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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雪满头 农家投宿,攻防较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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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时,严飞阳起了床,这一夜他睡得很踏实。摸着尚有余温的床榻,一抹转瞬即逝的惬意自眼底划过。
他穿戴整齐下楼,小二自来熟地跟严飞阳打招呼。他先是掸了掸车,再看看马的情况。还不错,昨晚应该吃得很饱。
他一边收拾一边想,思绪免不了会绕到昨晚,主子说跟秦川住一起的画面。那会儿他过于心猿意马,导致并没留意关键。主子那样的人,怎会要求与人同住一间?是怕跟自己一处会泄露机密?还是需要人贴身护卫?
不,都不像。那熟稔又不容抗拒的语气,分明还夹杂着别的什么,那是自己还没有理解的东西。对方应该是打了地铺吧?不然哪个臣子那么大胆量,敢与天子同榻?
辰光照进屋里,秦川努力睁开眼睛。他头有些晕,眼皮也格外重,反复几次才把神智真正叫醒。看看身侧韩凛,气息依旧均匀,长而密的睫毛投下一小块阴影,随呼吸渐次跌宕。
他轻手轻脚下床穿衣,又把韩凛换下的外衣叠好。放进还暖和的被子里捂着,随后悄悄打开门出去。
“都是韩凛闹得……让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睡得还不安稳……”秦川用手揉揉当阳穴,心里还是不能确定,那些事情真的发生过吗?叠在一起的被子骗不了人,还有发丝贴在脸上的感觉。
秦川想先把马车套了,跨出门却发现严飞阳已然做好一切。现下正半坐在车辕上休息。
“严大哥,早啊!”他朗声招呼道。
严飞阳匆忙换上一张笑脸,问过好后说:“我让店家烧上水了,一会儿就能洗漱。”
“好!”秦川应着,一个跨步坐上车辕,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严飞阳有些拘谨。他倒不是反感眼前这年轻人,只是本就不善言辞,更怕被主子看到会有所不满。
“严大哥哪里人啊?”秦川很自然地问起。
严飞阳随口答:“我是个孤儿,父母啊、家乡啊早就记不得了。”
“实在对不住,是我冒失了!”秦川闻言正了身板,很认真地道歉。
对方再一次被他的率真打动了,心里那座冰山正在悄然融化。严飞阳笑着摆摆手道:“不妨不妨,哪这么多讲究。”
“不过等以后娶了亲,严大哥也就有家、有家人了。”秦川笑着扶扶他胳膊,像认识许久的样子。
“果然,主子什么都没对他说。”严飞阳在心里低语,面上却舒展开一个很长很长的笑,“是啊,我也盼着能有这么一天。”
“一定有这么一天!严大哥相貌堂堂又身手不凡,他日必定平步青云!到时家丰宅厚、和乐美满!”秦川眼里跳着光,感染了严飞阳。
“借你吉言!”他回以微笑,伴着萌芽而出的信任。
“几位爷,您的热水得了!”小二站在客栈门前向外喊。
二人回到屋里,严飞阳原想先把主子的水送过去,秦川只道交给自己就成,让他去洗漱,一会儿吃早饭。这回严飞阳没有坚持,只是把水交给对方。
这边韩凛早就醒了,为着今日还要赶路,怕光天化日下秦川难做,才一直装睡到那傻小子出房门。他将手探到被子里,在叠好的衣服上轻轻摩挲,感受秦川留下的体温。
等人进来时,韩凛已穿戴完毕,转头笑笑道:“小川,早啊!”
“嗯,早……”对方还是不自然。将水倒好后,让韩凛先洗。
逗弄心上人的感觉让韩凛着迷,并且效果也远超预期。但他不愿见秦川如此拘泥,无奈之下只得暂时鸣金收兵,退回到曾经的身份上。
收整停当从楼上下来,秦川要了些早餐跟干粮,再把房钱结清。加上严飞阳,三人喝了热粥又垫了包子,开启了新一天的旅途。
大早上,城门口都是等着要出城的人,马车走得有些慢。不时听到几句交谈和兵丁的催促声。轮到他们,严飞阳出示文牒,守城士兵立马严肃几分,摆出恭送手势说了声“请”。
秦川从后窗往外瞧,一面瞧一面问:“你用的什么文牒?不会是皇宫的吧?”
“那倒不是,是穆王府的!”韩凛解释,“我这次可是出来偷偷摸摸的,怎能叫人知道?”
“你说你,何苦要遭这份罪?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的。其实啊,你大可以带些宫中吃食备着,干嘛要跟我们一样?”想起昨夜那冰凉的手脚,秦川到底放心不下。
“我不!我就要和你一起,干什么都一起!你吃得受得的,我也能行!”谁知对面跟不高兴了一样。说完这话,就赌气似的将头扭到一边。
“哎……看来我们这位陛下,又要哄一哄啦……”秦川挠挠头,无奈地笑了。他试探性地离韩凛更近了些。用手心覆上手背,想感觉一下还凉不凉。
韩凛故意不去看他,吊在唇边的笑却越来越大、越堆越满,他听见秦川说:“这不是怕你累病了、冻坏了吗?好好好,算我说错话,我跟你道歉行不行?”
