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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选择,婚配,生育 她这双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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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的风冷得刺骨,院子里走动的下人都少了许多。练了半夜刀法,袁清明一觉睡到辰时,醒来还未及吃上早饭,马长史就带着几个侍卫匆匆登门了。
“顾将军,安山县传来急报。”马长史深鞠一躬道。与邢郡守和李郡丞不同,马长史已年近半百,却仍居长史之位,实是个老实敦厚的性子。
“何事?”顾鸿云闻言一肃,安山县?难道,是伏焱返回了千秋院?
“说是,苍目山雪崩了,山下几个村子都被埋在雪里,县城人手不够,也没有多少存粮,因此来向郡府求援。”
话一出口,安晏和袁清明都怔住了。
“很多人受了伤吗?现在是如何安置的?”袁清明性子急,饭也顾不得吃,“郡衙也没有多少人手,您看还能匀出多少人?”
“袁姑娘,”马长史行礼道,“安山县那边详细如何,下官也不知晓,郡衙前些日招徕了一些掾吏,若郡尉那边能再安排几人,也可解安山县燃眉之急。”
安晏没有说话,侧目看向顾鸿云。
顾鸿云思忖片刻,却问道:“新任郡守,何时到任?”
马长史怔了怔:“恐尚有七八日。”
顾鸿云一时踟蹰起来,马长史需要留在郡府中,他若前往安山县救灾,一去一回,届时新郡守上任,还会允许他翻阅这些未看完的卷宗吗?
屋子里便就此沉默了,仿佛碎雪一夜夜堆叠,掩盖住了初升的日光。
他整整追寻了三年,真相已经触手可及。
然而,安晏忽轻轻笑了一声。
“马大人若信得过我,由我带人去安山县,如何?”
“不行!”马长史还未开口,袁清明已抢先道,“你这伤口才好一些,去也是我或者顾将军去吧?”
马长史也拱手道:“下官并非不信任姑娘,只是姑娘有伤在身,外间冰雪天寒,又要车马颠簸,确实不妥。”
安晏笑了笑,却望向顾鸿云:“顾将军说呢?”
她的目光明亮而锐利,顾鸿云只望一眼,就立即移开了视线。仿佛他的心事被那目光刺透,就这样无所遁形,令他自惭形秽。
顾鸿云没有回应,安晏又对袁清明道:“我不是去打架,这伤口不妨事。既是雪崩,恐怕许多人都受了伤,我担心县医处置不当,又会再增伤亡。”随后对马长史一揖,“郡内应该有备粮,若马大人有权限调动,也请准备几车,我一并运至安山县。灾民家里没了粮,这寒冬腊月,山野草果也少,总要想法子坚持一两个月。”
马长史不由得望向顾鸿云:“这……下官确实可以调用粮仓,但这……”
安晏拽出一张纸,写了几笔:“也劳烦马大人遣人去郡城医馆,买些药材回来,安山县用得上。”
马长史接过了,目光仍转回顾鸿云脸上。
袁清明忧虑重重地望着安晏:“你非去不可吗?”
安晏却很平静:“是。”
袁清明咬了咬嘴唇:“那我和你一起去。”
安晏一怔:“为什么?”
“为什么,你还问为什么?”袁清明目光像喷着火,可又好似对安晏无可奈何,“你当我没见过灾荒?万一真有什么,那些人饿极了,你带着伤,能打过谁?我不去保护你,能行?”
安晏笑起来,日光落进了眼底:“今主圣明,不会任由这样的事情发生。”又顿了顿,轻叹一声,“好,那就一起去吧。”
顾鸿云终于开口,声线仿佛被冰雪摩擦,而微微发哑:“安姑娘……”
“这几日,我看过这些卷宗,心中其实已有了轮廓。顾将军就留在郡府,将余下的,都看完吧。”安晏静静打断了他,眼睫稍稍垂落。冬风自窗棂间吹入,暖炉上烟气散漫飘摇,她的话音却仿佛千万尺深的潭水,不兴一分波澜,“墨白说的没有错,我没有杀过人。可能我终究,只是一个医者罢了。”
她竟没有踟蹰。
她这双手,或许到头来,只是一双救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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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白沉默了更久。
一炷香燃尽了,薇娘起身,换上了新的香。她并不催促墨白,甚至翻阅起小桌上的文书,似乎即使留墨白用饭,她也有耐心等。
墨白明白,薇娘要了如此昂贵的回报,千秋院背后的真相,就是值这样的价格。
拳头握紧了又松开,他终于启口,嗓音像覆上了香炉里的灰烬:“薇娘为何笃定……我不会拒绝?”
薇娘自文书中抬起头,了然地一笑:“墨公子既然已经恢复大半记忆,对汪阁主自然有所怀疑,不是吗?”
墨白目光微动:“薇娘算无遗策。”
“墨公子不如先说一说,你记起了什么。”薇娘放下文书,浅淡地向他望来,“我虽然要麒麟阁,但不会对麒麟阁出兵,更不会与他人联手。汪阁主与其中弟子性命,若终得保全,飞春阁也不会取走。”
“谢过……薇娘。”墨白垂下视线,似终于精疲力尽地妥协了。他默了默,“伏焱是我的哥哥,对吗?”
