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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7、[番外⑦]涣尔冰开(现代) “说你想说 ...

  •   【引子】
      “星期六怎么就不行呢?你这都第几次了?”电话这头,秦川拿手顶着脑门,努力压制火气。

      “合作方临时把会议提前了,我也没办法啊!”屡次爽约的确说不过去,那边赶忙好言相劝。

      “等项目正式启动就好了——”对面补充道:“我保证,下周!下周一定陪你好好玩儿!”

      “真的吗?”秦川心里乐开了花,只剩张嘴还在别扭。

      “当然是真的啦!”对方恨不得当场起誓,“听说有家影院,周日要重映《爱乐之城》!咱们一起去看,看完再好好吃一顿,我请客!”

      “那……好吧……”一顿迷魂汤,给傻小子灌没了脾气。叮嘱过几句注意休息,酒别喝太多,记得带胃药后,才心满意足挂断电话。

      可刚把手机揣兜里,秦川脸上就浮现出落寞神色。他一面走一面小声嘀咕:“韩凛这家伙,忙起工作什么都不顾……还是上学那会儿好啊,想见面就能见着……哪像现在……”

      思量间,惊呼伴着句“同学”闯入耳畔。秦川急忙扭头,只见一颗篮球不偏不倚朝自己飞来。

      他抬手挡下,接着一式原地干拔,竟直直投进篮筐。口哨与掌声登时炸裂,唬得宿舍里都有人探出头瞧热闹。

      秦川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过于投入,不知怎么踏进了球场。险些酿成祸端的男生还在道歉,他则摇头表示无妨。

      背影挡住心事也遮住议论。学长告诉周围新生,那人便是秦川,从前的篮球队队长。

      昔日回忆涌入脑海,心绪亦如午后阳光般,渐渐转为和煦柔暖。秦川想起自己对篮球的喜爱,并非出自NBA,而是源于《灌篮高手》。

      那是一年暑假,两家父母照常忙生意。他跟韩凛倒能趁此机会,天天呆在一块儿。

      中午头没事儿,又不愿草草睡去。二人随手打开电视,上面放的正是这部动画。

      十分钟不到,秦川就被迷住了。他永远记得那两万球带给自己的震撼,与最最简单质朴的道理。

      第二天一早,韩凛抱着颗崭新篮球,出现在门口,笑着询问要不要去球场试试。

      结果这一试,就试了很多年。篮球也成为自己坚持最久的爱好。秦川并不奢望当运动员,但此后无论升到哪个学校,他都是球队的主力和王牌。

      而韩凛,总会站在最近的地方,为自己加油喝彩。那一次次的坚持与超越、胜利或失败,皆有两人共同分享、彼此承担。

      想到这些,秦川从里到外透着舒服。自己跟韩凛,那是一起玩泥巴的交情!怎么可能会输给,什么新来的总监?

      一提到这人,秦川可谓满肚子牢骚。自打他们公司高薪挖来那总监,韩凛的空闲就少多了。晚上和周末,不是加班改方案,就是开会见客户,连饭局应酬也指名要其陪着。

      搞得俩人儿明明住同一城市,学校到公司不过换趟地铁。却总碰不着面,活像南极企鹅跟北极熊似的。

      “哎,对了!韩凛是不方便来,但没说不能去找他啊!”灵感乍现,闪得秦川龇牙咧嘴。

      “反正时间还早,一准儿下不了班!”他加快脚步,自言自语道:“怎么早没想到?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秦川边念边举手拍自己。岂料力道正中耳廓,疼得直往后缩脖子。

      说干就干!飞快从学校超市买好食材,一阵风似的刮回宿舍。

      谁能想象,前一刻还是叱咤球场的风云人物,下一秒却端着副好好先生模样,系着围裙切葱花呢。能使秦川做到这步的,天底下恐怕只有韩凛一人了。

      “粥要软一点,肉要细一点,这样对胃才好!”他一面想着对方,一面低声絮叨,“皮蛋似化非化,是韩凛最喜欢的口感!盐和鸡精等到了地方再加,按韩凛合适的口味来!”

