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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配饰 沈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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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彧的控制欲,像一层贴身的茧,走到哪里都脱不掉。
出门时,他总要她挽着他的臂弯,一步不能多,一步不能少。她若走得快了,他不动声色地把她的手拉回来;走得慢了,他便停下来等,也不催,只是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像一个锁住猎物的暗格。他喜欢带她去人多的地方。百货公司、咖啡厅、朋友聚会。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偶尔侧头看她一眼。
她就是他最好的一件配饰,只需挂在他身边,他便心满意足了。
徐清沅渐渐习惯了这种目光。她不反抗,也不迎合,只把自己当成一个暂时寄居在此的工作者。她的心不在这里,在那些账册里,在那些法国回来的瓶瓶罐罐的霜膏里,在那些还没有落到纸上的办学计划里。
婚期定在初秋。陈司微和顾婉清的婚礼,在徐州顾家老宅举行。消息传到上海时,徐清沅正在新店的柜台后面理货。阿珍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张报纸,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徐姐,报上说……说陈先生和顾小姐,下个月初八……”
“我知道了。”徐清沅接过报纸,没有看,放在柜台下面,继续理货。阿珍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那天晚上,沈彧回来得比平时晚。他推开书房的门,看见她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账册,钢笔搁在手边,面色如常。
他走到她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亮晶晶的糖,剥了糖纸,放进嘴里。
“你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徐清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要三十万。”
沈彧含着糖,腮帮微微鼓了一下。他看着她的脸,像是在辨认她是认真的,还是在赌气。“做什么?”
“送给他们的。贺礼。”
沈彧把糖从左边滚到右边,慢慢地嚼碎了。“三十万。你知道三十万是多少钱。”
“知道,我可以写借条。”
沈彧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拨了几下密码,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桌上。然后又取出一个,叠在上面。
“这里有四十万,另外十万,给你的零花。”
徐清沅看着那两叠钱,没有去碰。“我不要你多的。”
“你已经嫁给我了。我的就是你的,有什么所谓呢。”他把信封推到她面前,指尖在牛皮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你送三十万,四十万都是你的事。我不拦你。”
她没有再推辞,第二天就差人把那三十万原封不动地送去了顾家。
婚期的前几日,南京路上炮声隆隆,传言说北边的仗打到了长江边上。
可租界里的洋行照常开门,咖啡馆里依旧坐着人,留声机照常放着靡靡之音。上海像一艘大船,外面风浪滔天,舱里还在跳舞。徐清沅的美妆店生意没有受什么影响,甚至比从前更好了。
太太小姐们手里的钱不知往哪里花,买口红、买面霜、买香水,买了一包又一包,好像这些瓶瓶罐罐能替她们挡住外面的炮火。
生意做得好,阿珍也越发能干了。记账、订货、招呼客人,样样拿得起来。徐清沅便在法租界边缘租下了一处空置的厂房,准备改建成学校。她请了设计师来量尺寸,画图纸,一层做教室,二层做宿舍,三层留作图书室。设计师问她,学校叫什么名字。她想了想,说“暂时没想好。”
沈彧知道后,没有反对,只说了一句:“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忙不过来,有你。”她很正经。
她很少说这种话,难得说一次,沈彧愣了一下,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很快被他压下去了。他低下头,继续翻他的医学期刊,翻了好几页,才“嗯”了一声。
学校的装修花了大半年。徐清沅每天都去工地,戴着一顶宽檐帽,踩着落满灰的砖块,和工头商量灯安在哪里,窗户开多大,楼梯做多宽。她的手上沾了石灰,指甲缝里嵌着白灰,回到家里也不急着洗,坐在灯下翻账册,翻完了再去洗手。
沈彧有时候去工地接她,站在门口看着她在灰尘里走来走去,大衣下摆蹭了墙上的白灰也不管。他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兜里,百无聊赖。她不看他,他也不催,就那么等着。等她忙完了,抬起头看见他,也不意外,只是走过来,为他拍拍灰,说一句“走吧”。
走在他身边,她依然是那件精致的配饰。但她知道,自己的心已经不是挂在别人身上的配件了。这段日子里,她很少想起他了。
陈司微的婚礼如期举行。那天她没有出门,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本翻了好几遍的法文小说又翻了一遍。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树,叶子已经有些黄了,风一吹,沙沙地响。她翻到最后一页,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前。
