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情说唉》顾慎川

29、第 29 章 插播一则健

　　第一次一夜情的发生，可以说是顺势而为，也可以说是水到渠成，无论如何，祖雨欣谈不上“被迫”二字。

　　对象是只选了“轻松随意的约会”的人，他的照片和简介都没有任何性暗示的意味，所以到底是怎么走到上床这一步的？事后祖雨欣进行了认真的复盘。

　　开始他们约在咖啡店见面，祖雨欣玩这么久的青藤之恋，自然知道约在这种地方主要是因为花销小，不合适的话，沉没成本也不至于让任何人到心疼的程度，在这点上，Bumble和青藤之恋上认识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不得不说，Raymond的外形相当不错，一米八六的身高，寸头，浓密的剑眉，深邃的浅棕色眼睛，不笑的时候还有些距离感，但一笑起来，简直是要将人溺毙其中，他居然还有两个酒窝，祖雨欣搅拌着拿铁，心想，看来软件和软件之间还是有差别的，至少她在青藤之恋上从来没见过这种颜值的人——照骗见过，现实没见过。

　　Raymond穿了件紧身黑色短袖，手臂的肌肉线条分明，但不是那种非常大块的体格，他整个人都长在祖雨欣的审美点上，在聊天的过程中，祖雨欣总是忍不住吞唾沫，天啊，她谈过的帅哥也不少啊，怎么会这么没出息啊。

　　祖雨欣问：“我看你简介里写的是在北外读研，今年研几了？”

　　Raymond说：“研三，明年夏天就毕业了。”

　　“你学的是什么专业？”

　　“西语。”

　　“那之后是打算在外企工作，还是直接出国？”

　　“之后再说吧，先把毕业论文写完。”

　　祖雨欣点点头：“也是，写论文头疼吗？”

　　Raymond说：“还好，我挺喜欢写论文。”

　　“什么？”祖雨欣震惊了，“怎么会有人喜欢写论文。”

　　Raymond哈哈一笑：“我说我喜欢写论文，大部分人都是这样的反应。”

　　“那还有少部分人呢？”

　　“还有少部分的人跟我是同类，也喜欢做这种学术性的工作。”

　　祖雨欣问：“你有考虑过读博吗？”

　　“暂时没有想过，现在这个经济环境……还是先找工作吧。”Raymond唤来服务员，要了一杯温水，“我也不是本科一毕业就读研的，是工作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才考研。”

　　“是边工作边备考吗？”

　　“不是，那年是八月底辞职，然后过几天开始备考，十二月底考试。”

　　祖雨欣看他的神情更惊讶了，如果他没有撒谎的话，也就是说，这人只花了四个月的时间就一战上岸了？

　　Raymond看祖雨欣充满怀疑的神情：“你不信？”

　　祖雨欣坦诚道：“说实话，你不像是那种……学霸的样子，不是说你看起来脑子不好的意思，就是……”

　　Raymond眼睛含笑：“我明白你的意思，很多人都说我不像是爱学习的人。”

　　祖雨欣也笑：“那你说句西班牙语来听听。”

　　她听不懂西班牙语，这样说只是为了观察Raymond的临场反应，如果他面露慌张，哪怕只有一点点，那么祖雨欣都会判定：他根本不是西班牙语专业的。

　　Raymond想了几秒，很快就说：“Estás guapa hoy.”

　　祖雨欣问：“什么意思？”

　　Raymond说：“你今天很漂亮。”

　　“只有今天吗？”祖雨欣笑得漫不经心，她知道自己怎么笑最好看，从哪个角度看最迷人，她的漫不经心只是一种伪装，实际上她连脸侧的碎发都是精心卷过的。

　　“当然不是，但今天格外漂亮。”

　　“为什么这么说？你也没见过昨天的我。”

　　Raymond笔直地凝视她：“因为此时此刻，你看见了我。”

　　只要不看到Raymond的脸，祖雨欣就不吃这一套，她望着在吧台忙碌的店员：“所以我是因为你才格外漂亮的吗？”

　　“是因为你自己。”

　　“这又是怎么说？”

　　“因为在你眼里的我被你赋予了额外的魅力，你的眼睛在闪耀。”

　　祖雨欣不得不看向他了。

　　Raymond问：“等会要不要一起吃个饭？你今天有别的安排吗？”