      俗话说欢乐不知时日过,何况洗手作羹汤。秦川提着保温桶上路,任由夕阳在身后漫出一片橙红金黄,光灿灿照着他的心。

      【Ⅰ】
      画面另一端,过了下班点儿韩凛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揉揉眼睛,换上份新文档,准备一鼓作气。

      门从外面被推开,响声不大也不小。韩凛扭过头,浅笑挂在脸上,真是又大方又得体。

      “沈总监,您找我有事?”他以手撑桌,想要站起来。

      对面见状紧走几步,拦下了他。随即浅浅笑道:“哦,没什么。碰巧路过,见灯还亮着,顺道过来看看。”

      “优化细则已整理核对、抄送各组了。”韩凛身姿笔挺,言语简洁干练,“演示PPT正在改,十点前指定完工。”

      “你办事,我放心。”哪知对方压根儿没打算走,而是举起手腕瞧了眼表盘。提议道:“哟,都这个点儿了!先吃饭吧,吃完再忙!”言毕即邀韩凛同行。

      “没关系的,沈总监。”回应礼貌而客气,保持着刚刚好的疏离感,“我不饿。再说工作压在手里也不踏实。”

      “平时吃饭,你不是一片三明治就是两块饼干,这样下去可不行啊!”对方仍旧据理力争。

      韩凛被那话说得一愣。难道自己一举一动,对面全记下了?这么事无巨细,不论从哪方面看都有些越界。

      “真的不用了,沈总监。多谢您一番好意,我这儿心领了。”他把目光转回电脑,算是种十分委婉的拒绝。

      然而即便如此,对方也能找出理由劝服韩凛。只见其略加思索,再开口就换了套说辞。

      “演示PPT有几处细节要特别修改!这样,咱们边吃边谈,既节约时间还提高效率。”后头紧跟着找补道:“马路对面新开了家西餐厅,很近而且味道也不错,怎么样?”

      “好、好吧。”对方这般周到细致,继续推辞实在却之不恭,“那就……麻烦沈总监了……”

      韩凛起身拿过外套。出门前按亮手机,上头并没有秦川的消息。这让他有点儿失落,同时也放下些心。

      置身熙攘街头,路灯将天空分隔成两半。一半晦暗阴沉,一半通亮夺目。人群穿梭其间,或追赶或停留,仿佛从来不知疲倦。

      餐厅食客不少,幸而还有好位置。两人挑了处相对安静的卡座,侍应生递上点菜单。

      “看看,想吃什么?”对方把主动权交给韩凛,心中却已然猜到了答案。

      “我什么都行,没有忌口。”回应果如所料,“沈总监您随意。”

      “行,那我就不跟你见外了!”手指举起又落下,侍应一边点头一边记录。道过句“请稍等”后,收拾好单子离开。

      趁着上菜间隙,二人聊起演示细节问题。沈总监条分缕析、丝丝入扣,每一条都简明扼要、直戳要害。

      韩凛只觉受益良多,不住颔首表示赞同。他是真喜欢,跟眼前这人讨论公事!逻辑清晰缜密不说,思维还非常活跃,想象力与实用性兼具。职场打拼多年,全然看不出古板教条的影子。

      前菜上桌,是海鲜拼盘搭配蔬果沙拉。两人瞅也不瞅,一味沉浸在交流碰撞出的火花中,彼此都对明天的会议充满期待和信心。

      直至汤品伴着牛排端上来,沈总监才收结谈话,示意对面说:“这道奶油芦笋汤,是餐厅里的招牌菜,口味还不赖。”

      韩凛尝过几口,微笑应道:“确实美味,沈总监眼光独到。”但他并不是这样想的。望着满桌西式餐点,心里惦记起秦川手艺。

      丸子汤、清蒸鱼……葱烧豆腐、干煸豆角……还有三鲜锅贴、红焖羊排、皮蛋瘦肉粥,就没什么是那家伙不会的。

      “他在做什么呢?是窝在宿舍里看漫画,还是在操场上打篮球?”韩凛自顾自想着,丝毫没注意身前酒杯已叫人倒了个半满。

      等回过神时,禁不住音调都提高了。连连摆手道:“沈总监,酒就免了吧,容易误事。”