沈彧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他站在她身后,没有递给她,只是说:“你的钱,顾家收了。这是感谢信。”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想着,她越来越有力量。
她能挣钱,能办学,能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里,替那些和她一样的女人,撑起一小片屋檐。
学校开学那天,来了二十三个学生。最大的二十二岁,最小的八九岁。有的穿着旗袍,有的穿着蓝布褂子,有的赤着脚,站在教室门口不敢进来。徐清沅站在讲台上,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衫,没有化妆,头发用一根乌木簪子绾着。她没有拿讲稿,笑容温和,她希望给予他们力量。
“我叫徐清沅。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你们都可以来找我。”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间学校,不收学费,也不收杂费。你们来这里,不用交一分钱。我只有一个要求,学到的本事,将来要还回来。还给谁?还给这个国家。还给那些和你们一样、还没有机会坐在这里的女孩子。”
台下有人哭了,有人攥紧了笔,有人把脊背挺得笔直。角落里坐着一个十四岁的姑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穿着一双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她看着徐清沅,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那天晚上,沈彧在书房里等她。他坐在灯下,面前放着那本医学期刊。她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账册。
他忽然开口:“我听说。你在学校告诉他们,拿到的要还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他说,“那你欠我的,什么时候还?”
徐清沅放下账册,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怨,没有怒。
“沈彧,我欠你钱,会还的。”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钱。”
她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冷,像风雨快要熄灭的烛火。“好。那我继续等。”
窗外又起风了,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有几片落在窗台上。她低下头,继续翻账册,一页一页地翻,数字在眼前跳来跳去。她知道,学校才刚刚起步,往后的路还很长。她需要更多的钱,更多的老师,更多的学生。她需要让那些走出去的人,真的愿意回来。
陈司微替她在法国买的那栋房子,房契一直锁在保险柜里。她从来没有去看过,也没有问过地址。她是中国人,这片土地再破再乱,也是她的家。她不会走。她走了,那些女孩子怎么办?她们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不用交学费就能读书的地方,她不能走。她走了,她们就没了。
深夜,她熄了灯,躺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从很远的地方来,似乎带着炮火的味道,带着硝烟的气息。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回忆着,这些学生们的面容。
总有一天,这间小小的学校,会装不下那么多人。到那时候,她就在别的地方再开一间,再开一间,再开一间。像种树一样,一棵一棵地种下去,总有一天,会成一片林子的。而这片土地,也一定会盛大光明。
……
那天的客人不多,午后的阳光从橱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徐清沅正低着头整理柜台里的香水,听见门铃响,抬起头。
进来一男一女。男的穿一身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皮鞋锃亮,手里夹着一支雪茄。女的是个金发碧眼的洋人,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戴着宽檐帽,帽檐上插着一根孔雀翎毛,挽着那男人的胳膊,姿态亲昵。她的皮肤被阳光晒成蜜色,一看就不是巴黎或伦敦来的,倒像是来自更南边的地方。
徐清沅的目光从洋女人身上移到那男人脸上,手里的香水瓶差点没拿稳。
她认得他。
他曾经一个人,辜负了两个女人。
“小姐,你们这儿最好的脸霜,拿来看看。”谭永明走到柜台前,目光在徐清沅脸上扫了一圈,没有认出她。他在上海待了这些年,见过的面孔太多了,哪里还记得一个从前在陈家柴房里进出的丫头。
徐清沅把面霜从玻璃柜里取出来,放在柜台上。谭永明拧开盖子,闻了闻,递给身边的洋女人。“宝贝,你闻闻,这个好不好?”
洋女人接过去,低头闻了一下,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意大利语。谭永明笑着点头,又用中文问徐清沅:“这个适合什么皮肤?她皮肤很干,常常开裂很严重。”
徐清沅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三十来岁,眼角有些细纹,但底子好,有一双招女人喜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