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寒冬很快就 ...
-
寒冬很快就到,棣王身体越发不适,病了几日,这日略有些好转,遂下旨让他们两个和他一起去邻水宫度假和泡温泉。
扶少元回来,和南渚说了这件事:“你和我一道去,泡泡温泉,对你的病有帮助。瞧你又瘦了一圈。”
南渚拍开他的手,扶着下巴,说:“我看这事,你把军队带上。”
少元道:“有我父王在,他不会带很多兵马。”
南渚摇头:“陛下这半年来,对你和对他的赏赐是不是几乎是一样的?”
“是。但是……”
“陛下让他管伊城的事务,却分了十几亩地给你,是也不是?”
“是。”
“你们封王的时间差不多、大小也差不多,是也不是?”
“是,但是……”
“你为什么一遇到感情的事就心慈手软?你难道看不出你父王有意让你们相争,他也明白你父王的意思,只有你不明白。”南渚道:“这事,我须得和你去,把将士都带上。他比你先行一步,你怎知他有什么部署,自古以来为了权势,骨肉相残的事情还见得少吗?”
车行到邻水宫五里开外,南渚掀开窗帘,和少元说:“你看,表面看起来很宁静,远处,你看山那边,有烟尘。”他冷笑一声:“如果是正常情况,反而外面应该有重兵把守,里面安静才是。那么多烟尘,可见是马儿走动踢动尘土。”
他站起来:“我先进去探探,你就在这里等着。”
“不行!要去一起去。”
南渚拨开他的手:“放心,我不和他们起冲突,我只悄悄进去探一探就回来。你可千万别进去,只在这等我,谁来请你也别进去。”
“可是……”
“他们的目标是你,抓我会适得其反的。你若是不放心,把你的剑和衣服给我傍身。”
少元便把有金线编织成的护身衣脱下,又和他交换了剑:“只去一个时辰,若到时不出来,我就……”
“你就赶紧回去。”
扶少元眉头一皱,南渚已经推开他,跳下车了。
在等待和焦急的时候,时间慢得可怕。邻水宫外还是很安静,扶少元往山边看,好像烟尘也没有那么多了。
沙漏在慢慢地流着,没有声响。
静得,扶少元仿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又一声,越来越大。
他忽然兴奋地掀开帘子:“渚……”
他看到八个二哥手下的士兵,那士兵说,奉棣王的命令,请七王子进宫议事。
“你带路吧!”
为首的士兵道:“奉王命,只许七王子自己入宫。”又补充道:“二王子也是如此。”
少元回头,沙漏流尽了最后一颗沙。
“好!”他说,挥手。
那八个人被杀,他跳上玉兰驹,带着兵马闯入邻水宫。
他远远就看见扶少望的兵马在水榭厅外,见他过来,所有人跨上马杀将过来。
两方兵马撞到一起。
天边真的烟尘滚滚了。
扶少元看到对方兵马的数量,才庆幸带了军队过来,可是父王只是叫他们来狩猎度假,按礼制根本不需要带这么多兵马,可见确实是有预谋在先。
两剑交锋时,少元问:“二哥,你害死大哥还不够,还要害我?为什么?”
“你一直勾结内妃和大臣构陷我,还当我不知道?我不先下手,迟早被你弄死。”
两人直打到南古厅外。
扶少元说:“这是娘娘居所,我们兄弟阋墙,岂能惊到母亲?”
扶少望讥笑道:“这个时候,还演什么母慈子孝?”
他长啸一声,南古厅中忽然出现百数名卫士,把扶少元包围起来。从衣着上看,是护卫王后的亲兵。
扶少元大吃一惊,看见王后站在南古厅的门边,焦虑地看着他们,不由得大声喊:“我虽然不是娘娘亲生,但从小被你抚养长大,你把我当亲儿子,我也把你当成亲娘,娘娘,我也是你的儿子,难道你不爱我?为何要让你的亲兵把刀尖朝向我?”
王后哭道:“你是我的儿子,可是望儿也是我的儿子,儿子求娘,作为娘亲的没有选择。”
扶少望说:“娘亲,不要和这种贱人生的贱种废话。关门!保护好王后。大家听好,取下他的头颅,赏金一万两。”
士兵们争先恐后地杀过来。
远处射来十数根箭,一下子倒下十数人,接着又是一波,又来一波。扶少元杀出重围,跑进宜孟厅。
厅里没有人,扶少望也还没跟上。
扶少元躲到柱子背后,听,仔细听,也没听到什么。
这么大的动静,为何父王还不出来?
他莫非真在等他们兄弟自相残杀,再出来给他们收尸吗?