“是。”薇娘道。
“我和伏焱,出生于千秋院,约三四岁上下,娘亲带着我们从千秋院逃离,去了南疆苗竹村。父亲并未一起离开,我想,他大约已经……不在人世了。”
“令堂如何逃离,飞春阁并不知晓。”薇娘平静地道,“你的父亲,我亦不曾听闻,或许为掩护你们离开,已经死在了苍目山上。”
记忆中父亲的面容早已模糊,墨白顿了顿,但实在难有更多悲恸:“请问薇娘可知,千秋院究竟,是为何而建?那时山上,不止我们一家人,还有许多许多,与我们相似,年轻的父母,年幼的孩子。”
“千秋院重修时,飞春阁阁主还是晚娘。”薇娘问道,“墨公子是否知晓,二十五年前,妖剑乱世,栖归楼血洗江湖一事?”
“自然听过传言,但究竟真相是什么,不敢妄断。”墨白道。
“安姑娘的师父,正是栖归楼楼主。”见墨白微微颔首,她又道,“那段故事,你若想听得真相,日后去问许楼主就是了。但不论真相如何,许楼主和寒星剑,再加上那血祭剑法,已经足够令整个江湖心惊胆战,夜难安寝。”
“因此,”说到此处,薇娘稍稍停顿,似乎接下来的话,终究需要一些勇气才能续说下去,“麒麟阁与玄刀门联同十余门派,选出百名适龄男女,进行婚配,又生育出数十名孩子,自小远离俗世,严格训练,意图培养出一个智谋过人、武学出众的孩子,将他推上江湖盟主之位,以对抗——不知何时,会再次现于世间的妖剑之主。”
话音停在此处,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一瞬间消失无迹了。
遥远的轻歌消失了,搅动烟气的微风消失了,却有一声尖细的鸣响,自头颅深处挣脱出来,成为了世界中最震耳欲聋的杂音。
墨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这些,选择,婚配,生育,都非他们的意愿,是吗?”
“是,如何选择,如何婚配,皆由当时的麒麟阁阁主与玄刀门门主谋划定夺。”薇娘安静地讲述道,“此举实在有违人性,飞春阁不愿参与其中,但当时,栖归楼已经解散,许楼主不知踪迹,飞春阁也终究不能与整个江湖为敌,只能对此事,听而任之了。”
墨白深深呼吸了一口。
远处的歌声终于渐渐重回耳中,他又深深呼吸了一口:“娘亲和父亲就是因为,不愿留在千秋院,不愿我和伏焱继续受人摆布,按照他们的设想,成为一个用来——对抗妖剑的傀儡,才会冒死带我们离开吗?”
“我未见过令堂与令尊。”薇娘看着墨白,“但我想,保护自己的孩子,是人之常情。”
长风穿过花阁,墨白再一次沉默许久,时而目光停顿,又时而蹙眉思索,末了,他再次抬起目光:“那,后来发生了什么?”声线已恢复平素的镇静,“明思院的那些孩子,就是千秋院出生的这些孩子,对吗?”
“不错,墨公子七窍玲珑,或许已猜到其中关键。”薇娘微微点头,“令堂叛逃,麒麟阁与玄刀门心生警觉,继续让父母与孩子住在一处,感情日笃,此类叛逃,势必会再次发生。因此,他们建造了明思院,将所有孩子,都送了过去。
“他们在食物中放了药物,令人内功无法施展,那些父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被带走。此后,孩子生死安危落入对方手中,与人质无异,他们更加只有言听计从,不敢再做任何反抗。”
说到此处,薇娘长长叹息一声,晌午时分,阳光耀眼得无法直视,小阁四周都燃着暖炉,碧瓦朱檐,如花似叶,仿佛春色能够在此间永恒。
可是指尖,仍泛着彻骨的冷。
小阁之外,终究仍是冬日。
“晚娘知晓此事,心中极为震惊愤怒。”薇娘平静地启口,将心底的烈火与巨浪都用冰雪盖住了,“但当时江湖,除极少几个门派置身事外,竟几乎所有人都支持麒麟阁与玄刀门的设想,也有不少人,要求飞春阁表态。无论如何,对晚娘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保全飞春阁,思忖良久,她借口年长,力不从心,将飞春阁阁主之位给了我,才以此,堵住了那些人的嘴。”
至于她,她出身暗部,更是江湖第一杀手,那些人或许对她畏惧更多,竟就此作罢了。
就好像他们畏惧寒星剑,而想出如此荒谬无道之法,最终走向今日局面,也称得上一句咎由自取了。
“明思院里的事,我听安晏说过。”良久,墨白开口道,未去追究飞春阁昔日的袖手旁观,“麒麟阁与玄刀门皆有私心,他们训练那些孩子,渐渐分作两派,最后选试,伏焱迷晕汪照和,诱发了两派的争斗,最终,除伏焱之外,没有一个人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