到了这步田地,秦川也觉出不对。经过那样一夜,自己再不甘心退守从前,却对进一步无能为力,只好小心翼翼地表露着心意。
“哎,你费尽周折去华英山,陈氏后人真在那里吗?”跟着他想到此行的关键所在。
“呵呵,你才想起来问我啊?可见昨儿一天,你心思不在这儿啊。”韩凛转回头,最后那个“啊”被他绕得百转千回,挑衅意味甚是明显。
他收回笑容,耐心解释道:“穆皇叔手下人已经打听清楚了,陈瑜亭陈先生住在华英山山腰处,化名沈成,带着一个女儿。除冬季以外,其余时间均在外四处游历,想要找人只能尽快。”
“原来如此!这位陈先生想必很有能力,找到他后你打算怎么办?许他相位吗?”秦川正经了神色。
“我是有这个打算,但一开始还不行。”韩凛边想边说:“一来轻许相位必然引得朝臣不服,二来也无从验证其是否有所建树。我打算先让陈先生接管御塾,待有所政绩后再行拜相。”
“你想的可真明白!”秦川听完,不住点头夸赞。
韩凛眼神却沉寂下几分,低声说:“没办法啊……黄袍加身便是枷锁万重,随意一动就干系万千性命,不由得我不谨慎……”
车内气氛就要降到和外头一样冷,秦川有些着急。正巧借着马车颠簸,他假意没有坐稳,一下摔到韩凛跟前,两人紧紧贴到一起。
“你……”不待对面开口,马车就停了下来。
“是卑职不当心,让车轮碾到了树枝,主子可有受惊?”严飞阳郑重请罪。
“不妨,你赶路辛苦,慢些走也不打紧。”韩凛语气温柔,目光更是如水。他低头望着秦川抬起的脸,缓缓说道。
见韩凛重新焕发笑容,秦川支起身子,换下一个话题:“咱们出城有段时间了吧,要不吃点儿东西歇歇?按这个速度,傍晚就能赶到华英山!”
“跟你出来,怎么说不到几句就是吃呢?上回是报菜名下馆子,这回是点菜要干粮,你可是真行!”韩凛打趣着,把身边布包递给他。
“不吃饱哪来力气护卫你啊,没良心!”秦川假惺惺抱怨着,解开报复将有余热的烧饼递给韩凛,“就说该带点儿宫里的点心吧?现在只有这个吃了。”
韩凛接过干粮,义正言辞道:“我说过,你能吃得,我就能吃得!”
日头越升越高,马车也是越赶越快。必须在天黑前,找到投宿的人家!严飞阳心里,此刻只有这一个念头。
夕阳没入群岚,三人堪堪赶到华英山脚。路旁有间颇为整洁的院子,冒出的袅袅炊烟似在告诉众人,这里或是个能够借宿的所在。
严飞阳跳下车,拉着马往前走了几步。提高音量喊道:“请问有人在吗?我们是过路的,想在此地借宿一晚!”
韩凛和秦川也下来了,齐齐朝小院方向看去。两三下响动后,一位身着厚袄的老人推开门。虽有些年迈,但看得出年轻时肯定结实硬朗。
老者向他们这边望来,声音很浑厚:“这么冷的天还出来啊?行,进来吧!正要开饭呐!”
秦川帮严飞阳将马车推上斜坡,三人才踏进小院内。那院子不算大,却因收拾得当所以还算宽敞。窗边是晾晒的玉米和辣椒,柴火堆放在角落里,巨大石磨蹲在中央,旁边还有一大一小两个板凳。
“快进来烤烤火吧,天这么冷可要冻坏人的!”老汉敞开屋门,让着他们进了屋。从车辆跟穿着上看,就知几人身份不简单。而他并不在乎,对于这样的人家来说,投宿之人的身世并不比锅里的棒子粥要紧。
依次向老人道过谢,韩凛率先踏进房门。屋子不算大,烟火气飘得满满当当。一张桌子并几把椅子摆在中间,桌上一个粗瓷大碗还冒着热气。简易柜子靠墙放着,还有个很不起眼的水盆架,看得出是自己个儿做的。
老者将他们让到椅子上,笑呵呵说:“老汉我姓周,住在这儿快一辈子啦,也经常给赶路人提供些方便!这种天气还出来的,真是少见!”
秦川也嘻嘻笑起来,再次执礼向老人表达感激之情。
周老汉摆摆手,对着另一间屋喊:“绣姑啊,来客人了!再拿几个碗来添点儿热水!”