      哪知其不为所动,慢条斯理给自己斟上半杯。韩凛留意看过,即使以这间餐厅的档次来说,那瓶红酒也过于奢侈名贵了。

      “小酌而已,误不了事的。”对方拈起酒杯,一圈圈缓慢摇晃着。香气在空气中扩散,甘酸而浓郁。

      “沈总监……”韩凛本想再劝,却冷不丁被人打断。对面一双眸子正直直盯着他,酒色沁于眼底,是带些暗沉的红。

      “我不过比你大几岁。”他说着,笑容里衔着微微的苦,“一天到晚总监来总监去,喊得我像个老头子。”

      “工作期间称职位,是公司规定。”韩凛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硬着头皮往下接,“沈总监多虑了。”

      “现在不是工作时间,这里也不是办公室。”对方不依不饶。将红酒抵在唇边道:“朋友一起出来吃饭,难道不该以姓名相称?”

      “好吧。”韩凛拗不过只得同意。权当是给对方一份归属感吧,初来乍到的孤独,自己当初也体会过。

      “Aaron。”可他还是留了个心眼,巧妙转化成英文名。认同是一回事,亲昵是另外一回事,韩凛从不在这上头犯糊涂。

      “沈纪!叫我沈纪!”对面仰头喝尽杯中酒,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眼看他又要去抓酒瓶,韩凛无法只好以妥协换取暂时的安稳。低声道:“沈纪,你不能再喝了,过会儿还要回公司呢。”

      前番异样再度席卷,撞得他七上八下。好在对面那手松开了,笑里也多了几分松弛舒畅。

      身为资深职场人,沈纪很懂欲擒故纵的道理。透过对方的眼,他能读出很多信息。比如现在,韩凛已经加了小心、提了戒备,自己也该乘机歇手、见好就收。

      “刚刚说到哪儿了?”他快速岔开话题,“第四点!对,就是第四点!演示页第三部分……”

      接下来的饭局,两人一直在商议公事。他们越聊越投机,越聊看法越统一,韩凛逐渐卸下心防,展露出真挚笑脸。

      可他怎么都不会料到,自己与沈纪谈笑风生的场面,会被赶来的秦川逮个正着。

      原来这傻小子在公司扑空,以为韩凛下了班。本想直接追上门送饭,不期才过路口,抬眼便瞥见玻璃窗前熟悉的人影。

      真不知该说运气好还是运气差。就这样,秦川抱着桶、猫着腰,半隐在路灯下,近乎目睹了全部经过。

      虽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瞧着对方为韩凛布菜、给韩凛倒酒。韩凛还冲着对面笑,还笑得那么开心,就足够秦川火冒三丈了。

      最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两人出门后,韩凛竟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从始至终目不斜视,专心致志跟对方讨论着什么。

      他们没瞅见秦川,可不意味着秦川没留意他们。差不多是看清韩凛身边人的刹那,傻小子心里就敲响了警钟,还是防御等级最高的那种。

      他眼里烧着的两团火。足够把沈纪扎透,再从背后戳出好几米远。直觉告诉秦川,那人就是新来的总监,并对韩凛有所企图。

      调整过声调跟表情,装作刚刚赶到的样子朝着韩凛跑去。夸张的动作与卖力的呼唤,根本“一眼假”,连三岁孩子都骗不过。

      秦川显然顾不了许多。劲敌当前,自己必须狠狠刷一波存在感,找回应得的场子才行。

      韩凛急急循声张望,沈纪的话就这么摔到了地上。这表现令秦川很满意,甚至露出抹胜券在握的笑。

      他赶至韩凛身前,无视掉二人中间的沈纪。举起保温桶,乐呵呵道:“我给你煮了粥,原想送你家去,这下倒省事了!”

      笑声与嗽声掺杂一处,要多尴尬有多尴尬。幸好韩凛反应快,抬抬手臂往旁边道:“秦川,这是沈总监。”

      “沈总监,这是我朋友秦川。”说着还拿胳膊顶顶对方。孰近孰远,当真一目了然。

      “秦川你好,我是沈纪。”那边话音刚落地,此厢就伸出手道:“时常听韩凛提起你!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最铁的哥们儿!”

