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不坠落》花喜儿

38、你只管往前走 徐

　　徐清沅近来总是睡不踏实。夜深人静时，那个深埋心底的隐秘便会化作最狰狞的梦魇，将她拖入无尽的深渊。

　　梦里，西蒙教授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里拿着的不是书本，而是她那份伪造的中学证书。纸张在他手中显得格外苍白刺眼。老教授平日里温和睿智的眼睛，此刻锐利得能刺穿一切伪装，里面盛着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让她心脏紧缩的、沉甸甸的失望。那目光仿佛在说：“我看错了你。”

　　而陈司微就站在教授身侧。梦里的他，脸上没有半分她熟悉的温存或关切，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看着她，眼神如同在评估一件出了严重瑕疵、即将被丢弃的藏品。学校的所有人不知何时都围拢了过来，沉默地站在阴影里，一道道视线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钉在耻辱的中心。每一道目光都在凌迟她小心翼翼维持的尊严与体面。

　　“虚伪。”这个词不是谁说出来的，却像是从墙壁、从地板、从空气中同时震响，重重砸在她的耳膜和心口。

　　她总是在一身冷汗中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胸膛剧烈起伏，在黑暗里徒劳地张大嘴呼吸，仿佛刚从溺毙的边缘挣扎回来。冰凉的汗湿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只有指尖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才能确认自己已回到现实。

　　然而，醒着并不比梦中好受多少。

　　白日里，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扮演那个勤奋、聪慧、看似前途无量的索邦女学生。

　　在西蒙教授面前，她需要加倍专注，才能回报那份“知遇之恩”，可最近教授每一个赞许的眼神，都像烧红的针，刺得她坐立难安。面对陈司微时，他任何一句寻常的关心或关于未来的探讨，都会让她下意识地绷紧神经，生怕在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里，看到一丝梦中的冰冷。

　　她想，是不是那次钟瑞的当众羞辱让她留下了心理阴影。

　　她开始后悔，当初是不是不该对西蒙教授说谎，不该伪造证书。

　　“阿沅，你最近总是心不在焉。”

　　陈司微的声音将她从又一次的失神中拉回。他们正坐在常去的那家咖啡馆的角落，桌上摊着译稿。他的语气很平和，甚至带着惯有的那种温和的关切，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徐清沅心里却猛地一紧，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她迅速抬起眼，撞进他沉静的眸光里。那里面没有指责，只有细致的观察。

　　“有吗？”她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抵着温热的咖啡杯壁。

　　“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陈司微为她切下一块蛋糕。

　　“可能是…最近熬夜赶那篇导读文章，有点累。”

　　这个借口顺理成章，她最近确实在为那篇文章绞尽脑汁。

　　陈司微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拿起小银勺，慢条斯理地搅动着杯中的咖啡，目光却依旧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有种无形的重量，让她觉得自己那点慌乱无所遁形。

　　“文章固然重要，”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不必把自己逼得太紧，教授既然给了你机会，看重的便是你的潜力和长远发展，而不是一时一地的成果。”

　　他这话听起来是宽慰，可听在徐清沅耳中，却像另一种形式的敲打。

　　长远发展……她的长远，系于一个致命的谎言之上，何谈发展？

　　“我知道。”她勉强应道，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我只是，不想让教授失望。”

　　“你怕让他失望？”陈司微问。

　　徐清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头，试图从他脸上分辨出更深层的意味，但他只是微笑看着她，眼神温和依旧，仿佛真的只是在探讨她过于紧绷的心态。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盯着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可她怕的何止是教授失望？

　　“没事的，你已经很努力了。阿沅，你能走到这里，已经是一步很大的跨越。”他安慰她，声音温和，手甚至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背，带着安抚的力度。

　　这温柔的体谅，却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连日来紧绷的神经。

　　她没抽回手，却也没抬头，只是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砸在了粗糙的稿纸边缘，迅速洇开一小片无助的痕迹。

　　“我有点想姆妈了。”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泄露了全部的脆弱。

　　甚至有那么一瞬，她脑子里闪过一个懦弱的念头，一了百了吧，什么都不要了，通通不要了，买张船票，逃回母亲身边去吧。

　　可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的瞬间，却让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这不是她徐清沅该有的念头。

