着窗外的动静。

　　手机的消息提示音在这个时候响起。

　　陈与眠拿起手机，才看到现在已经是10：39分了。

　　房门又一次被敲响：“小眠！起来了！我看你头都要睡扁咯！起来吃个团子！”

　　是外公的声音。

　　“来了来了！”

　　陈与眠提起精神又答应了一声，边打开手机，映入眼帘的第一条消息就是江枫。

　　八点半：江枫：[起床了吗？]

　　八点四十：江枫：[还在睡吗？]

　　九点：江枫：[还没起床吗？]

　　九点半：江枫：[生病了？]

　　十点：江枫：[应该还在睡觉？]

　　十点半：江枫：[我没什么事，我就是想问问，昨天你说到你家吃年夜饭，还算数吗？]

　　陈与眠：“......”

　　他快速地掀开被子，身上只穿了秋衣秋裤，□□冷的空气激得瑟缩了一下，迅速翻身下床，翻出一身厚衣服套上就往外跑。

　　外公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他的动静，扭过头来，扶着老花镜瞧他：“慢着点儿！一大早上火急火燎的！”

　　陈与眠冲进洗手间飞快地洗漱完，蹲在门口穿鞋。

　　外婆从厨房里出来：“哎哎哎！小眠啊，这一大早上的，去哪儿啊？”
　　陈与眠含糊道：“外婆！已经是大中午了！”
　　“哟，你还知道呢！”外公起身走过来，端起搁在桌上的玻璃杯，里头盛着满满一杯豆浆，他皱了皱眉往厨房走，“小婉啊，这微波炉能用吗？这豆浆冷了，喝不了了！给他热一热！”

　　厨房里传出张婉的声音：“能用！爸，你放那儿吧，我洗好碗给他热！”

　　陈与眠已经穿好了鞋，打开家门，回头道：“先不用！妈，外公外婆！我先出去一趟！”

　　“哎哎哎大过年的！一大早往哪儿跑呢！”

　　“马上回来！”

　　雪已经停了。

　　但是从柏油马路上堆积着的厚厚的一层雪来看，昨天晚上的雪应该是下了一整夜。

　　马路两旁光秃秃的银杏树枝上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在白茫茫雪地的映衬下，喜气洋洋，熠熠生辉。

　　陈与眠走在冻冰的路面上，脚下直打滑。

　　他注意着脚下的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江枫打电话。

　　电话铃声仅仅响了三五秒就接通了。

　　“喂？”

　　“嗯哼，”江枫那边声音轻快，“新年快乐同桌——新年快乐，男朋友。”

　　“新年快乐，江枫。”

　　脚下的路实在不好走，陈与眠谨慎地踩着滑溜溜的冰面，分神跟江枫对话：“你中饭吃过了吗？”

　　江枫：“没有......才十一点不到，你们家......这么早吃中饭？”

　　“没有的，”陈与眠说着话，呼出的热气接触到冷空气，凝结成白色的雾，“妈妈在做饭，还要晚点吃。”

　　“嗯。”

　　“所以......同桌，想问一下你，有没有空来我家一块儿吃个饭？”
　　“......当然。”

　　“那你在家等着，我来接你。”

　　“......你会开车？”

　　“不会，我打车来，”陈与眠环望四周，通畅无阻的大马路上连个车影子也没有，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于是他说出口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改口道，“那个......我骑车去。”

　　“......我开车去吧。”

　　“......你等等，等一下......”

　　陈与眠远远看见前面的公共自行车停放点，脚下的步子加快了一点儿，在毫无摩擦力的冰面上艰难地保持平衡。

　　“怎么了？”电话那端的江枫还在问。

　　“马上......”陈与眠歪歪斜斜地趔趄到了停放点。

　　“......”

　　“到底怎么了......”

　　“没事了，”陈与眠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复杂地看着眼前连车把带链条都冻得结结实实的自行车，叹了口气，“现在没事了。”

　　“嗯？”
　　“那个......你能自己开车来吧？”

　　“......当然。”

　　“那......我在家门口等你？”

　　“好。”

　　“那......”陈与眠语气犹疑不定，字斟句酌了半晌，一个字也没说。

　　“到底怎么了......”

　　“你会不会觉得，你是来蹭饭的？”

　　“......”

　　话说出口陈与眠又觉得不对，艰难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会不会觉得我们家不欢迎你？”

　　“......”

　　“不是，我的意思是......”