      “沈总监,久仰大名、如雷贯耳。”秦川有样学样。只没沈纪做得体面,全程皮笑肉不笑。

      “呵呵,哪里哪里……”沈纪跟着客套几句,转头对韩凛道:“你们聊吧,我先回公司,等下开会别可别耽误了。”
      言毕不等两人给什么反应,匆匆跨过马路,消失在车流中。

      “这就是新来的总监?看着挺年轻啊,办事儿牢靠吗?”平日里,秦川从不背地品评他人。今天却一反常态,足以说明是气急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韩凛并未回答,而是抛出问题。他才不相信“刚巧碰到”的鬼话。

      “嗯,不早不晚吧!正赶上那家伙给你倒酒!”秦川也不隐瞒。他揣着股无名火没处发,只好阴阳怪气。

      “盯我梢?从前怎么不知道,你有这本事?”韩凛话虽不软,面上倒看不出丝毫气恼。

      “那是啊——”秦川攻击性很强,一句话总要拐好几个弯,“以前我也不知道,喝红酒、吃西餐能算加班呢!亏我还煮了皮蛋瘦肉粥,简直自作多情!”

      “皮蛋瘦肉粥?你煮了皮蛋瘦肉粥!”韩凛犹如抓住救命稻草,一把从秦川手里抢过食盒,“太好啦!我正想着这个味儿,你就送来了!”

      望着比太阳还暖的笑,秦川立马就哑火了。却不甘心被韩凛糊弄过去,别别扭扭歪着头,活像个大姑娘似的道:“吃完牛排就喝粥,你肚里装得下嘛?”

      “现在装不下,我留着当夜宵啊!”韩凛加大力度哄他,“每次加完班,都饿得前胸贴后背,这粥可真是及时雨!”

      “真、真的么?那、那你记着吃啊!”秦川果然给绕进去了。浑身上下喜得冒泡不说,连眼里也飘着爱心。

      “放心,吃的时候拍照给你!”韩凛点头如捣蒜。要不是手机闹钟提醒他回去开会,估计脑浆子都能摇出来。

      “你快去忙吧!天色不早,我该回学校了!”恢复成狗狗性格的秦川,还是很善解人意的。

      “嗯,那我上去了!你路上注意安全!”韩凛忍不住叮咛。他是多想这场相聚,再多一点点时间,一点点就好。

      “嗯,到地方发消息给你!”秦川将手中纸袋交给韩凛,嘱咐说:“接待免不了应酬,一定记得吃药!”

      “行啦,这么点事儿,唠唠叨叨好几遍!我想忘也忘不了啊!”韩凛嘴上抱怨,手却紧紧抓住纸袋。

      “嘿嘿,那我走啦!”秦川一边倒退一边挥手告别。灯光亮在他身后,如同华星漫天。

      韩凛矗立街头,直等到看不见秦川为止。他小心翼翼打开袋子,里面是一盒胃药、两片热帖,外带几粒喉糖。

      沈纪站在办公室窗前,将一切尽收眼底。韩凛抱着东西穿过路口,步子轻盈到能飞起来。他清楚自己,必须加快速度了。

      会议进展平顺。跟一班讲效率、重实干的人共事,是运气更是享受。从头梳理完接洽步骤,众人原地解散,各自负责部分以邮件形式最终确认。

      合上电脑看看表,时针早偏过十一点。韩凛拿好外套,提着保温桶和纸袋,刚想熄灯掩门,就碰上过道旁的沈纪。

      “忙完了?”搭话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一早经过设计。

      “嗯,忙完了,沈总监。”韩凛特地在末尾加上称呼,借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正巧我也收工了!开车送你?”对面权作不闻。措辞精炼干脆,只为达成目的。

      “不麻烦了,沈总监,我自己叫车回去就行。”韩凛进一步表明意愿。同时抬腿迈步,希望以此终止对话。

      “这次会谈你挑大梁。”沈纪很明白,现阶段最能拿捏韩凛的就是工作,“有些注意事项,需要跟你单独交代。”