　　祖雨欣说：“可以。”

　　“你有什么偏好吗？还是我来决定？”

　　“我没什么忌口的，你来决定吧。”

　　不出所料，Raymond挑了人均消费不低的西餐店。

　　总是这样的，祖雨欣又在想，因为她长得漂亮，这些那些男人总是在追捧她的时候带有怀疑，她的照片是不是高p的，她本人会不会比照片丑很多，如果她本人没有那么好看，他们还要舔着她吗？所以，就算她的朋友圈里有那么多好看的照片，有的人还是会先把她约去人均几十的咖啡厅，等看到她真人之后，又迫不及待地约她吃饭，逛街，看电影……什么都好，男人通常不希望他们的关系在咖啡厅就结束了。

　　Raymond说：“这家店我之前吃过，味道还不错，但不知道符不符合你的口味。”

　　“这家店我之前也吃过，挺好吃的。”祖雨欣在心里补充，她之前跟某个男人约会的时候吃过。

　　Raymond开了车，他们距离那家店有五公里，根据路况大概需要二十多分钟。

　　Raymond的车上播的全是外文歌，祖雨欣听了会，确定都不是英文歌，才问：“这是西班牙语歌吗？”

　　“是。”

　　“你平时听的都是这些？”

　　“对，这样可以顺便练听力。”

　　祖雨欣说：“我现在相信你学的真的是西班牙语专业了。”

　　Raymond似笑非笑：“所以刚刚一直在怀疑我？”

　　“是基于过往经历而给出的合理、正常的怀疑。”

　　“好了好了，也没有怪你的意思。”

　　他们到了餐厅，Raymond点了浪漫双人情侣套餐，祖雨欣需要控制身材，所以吃沙拉比较多，其它的菜都只是浅浅吃了一点。

　　Raymond是个聪明人，没有问“你不喜欢这些菜吗”这种废话。

　　吃完饭之后，Raymond邀请祖雨欣去车上兜兜风，祖雨欣还挺喜欢Raymond的，也愿意跟他多待一段时间，因此欣然答应。

　　Raymond将车开到湖边，问：“你想听我唱歌吗？”

　　祖雨欣说：“什么？清唱吗？”

　　“我后备箱有吉他。”Raymond将后备箱打开，将吉他拿出来后，又把两张折叠椅拿了出来，“你喜欢听什么？虽然我听西语歌比较多，但华语流行我也基本都听过。”

　　祖雨欣说：“我就不点歌了，你挑你拿手的歌唱吧。”

　　Raymond侧坐在椅子上，随意拨弄了几下吉他，然后低声唱：“我想爱你浅浅不停息，繁星在春天里投影，是你的眼睛……”①

　　眼前清湖，天上明月，有那么一瞬间，祖雨欣觉得自己喝醉了。

　　Raymond断断续续地唱了一些歌，期间他们聊天，祖雨欣不记得他们聊了什么了，记忆很浅，情绪却浓。回到车上之后，祖雨欣听见自己一颗心在怦怦跳。

　　Raymond开车送祖雨欣回家，到了小区门口之后，祖雨欣鬼使神差地问了句：“要不要上来坐坐？”

　　她发出了邀请，他当然没有理由拒绝。是的，Raymond跟在祖雨欣的身后进电梯，他们看着红色的、不断往上跳的数字，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都心知肚明。

　　虽已心如明镜，但还需装模做样。

　　祖雨欣给Raymond拿了一双男士拖鞋：“我爸爸有时候会过来，你看看这双合不合适？”

　　Raymond换上：“挺合适的。”

　　Raymond坐在某意大利品牌的长排真皮沙发上，这也是祖雨欣某一任男朋友送的，不然她可不舍得买那么贵的沙发。

　　祖雨欣给他拿了一罐冰可乐，打开电视：“你想看点什么吗？”

　　Raymond问：“你平时会看什么？”

　　祖雨欣说：“电视剧、电影、纪录片、综艺……基本什么都看。”

　　“那随便播点吧。”

　　于是祖雨欣就没管电视，她又问：“你想吃点宵夜吗？”

　　“你给我做吗？”

　　“你自己做也行。”

　　“不了，我不饿。”