南渚呢?难道他遭遇不测了?不对,刚才的箭法如此精湛,应该是南渚。
他决定出去探个究竟,这时,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少元!”那人在呼唤:“少元,你在哪里?”
“南渚。”他欣喜地转身,看见南渚手上的连弩弓:“刚才果然是你。”
“嗯,是我。”他说,脸上却没有欢喜的样子:“你想知道扶少望在哪里吗?”他向温泉边努努嘴。
扶少元走过去,扶少望半倒在温泉旁的怪石上,身上插着的,正是他和南渚交换的南柯剑。鲜血染红了怪石,顺着地势流进温泉里。
他已奄奄一息,见到扶少元,还想笑,伤让他的笑变得很狰狞:“没……没想到我们……兄弟二人,临了临了,裁在这个人身上。你到底是谁?”
扶少元一阵惊悸,回首望着南渚。
“我怎么老觉得有一股熟悉的感觉,应该是这双眼睛的缘故,我一定在哪里看过,看得我心头乱,太多情太妩媚,祸国妖孽。”
南渚说话了,声音很冷:“比方说,蒹国国君夫人。”
扶少元刹时,什么都明白了。
扶少望也明白了:“对……她有一双和你一样的眼睛。你知道我掐死她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吗?”扶少望降低声音:“当时我很满足,我有史以来最大的高潮、最大的满足,就好像……你在我身体下面一样,你挣扎、哭泣、求饶,双腿紧紧地圈着我,把你的全部给我,接纳着我……但凡你让我睡一次,我可能都不会想杀了她。你能和扶少元那种蠢货在一起,为何不能和我在一起。”
南渚咬紧牙关,开弓射箭,乱箭把扶少望穿成刺猬。
扶少望的血,溅了扶少元一身,他回身,南渚的弓箭,正对着他。
“所以,你是棠国人?是哪一个?”
“那个死在逃难途中的先太子。”
过往的回忆像快镜一样在扶少元脑中闪现:“我听说过他,自幼习武的,以天赋异禀出名。”
“当时你们的狼子野心已经显露出来了,但我国弱不振,之前有二十万战士被你们坑杀,蒹国又总是摇摆不定,没有办法,我只得和民间一户人家的孩子互换身份。在逃亡路上,那孩子和我个头大小相仿,在战乱中死去,于是右相谎称我是商户的孩子,给了一些碎银,托付给那对夫妻。我在乡下种地、砍柴,养父母死后,出去妓院当长工,在酒楼跑腿,在街市捡垃圾,终于,五年后,机会来了。”
“难怪我们没有查出你的身份。”
“你怎么查?那对夫妻很纯朴,一直认我是亲生儿子。他们死后,更加没有人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棠国太子?”
“说了,会怎样?你会不侵略吗?你会不杀人吗?”
扶少元叹了口气,摇头:“不会,统一是我们的大业。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是。你到底在为你的国君争取什么?那个国君自继位以来,一没有像祖辈一样开疆拓土,二没有使百姓安家乐业,只是一昧地聚敛财富荒淫无度,殊不知,无国,则无家。”扶少元说:“你知道之前那仙鹰城怎么拿下的?将士守城一年多,粮尽弹绝,那国君还给自己庆生,大搞宴席三天三夜,有大臣冒死上了奏折,说守关将士已经三月无粮,那国君就让所有大臣捐款,多的捐了一百两,听说,国舅捐了一两,说自己贫困,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一个举国皆知的贪官,捐了一两,一两!这样的国家,你苦苦保卫它,有意义吗?”
“朝中的那些人,不能代表我们的国家,我们国家也有慷慨的死士,也有宁可玉碎的,也有愿意为国死而后已的忠臣,不然你猜,为什么我们能持续几百年呢。”
“所以,一开始这就是个阴谋。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你?”南渚反问:“我本来也没想过你的,你为什么要找上我?”
笑盈盈的扶少元,一直纠缠不清的扶少元,保护他不掉落沼泽的扶少元,把嫦娥弓给了他的扶少元,最后又把自己的剑和护身衣给了他的扶少元。
“所以从头到尾,我们在一起这几年,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南渚的眼神有些动摇,但旋即坚定:“那里本来就是我的故乡,我的亲人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你告诉我你要把那地方给我。多么可笑,我的仇人说他要把我的故乡送给我,那里本来就是我们的,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
“杀了我,你就赢了。”扶少元撕开衣服,露出胸膛:“我记得,你的箭术一流,只要往这一箭,刚刚怎么失手的。其实你的手再稳一点,就能扎进我的心脏了。”
南渚看着眼前的扶少元,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事呢,要值得把性命丢在这里。
他难道不也是为了他的国家在努力吗?