      “这……”眼见对方犹疑,沈纪不由分说抢下外套跟食盒。他动作幅度很小,举手投足依旧风度翩翩。

      就这么半邀请半强迫地,韩凛坐上沈纪的车。他报出小区名字,详细地址却不肯多说。

      沈纪踩下油门。他心知韩凛是聪明人,相同借口至多用两次,今晚相当于最后的时机。

      车子转出地库。夜色泼墨般洒进眼里,街灯顺道路延伸,像是掺了金粉。夜风从天窗灌入,清新中透着冷冽。

      沈纪开得很稳,晚间路况又不似白日那样堵。大可放慢车速,纵情沉浸这份悠然安闲。

      广播传出曲调,是韩凛喜欢的爵士乐。或许气氛烘托到位,或许工作整天着实劳乏。他缓缓靠上椅背,耳边是沈纪不紧不慢地讲述。

      韩凛用心听着。对会议节奏的观察把控,对人员习惯喜好的了解,以及如何调整进度、穿插笑点。怎样利用停顿和互动,引发双方的心理认同。

      他越听越入迷,越听越觉着不对。这些细节、这些技巧,按理都是职场精英的不传之秘。自己与对方相识未深,如此推心置腹,绝非提携新人这么单纯。

      韩凛挺直脊背,转头看向握着方向盘的沈纪。开口道:“沈总监,您有话直说吧。省得猜来猜去,于个人无益更影响工作。”

      “呵呵,就说你是聪明人——”沈纪目视前方,将车稳稳停靠在路边,扭过头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炽烈眼神烧着韩凛面庞,未及启齿便明白怎么一回事。可他没有逃避、没有闪躲,只是静静等着,等对方把话说出来。

      “自从第一次在公司见到你,韩凛——”沈纪略略靠近,声音不高不低,“我就没一天不想着你。”

      他语速急切,肢体却谨守着规矩。面对告白,韩凛既不扭捏也不打断,这让沈纪很高兴。

      “取向跟咳嗽一样无法掩藏,尤其是在同类面前。”他凑得更近了,韩凛鼻端飘过缕男士香水的味道。

      “关于这点,我不对任何人隐瞒。”沈纪眸子里噙着光,呼吸稍显急促,“并且坚信,你我之间存在相同的追求。”

      风停了。车内温度一点点升高,烘烤着泛红的脸膛。韩凛没有说话,他看得出沈纪是有备而来。

      “曾经我也交过几个伴儿,可没一段长得了……兜兜转转,全成了露水情缘……”他仰头抵上靠背。仿佛餐厅里那瓶红酒,直到此时才发挥作用。

      “我打听过,大家说你是单身。”沈纪拨着脑袋笑笑,“所以不管接下来你怎么回答,我都有义务把自己的过去说清楚。”

      实话实说,沈纪笑起来很好看,优雅克制、明媚从容。他再一次凝视韩凛,语调低沉而舒缓:“因为我对你,是认真的!”

      “是认真的……”
      “我是认真的……”
      “我对你是认真的……”

      回忆迸发出混响,迫使韩凛僵在原地。从小到大,他数不清自己收到过多少相似的话。品学兼优的帅气男孩儿,走到哪儿都是人群焦点。

      那一封封情书、一句句表白,是韩凛青葱岁月的注脚。即使工作以后,逛在路上或坐在店里,被人搭讪要微信、换电话亦是家常便饭。

      可他并无一次傲慢骄矜,总是先感谢其好意再委婉拒绝。碰上较为执着的,还会诚实告知目前没有这方面考虑,祝福对方早日找到投缘之人。

      这么多年下来,韩凛身边始终空着,没交过女朋友更没处过男朋友。总像在等着什么人,又像什么人也动不了他的心。

      “沈纪,你的心意和坦诚,我很感激也很珍惜。”韩凛语气特别温柔,“我敬佩你的能力,更喜欢与你一起共事。”

      他接着说:“正因如此,我不想这份友情变质。你是上司、是导师,是值得信赖的伙伴跟战友。”

      “好了,不用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谈话生硬中断,沈纪重新发动车子,“呵呵呵,我煞费苦心骗你叫我的名字,谁承想头回主动,是为了让我死心。”

      他笑着,没有伤感、没有凄凉,甚至没有失望。沉默化作实体压上来,直到红灯亮起的间歇。

      “你不用急着撇清关系,我也不是在逼你。”沈纪低头看腕上的表,“我只想得到一个机会,一个在你身边的机会!”