应答爽利,随着噔噔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打扮干练的农家姑娘撩起帘子出来,将碗放在他们面前,又挨个倒了水。
“今天客人多,去把腊肉炒了吧!多加些粥,喝了暖和!”老汉冲着闺女交代。
“哎!”依旧是那样爽脆的一声,女孩儿连眼皮也不多抬就回了厨房。
“老人家您不用忙,我们就借宿一晚。”韩凛急着向老人解释。
“哎,不妨事不妨事!这大冬天的得吃饱才行啊!”周老汉点起旱烟,慈眉善目的。
“那老人家,这些钱您先拿着。”秦川忙从袋子里摸出些银两,想递给老者。
周老汉豪迈地扭过头,说:“老汉我与人行个方便,哪用得着这些?天儿这么冷,咱们遇见就是个缘分!”话罢咂一口烟,十分闲适的样子,“只是茅檐草舍不比客栈,有间通铺的大屋,三位凑合着歇吧!。”
“您愿意收留我们就够千恩万谢了,其他没那么多讲究。”韩凛向秦川使个眼色,让他先收回银子。
正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腊肉香气就飘了进来,让人不觉胃口大开。两盏茶过,叫绣姑的女孩儿摆上碗筷,转身去厨房端饭菜。
严飞阳跟过去搭把手,绣姑便将一笼热好的玉米饼子,一盘刚炒好的腊肉交给他,自己则拿了碟咸菜。临了端上锅粥,摆在众人面前。
“嘿嘿,这腊肉可真香,可惜酒喝完了。”周老汉拿过一块饼子,赶紧尝了口肉。边嚼边说:“来来来,尝尝我闺女的手艺,棒着呐!”
三人又对着女孩说了谢,才动起筷子。周老汉夹起几块腊肉,放到严飞阳碗里,笑说:“你们真是斯文人,不快点儿吃啊这菜可就凉了。”
韩凛和秦川听此说,忙加快了速度。
热粥下肚,舌头火烧火燎的,五脏六腑都渐跟着回暖。其实这饼着实粗粝,粥又有些烫喉,腊肉也有些发硬不好咀嚼。可韩凛还是觉得,这是自己吃过的最美味的一顿。
一时饭毕,周老汉用饼子蘸着汤汁,将最后一口美味吞下肚子,满意地打了个饱嗝。韩凛和秦川帮着清理桌子,严飞阳跟绣姑将递过来的碗盘洗干净,一切看上去是那么温馨和谐。
过了一会儿,老人交代绣姑去把通铺的炕热上,让借宿客人睡个好觉。严飞阳去屋外捡了些柴,帮女孩儿添火。
这边周老汉一段小曲儿唱罢,韩凛笑着问道:“老人家,不瞒您说,我们是到这华英山上来找人的!沈成这名字,您老可有听过?”
老者一听,喜得眼都瞧不见了。大着嗓门说:“哦,你们找沈成啊,那可是来对了!他就住半山腰,沿着门口这条山路就能走到!他家屋檐上啊,总挂着个铃铛,大老远就能认出来。”
周老汉明显来了兴致,把身一靠道:“沈成每年只有冬天跟这儿住,其余日子就不知道去哪儿了!他们走的时候呢,我和绣姑就帮他家照看下院子,打扫打扫!”
秦川激动地望向韩凛,这次总算没白跑一趟。后者眼里也藏不住兴奋,打听道:“那您还知道他什么事儿吗?”
“哦……他家也有个女儿,和绣姑差不多大,其他就没什么了……”老人回想着,突地乐起来,“对了,他每年过节都会送我几坛好酒,算是帮人看屋子的答谢!嘿嘿嘿!”周老汉说完又点上烟,兀自享受起来。
天色已晚,几人向老汉和绣姑道过辛苦就歇下了。一张通铺,韩凛睡最里边,中间是秦川,空开一点距离的是严飞阳。
等到韩凛与秦川更衣完毕,他才进来吹熄蜡烛,脱衣钻入被子里。炕烘得很热乎,被褥也蓬松,让人一陷进去就不想起来。
但秦川刚一触到被子,就被昨晚画面惊出满身燥汗,让他根本躺不安生。别看白天还有些架势,到了晚上夜色朦胧,身边又有韩凛,紧张就再次占据了上风。他索性转过身,拿眼牢牢盯住对方以防其乱来。
可有些事儿,怕什么反倒来什么。两刻钟不到,韩凛把手伸进秦川被窝,很不老实地四下摸索着,像在寻找什么。他连忙用身子去顶,想把那只手推出去。
谁知韩凛不仅不恼,还把嘴唇凑到对方脸前,悄声道:“秦将军怎么害羞了?昨晚不是你拉着我的手,又靠着我的头吗?”他靠得很近音调又轻,气流钻到秦川耳孔里,诱惑明晃晃摆上台面。
“原来他全都知道!”秦川血气上涌,只恨没一点儿办法。任凭韩凛抓过自己的手,直至其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