他只不过是爱错了一个人而已,这样的错误要值得他拿性命来偿还吗?
南渚的眼睛蒙上雾气。
扶少元一步步向南渚走近。
“站住!不要过来!”南渚警告。
扶少元走出第一步。
箭出,从少元耳旁擦过。
第二步。
又一箭,从他身边擦过。
“你再往前,我就……”
“你就怎样?”
“你们被包围了!”厅外传来嘈杂声:“主公!主公!”
他们被包围了。
看来,外面的形势被控制住了。
这么快被控制住,是不是也说明了,对方是没防备没计算,遇到了有防备有计算的人。
扶少元闪现到南渚面前,一把抓住南渚弯弓的手。
南渚听见脚步声从外面进来,整齐的脚步声、许许多多的脚步声,当间人怎么可以有感情呢?只差一步,棣王年迈身体不行了,这次两宫内斗消耗掉许多兵力,如果两个王子都死去,无论如何,棣王在十年内,都不可能再攻打别国了。
明明可以做到的。
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可是南渚的手只是冰冷,冷得他无法动弹。
“这是我的剑。”扶少元说:“我父王只有三个儿子,大哥已死,二哥死了,他年事已高,再生也过于年幼,也就只有我了。”
南渚只是听着,不说话,只听着扶少元一句句话地说。
“我若是告诉天下人我没有杀人,也不会有人信我。我父王一生忌惮别人,擅权专政,更加不会相信我。”
“我不谋反,也没人信我,我只得谋反。”
“你和我换剑时,就是知道会有这样的情况,所以,你是故意的。”
士兵们围了过来,他们已经看到死在地上的扶少望,又看到扶少元和南渚。
兵器都亮了出来,他们在慢慢靠近,只待发号施令。
南渚感觉到扶少元的手也很冰冷,两个人的温度差不多的时候,反而没有了冰冷的感觉。
他看见扶少元嘴唇抖动,挤出一个字:“走。”
这声音低得南渚都几乎听不见。
南渚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扶少元松开握住他的手,指向宫门外,手指微微颤抖,声音异常冷静:“刺客往那边跑了,还不去追!”
南渚看着他,倒退几步,跑下台阶,跑出厅外,翻身上马,奔驰离去。
风瑟瑟。
刚才的喧闹,倒显得现在格外凄清冷静。
南渚心里涌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伤心,是失望,还是庆幸。
骑着玉兰驹、拿着七王子的玉牌,他出了城门,一路奔驰,城外有几个黑衣人远远驰来:“君上!没见你发信号,差点错过时辰。”
是来接他的侍卫。
“行动成功了吗?”
南渚不说话也不停,骏马驰骋。
从夜晚跑到凌晨,南渚体力不支,从马上摔了下来。
侍卫急速下马欲扶他。
南渚微伏在马上,脸无血色,为首的侍卫担忧道:“自古以来,谋杀就是很难实现,就算失手,也不算什么,我们回去重整部队,加强防御,还是可以抵抗的。君上,王……怕是不行了。”
南渚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似的,挣扎着爬起来,摸了摸玉兰驹,又翻向上马,向前奔去。
前面的路似乎很长,前面的路似乎很宽,前面的路似乎很远,前面的路似乎很近。
他有许多的事情要做,他的弟弟病危,他是唯一的儿子了。他要杀权臣、除内奸,集权一身,卧底多年,他也清楚自己国家的弊病,有许多许多的事情要处理,这些事情阻止他继续痛苦下去。他是一切,唯独不是他自己了。
不会再有人与他并肩前行,不会再有人亲吻他苍白的嘴唇、凝视他忧郁的眼睛、抚摸他柔软的头发、在梦魇中安慰他、在遇到危险时把他挡在身后、像爱自己生命一样爱他了。
他只能在偶尔怀念那人亲吻自己的双手时,想起自己曾经深深爱过别人和被别人深深爱过。
他以后的人生还能怎么生存?他还能呼吸、还能行走、还能思考、还能回忆、还能若无其事继续孤独地活着吗?
南渚嘴里一片腥味,他把那口血咽下去,他眼前的夕阳如火一般,是的,他还活着,还能呼吸、还能思考、还有血,没有眼泪。
玉兰驹坚定地向前奔跑。它不知道这一去从此离它的原主人山长水远,离照夜白山高水阔,它只是坚定地朝着现主人的指令跑,跑向远方,跑向夕阳,跑向谁也不知道的未知的人生。
这条路不管有多远,总是有个尽头的。只是南渚自己未来的路,就再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