      “可我真没有这方……”韩凛进一步表达,沈纪挥手制止了他。

      “我说过,你不必着急答复。”红灯转为绿灯,车辆朝既定方向行驶,“我有热情也有耐心,不怕做更不怕等。”

      两人一路无言。开到小区门口时,沈纪关掉电台。他没有熄火,只是从后座拿出东西给对方。

      “谢谢。”韩凛对答如常。眼前这位追求者,心智成熟、耐性绝佳,有计谋、有手段,自己必得谨慎应对。

      “你心里,有喜欢的人吗?”递上外套的瞬间,沈纪突然发问。

      韩凛被打个措手不及,好在状态是稳的。他揽过衣服搭到胳膊上,摇摇头道:“没有。”

      “还是在等着谁呢?”说这话时,沈纪正拎着保温桶跟纸袋。

      “多谢你了,沈总监。”韩凛伸手去接,他不想回答第二个问题。

      “你眼里有一种期待,刚见面那天我就发现了。”沈纪先把食盒交出去,“那种期待,不是飘忽无定的希冀,它是清晰的、具体的,渴望着某个地方或某个人。”

      “没有……我没有在等谁……”纸袋几乎是被韩凛抢过来的。他幅度很大,边角随之扯破,发出一阵“滋啦”声。

      “你说没有就没有吧。”沈纪放弃追问,“可感情上的事儿,往往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随后深深看过韩凛一眼。掩好后排车门 ,走回驾驶位道:“晚安,好好休息!明天公司见!”

      小区里几户人家还亮着灯,月亮挂在高处,洒下一地冷光。趟过幽静小道,韩凛按电梯上楼。钥匙插进锁孔,迎接自己的只有死寂与虚空。

      黑暗中,他拨通秦川号码,才响一声便有人接听。好像电话那头,一直守着双手。

      “喂,你到家了吗?”对方听上去很精神。这无疑给了韩凛信心,笑意由心底浸染至眉梢。

      “刚到!顾不上喝粥,就没拍照片给你!”他用手摩挲着保温桶。两腿勾在一起,不住地晃荡。

      “我没关系!”秦川更是利落,“倒是你,累了一天!应该好好冲个澡,再慢慢喝粥不迟!”

      “嗯,我一会儿就去。”韩凛话里透着依恋,还有丝不易察觉的乖顺娇柔。

      “《爱乐之城》的票我买好了,下星期你可不许食言!”秦川嘿嘿乐着,一边邀功一边请赏。

      “嗯……”韩凛把手机紧贴面颊。沈纪问过的两个问题,在脑海中不停闪回重现。

      “今晚……是沈总监送我回来的……他……”韩凛试探道。句子零零散散,接不上也断不了。

      “他怎么了?”秦川音调陡然拔高,“是不是开得不稳,让你晕车了?”遗憾并非对面憧憬的走向。

      “不是……他……”韩凛心凉下去半截儿。话头卡在嘴里,不知该不该往后说。

      “以后遇到这种情况,你就打电话给我,保证随叫随到。”分不清装傻还是真傻。秦川似乎偏了题,情绪更不如之前激动。

      “他是我上级……”韩凛决定再试一次,“他要开车载我,我哪好意思推辞啊……”

      “所以才要打给我!他见你有约在身,总不能厚着脸皮抢吧?”一本正经筹划的秦川,与餐厅门口判若两人。

      “哦,我记住了。”韩凛自问并不满意这个回复。但他实在说不下去了,静默顺信号一格一格蔓延。

      “快去洗澡吧,我等你拍照片。”劝说平和亲近,照例止步于“好朋友”的称谓。

      韩凛挂上电话,愣愣望着桌边粥和药。口中兀自呢喃道:“秦川,你到底在想什么……而我又究竟在等什么……”

      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秦川翻身朝外。他烦乱异常,抄起本漫画书照着对面舍友头上扔去。

      “哎,别玩儿了!晃得我眼花!”他话里裹着气。也是吃准不会有人跟自己计较,才敢这么放肆。

      “嘿嘿,最后一局!最后一局!”对方嬉皮笑脸鼓捣了会儿,果将屏幕按灭,伸腿盖好被子。

      消停没两分钟,宿舍里有人发话道:“哥几个睡了吗?”