　　她想也是，祖雨欣只是礼貌地问两句，也没打算真的给Raymond做宵夜吃。

　　祖雨欣又问：“那喝点酒吗？”喝一点，不至于影响等会要发生的事，也可以怡情。

　　Raymond欣然接受：“好啊。”

　　祖雨欣拿出低度数的青梅酒，又拿了两个小杯子，她在茶几底下抽出坐垫，在Raymond对面坐下。

　　Raymond说：“我这样看你好像一只小兔子。”

　　“哪里像？”

　　“小小一只，很可爱。”

　　祖雨欣又想，那是因为她没有发缝，不然Raymond恐怕就不会觉得她可爱了。可爱和美丽是两个词语，不一定挂钩，但可爱和丑陋一定不相关，祖雨欣自知她是肤浅的生物，她有多在意男人的外貌就有多在意自己的外貌。

　　祖雨欣说：“那你也坐下来，我昂着脖子看你好累。”

　　她将另一个坐垫推过去，Raymond顺着她的意思，坐下去了。

　　他们面对面喝酒，电视小声地播放着婴儿产品的广告，祖雨欣开了暖光灯，他们融在一种很温柔的情绪里。

　　他不在意她的过去，不在意她跟多少人发生过关系，不在意她是不是轻浮、随便、只要一张脸和一顿饭就能被诱惑的人。她不在意他的过去，不在意他以猎手的姿态进入过多少猎场，不在意明天他和她会发生什么，或者什么也不会再发生。

　　因为不在意，所以不残忍。

　　因为没有付出期待，所以不必索取感情。

　　Raymond起身弯腰捧起她的脸吻她的时候，祖雨欣闭上了眼睛，他们的嘴里都是青梅酒的味道，这对祖雨欣而言是很熟悉的味道。

　　他们跌跌撞撞滚落床上的时候，祖雨欣从床头柜里摸出套，Raymond很熟练地拆开了，快到那一步的时候，祖雨欣猛然想到了什么，她竭力将Raymond推远：“等会。”

　　Raymond虽然不懂为什么停在这么紧要的关头，但还是听了祖雨欣的意思，略带困惑道：“怎么了？”

　　祖雨欣问：“你有最近的体检报告吗？”

　　Raymond吐出一口长气，下床去拿手机，点开某个医院的公众号，让祖雨欣自己去看最近一次的报告——这样，她便不会疑心那是他精心伪造的报告了。

　　祖雨欣认真检查完毕，这份报告的时间是三天前，他这两天有跟人发生过关系吗？祖雨欣不知道，但此时箭在弦上，她也不想就这样结束，反正安全措施是做好的，那就继续吧。

　　但Raymond也抛出了同样的问题，问她有没有体检报告。

　　祖雨欣终于也觉察出了一些尴尬，她打开手机，用同样的方式给Raymond看了报告，但她的体检日期要更早一些，距今快一个月了，她说：“我这段时间没有……”

　　没有什么？

　　她知道她不必说完，他能明白。

　　但Raymond会相信吗？

　　Raymond说：“好。”

　　他亲了下祖雨欣的脸颊，祖雨欣的呼吸擦过他的脖子，手机屏幕的光仍未熄灭，它被抛到一边，那些关乎着健康的指标一点点暗下去。

　　于是再一次的探索变得无聊又可笑，那种朦胧的、激烈的、模糊了传统道德边界的、仿佛明天就要死去所以今天要挥霍纵情的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公式化的性的冲动和欲望。

　　事后，祖雨欣搂着Raymond的肩膀，很满足地回忆着刚刚的滋味，Raymond比她想象的好多了，因为他不是那种中看不中用的类型，也不是那种只顾自己爽的类型，更不是那种有特殊癖好的类型——反正她今晚没看出来。

　　Raymond问：“我可以抽支烟吗？”

　　祖雨欣说：“那就只能抽一支。”

　　Raymond坐起身，祖雨欣的手滑落到床上，Raymond背对着祖雨欣点燃了烟，祖雨欣嗅着烟草味，突然问：“你跟多少人上过床？”

　　Raymond回头瞥她一眼：“你介意？”

　　祖雨欣微微抬起眼睛：“不介意，单纯想知道。”

　　Raymond说：“我没数过，可能二十多个吧。”

　　祖雨欣没说话。

　　“怎么了？”Raymond将烟拿远了点，不让烟灰掉到床单上，“不是说不介意吗？”