　　陈司微覆在她手背上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惊讶于她的眼泪，仿佛早已料到她强撑之下的不堪重负。

　　他没有说“别哭”，也没有追问。

　　他沉默了片刻，任由她的眼泪静静地流。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抽出自己的手帕，轻轻塞进她虚握的掌心。

　　“想家是常事。”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缓，却带着一种定人心神的力量，“但阿沅，回不去了。”

　　这四个字，他说得平淡，却像一把锤子，轻轻敲碎了徐清沅脑海中那瞬息的逃避幻想。

　　“你来的时候，也不希望自己灰头土脸地回去。”他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你现在觉得难，是因为你走的路，本就比别人陡。可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前功尽弃，是让所有轻看你出身的人，都觉得果然如此。”

　　他字字未提她怕的，却句句都戳在她最不敢面对的心结上。他用最温柔的语气，陈述着最残酷的现实，她已无路可退。

　　徐清沅攥紧了手中微湿的手帕，眼泪渐渐止住，但呼吸仍有些不稳。“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累了，就先歇一歇。”陈司微收回了手，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松弛，仿佛刚才那段沉重的对话只是错觉，“但别想着停下，更别想着回头。我们下定决心选的路，哭着也得把它走完。何况，”他看向她，目光柔和，“你不是一个人。”

　　“阿沅，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在你身后。你只管，大胆往前走。”

　　徐清沅擦干眼泪，抬起微红的眼睛看着他。脆弱如潮水般退去，熟悉的，一丝破釜沉舟的清醒，重新回到她的眼底。

　　“嗯。”她的回应清晰了许多。她将手帕仔细折好，放在一边，重新拿起了笔，目光落在译稿上，“我们继续吧，刚才这个句子的结构，我觉得还有一处可以斟酌。”

　　陈司微看着她迅速收拾好情绪的侧脸，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那笑意很淡，夹杂着欣赏。

　　似乎，阿沅每一丝向好的变化，都能令他心情愉悦。亲眼目睹其生长，会带来一种近似于园丁目睹花开的微妙满足感。

　　当然，他也看得分明，她心底那块最重的石头并未搬开，只是被更用力地压了下去。那偶尔游移的眼神，那不经意间轻咬的下唇，都是证明。可他并不急于去替她搬走。有些压力，她若是不能自己背负、转化，那就不能促使她成长。

　　他只需确保，这石头不会在她真正成长起来之前，将她彻底压垮就足够了。

　　徐清沅买了一本法国日历，她每天都会在小格子上划一笔，并计算着最终能取得学位证的日子。

　　但她也不敢豪赌，当真将一切都孤注一掷在索邦大学。

　　闲暇的时间，她还是会去做兼职。

　　实实在在的法郎进账，才能给她踏实感。这是她靠自己双手挣来的、干干净净的立足点，是她退一万步说，即便从索邦跌落，也勉强能在巴黎存活下去的底气。

　　莱昂并未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他出现的不多，却总在恰到好处的时刻。也许是她刚结束一天疲惫的课程走出教学楼时，也许是她从珠宝店下班、裹紧大衣抵御寒风的傍晚。

　　他没再提感情，而是换上了一种更温和，也更难令人拒绝的姿态。他成了一位关心你境遇的、有教养的朋友。

　　他会顺路送来一些徐清沅恰好需要的但市面上难寻的专业书籍，会邀请她去参观一些真正有分量的私人艺术收藏或工作室。即使知道她不会去。

　　在缪斯花园打工时，她偶尔会对某件珠宝的细节感到困惑，但只要莱昂在，就能给出最内行精确的点拨。

　　他看起来是那么友善，带着诚挚与深情，这种诱惑是巨大的，容易让人心生恍惚。

　　但徐清沅是执拗与决绝的，心既已许，便是终身的事，这是她为自己的情感世界立下的规矩。

　　对方的善意能为她带来好处，她会堂皇接受，加之莱昂上次救她于水火的恩情令她难以释怀。不过与此同时，她也会做出回馈。比如，替莱昂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或繁琐的事。

　　直到某一日，莱昂当真寻到她帮忙了，她也不知如何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