　　“完全理解，”电话那端传过来江枫的轻笑，轻快的笑声经由空气之外的传播介质进入陈与眠的耳道，听起来，揶揄的成分颇重，“你的意思是，你想过来接我，是想让我知道，你们家很欢迎我对吧？”

　　“......嗯。”陈与眠站在原地，终于踩在了一块儿没有结冰的地面上，脚底熟识的摩擦力使他心神稍定，在空旷无人的大街上，捂着手机，认认真真地点头，“对的，很欢迎你。”

　　三十分钟之后，俩人带着一身凉飕飕的风雪气，以及烧鹅、烧鸡、烧鸭、苹果、橘子、梨、车厘子、两条羊绒围巾、两套某大牌化妆品礼盒、两拎白酒、两条烟以及若干零食大礼包，风尘仆仆地敲开了家门。

　　“哎眠眠啊，你怎么出去了这么久，去哪儿了啊？马上吃中饭了才回来，早上出门脸好像都没戏！”

　　开门的是外婆，一见到外孙就把人往屋里拉：“冷不冷外面？这是去哪儿了啊，这么多东西！哎，这个小伙子是......”

　　江枫在外婆唠叨的间隙，敏锐地捕捉到“没洗脸”这一关键词，站在陈与眠身后，凑过头来贴着他的耳畔笑道：“嗯？没洗脸？”
　　“......洗了谢谢，”陈与眠面无表情，冷静地将手里的一个红色塑料袋递给外婆，“外婆，这个，杀了。”

　　“杀了？什么杀了？”外婆吓了一跳，从陈与眠手里疑惑地接过袋子，没成想陈与眠手里的袋子还猛地一哆嗦，吓得她后退两步，“哎呦呦，你买了什么！还动呢！”

　　陈与眠神情复杂地往身后坦然自若的始作俑者脸上瞥了一眼：“鱼。活的。两条。大鲤鱼。”

　　张婉也听见了门口的动静，系着围裙，手里还挥着锅铲，从厨房探出头：“妈！谁啊！”
　　“妈！江枫！”陈与眠喊了一句，接过江枫手里的东西搁在桌上，回头跟外婆解释道，“这我同桌，他家里人不在国内，跟我们一块儿吃年夜饭。”
　　“噢！是小眠的同学啊！还是同桌呢！”

　　“哎！眠眠同学！叫什么呀！”外公也终于从电视机屏幕上收回视线，站起身，慢腾腾地踱着步子，走到玄关处，招呼道，“来来来！先进来坐！一群人堵门口干什么呢！”
　　江枫笑意盈盈地跟家里的长辈打了招呼。

　　陈与眠的外公外婆对于他的同学来家里过年这件事接受良好，乐呵呵地给江枫泡了一杯自己家做的烘青豆茶喝，招呼他吃这吃那。

　　......张婉那边，也礼貌地对江枫点了点头，笑道：“随便坐，等等就能吃饭了。”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围坐一桌，一块儿吃了中饭。

　　......江枫带来的那三条大鲤鱼，也煮了一条，浓油赤酱地红烧，味道十分不错。

　　新年将近的鞭炮声响彻天际，一整个下午也未停歇，劈里啪啦地振人耳膜，过年的气氛一下子就浓了。

　　到了晚上的时候，家里的餐桌上，又多了一口人——是林江平。

　　外公外婆对此仍然接受良好，照样给林江平也泡了一杯烘青豆茶吃。

　　陈与眠喊了一句“林叔”，笑着招呼他坐下。

　　江枫跟着喊“林叔”。

　　倒是整的林江平颇为不自在，搓了搓手冲二人连连点头，“哎哎”地应下两声“林叔”。

　　窗外的烟火恍若白昼，将纯黑的天幕炸成绚烂的色彩。

　　万家灯火络绎不绝，绵延万里，他们像一家人一样围坐在一个桌上，和和美美、其乐融融地吃年夜饭。

　　外面的雪又下起来。

　　据气象台报道，未来几天宿海将迎来特大暴风雪。

　　从窗户望出去，纷纷扬扬的雪笼罩整个城市，犹如梦中童话的场景。

　　吃过饭，江枫去厨房帮忙洗碗，被外婆赶回了客厅，和陈与眠一道坐着，嗑瓜子，看电视。

　　“眠眠的同学啊，那个......江枫是吧，”外公递给他一个小橘子，“晚上就别回去了，雪下大了，听我们家小眠说，你父母也不在家是吧？那就住这里好了，跟小眠一块儿睡。”

　　“好，谢谢外公。”江枫接过橘子，剥掉皮，又仔细地除掉白色的络，掰了一半递给陈与眠。

　　外公在看电视台的小年夜晚会，声音开得很大，电视屏幕里载歌载舞、热闹非凡的，很有过年的味道。

　　江枫挨着陈与眠坐着，将声音放得很低，小声问：“我可以在这里睡吗？”

　　“......”陈与眠将手里的半个橘子送进嘴里，很甜，凉凉的汁水充盈口腔。

　　借着电视机声音的掩护，他侧过脸，也小声地回他：“当然......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