　　祖雨欣说：“确实不介意啊，只是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

　　“可以说说你，你呢？”

　　“我以前都是谈恋爱才会发生关系的。”

　　“那我是例外？”

　　“算是吧。”

　　“为什么？”

　　祖雨欣想了想：“不知道。”

　　Raymond问：“你想跟我谈恋爱吗？”

　　“你这样的人也会想谈恋爱吗？”

　　Raymond惊讶地笑了：“我这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感觉不会跟某个人绑定关系的人。”

　　“绑定，你这个词用得很精妙，你觉得确定关系就是一种绑架吗？”

　　“这是你的理解。”祖雨欣说“绑定”的时候，没有想那么多。

　　Raymond说：“所以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来去如风的人？”

　　“不然呢？”

　　“我不是。”

　　“那能跟二十多个人发生关系？你不要告诉我你谈了二十多段恋爱。”

　　“为什么不？”Raymond理所当然，“我是可以把性和爱分得很开的人，我认为满足性需求和爱某个人并不冲突。”

　　祖雨欣一点也不意外，她认识的会这么想的男人多得去了。

　　祖雨欣又不想说话了，Raymond提示她：“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祖雨欣是真的没想起来。

　　“你想跟我谈恋爱吗？”

　　祖雨欣反问：“你为什么想和我谈恋爱？还是说你觉得我们在床上还算合拍，所以想要一个固定性伴侣。”

　　Raymond说：“如果只是为了固定性伴侣的话，也不需要谈恋爱。”

　　“所以是为什么？”

　　“我还挺喜欢你的。”

　　“你这句话跟多少人说过？”祖雨欣这么问并非是因为“介意”，她只是想要表达“不屑”，今日今夜，此时此刻，她并不想和Raymond谈恋爱。

　　Raymond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或许他知道这不是一个问题，他套上衣服：“可以在你家洗个澡吗？”

　　祖雨欣说：“自便，你需要毛巾吗？”

　　“有吗？”

　　“我去给你拿新的。”

　　祖雨欣随意套了一条睡裙，起身去浴室给Raymond准备他可能会用到的东西，Raymond进来的时候亲了她一口：“谢谢。”

　　祖雨欣有点遗憾地想，早知道应该再做一次的。

　　Raymond洗完澡出来，问在沙发上玩手机的祖雨欣：“你要留我吗？”

　　祖雨欣看了眼时间：“现在回去完全肯定不堵车。”

　　这是婉拒的意思了，祖雨欣今天第一次尝试了一夜情，没打算再破更多的例了，而且，两个陌生人同床异梦有什么好让人期待的？

　　Raymond退了一步：“那要送我下楼吗？”

　　看在他今晚的服务意识还行的份上，祖雨欣答应了，她披了件外套，换了洞洞鞋去送Raymond。

　　在电梯里，Raymond说：“你家很干净。”

　　祖雨欣说：“因为我把杂物间锁起来了。”

　　Raymond说：“你家是真的很整洁，很多看起来很干净的女生家里都很乱。”

　　祖雨欣耸耸肩：“那可能你见过的人还不够多。”

　　她有种很奇异的感觉，在发生关系之前，Raymond似乎是个有魅力的男人，而现在，她觉得Raymond除了这一副皮囊，怎么看怎么普通，再细看更是平庸，是因为他之前为了某种目的伪装了吗？还是因为她已经得到了某种东西，所以就下头了呢？

　　一直下到一楼，祖雨欣也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Raymond上车之前拥抱了祖雨欣，祖雨欣敷衍地拍了两下他的背。

　　Raymond说：“下次见。”

　　祖雨欣也说：“下次见。”

　　她看着他上车，看着车扬长而去，她冷漠地转身回家，说到底，她的纯真、天真、率真都不是被这个男人夺走的，她既不后悔这一晚，也不想跟他有后续。

　　后来Raymond再来找祖雨欣，祖雨欣都不答应再跟他见面，他明白了，于是没再打扰祖雨欣。后来祖雨欣去医院做了检查，确认她还有一具称得上是健康的□□，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件事，倒不是因为羞耻，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所以她闭紧了嘴巴，不大哭、不大笑、不尖叫、不求救，她还在呼吸，只是闭紧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