      “没有””
      “没有啊!”
      “没睡呢,怎么啦?”
      响应此起彼伏,一如石块投进湖面时,拨开道道涟漪。

      “还有几个月就毕业了。”新话题引出新兴趣,“哥几个说说,毕业后都想干嘛啊?”

      “哎哎,我先说!我先说!”刚被秦川砸过的男生,带头道:“我想打游戏!再去现场看几天电竞比赛!”

      言论招致一阵哄笑。众人纷纷鼓掌表示,能让“游戏宅男”抬腿走路的,还得是游戏本尊,真是不服不行。

      “我计划着出去旅游。”与秦川对床的男生紧接发言,“再不拿出来晒晒,我打工挣下的相机,就该长毛了!”

      “等什么旅游啊?咱们宿舍毕业照,你想拍多少拍多少!”游戏控脑子活泛,一句话逗得满屋东倒西歪。

      “哎,这倒是个好主意啊!”题目发起者说话了,“我呢,毕业后先和女朋友回趟老家,早早把亲事儿定下来!”

      “哟,新时代二十四孝男友,刚出校门就预备当新郎官儿啊!”摄影发烧友将腮一托,打趣里饱含着羡慕。

      “从校服到婚纱,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对方洋溢着幸福说:“我一没本钱二没本事,人家还愿跟着我,这么好的女孩儿我可不能辜负!”

      一时间,宿舍内外飘满恋爱的酸臭气。有人手快,赶紧给开了窗。话茬儿自然而然转向秦川这边。

      “秦川?秦川你睡着了吗?”漫画书被丢回来,使的力气半点儿不比扔出去小。

      “没有啊。”一个抬手加握拳,秦川轻松挡下攻击。

      “快别装深沉了!和哥几个说说,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大伙很关心秦川。毕竟他是本地人,各项条件又是同级当中最优秀的。

      “我啊——”秦川脑袋垫在胳膊上,双眼直勾勾盯着天花板,“我想找工作,越快越好!”

      “啊?找工作?用得着这么急嘛?”此言一出,全体哗然。面面相觑到寻不出话往下接。

      “嗡嗡——嗡嗡嗡——”恰逢振动响起,秦川侧身掏出手机。是韩凛发来的照片,有勺有粥有葱花,单单少了人像。

      “再耽搁下去,只怕什么都来不及喽!”他知道韩凛会伤心。立即搜肠刮肚想要哄其高兴,但对于实际内容,秦川照旧不肯触碰。

      “什么?什么来不及?来不及什么?”话藏一半急死人,四围纷纷探头盘问。

      “没什么,说着玩儿的!睡吧,都睡吧!”无奈秦川已彻底背过身。耀眼屏幕没能照亮他的笑,反倒将眸中深意愈发往暗处埋去。

      一些隐衷被秦川压在心间。时刻折磨着敏感脆弱的神经,使他晨昏难定、坐卧不宁。

      梦里,韩凛迎面走来,身旁还跟着另外一个人。他与那人手牵着手,侧脸靠在那人肩头,俨然热恋中的情侣。

      秦川喉咙发紧、鼻子发酸。血液从四肢收回到心脏,顶得胸口禁不住抽疼。

      他拔不动腿更张不开嘴,两只耳朵灌满韩凛的声音:“秦川,这是我男朋友。”

      “秦川,你好!”那人伸出胳膊,像是要跟自己握手,“常听韩凛提起你,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不,我们不是好朋友!”秦川想大叫、想咆哮。想一巴掌打掉那只手,想揪着那人叫他快点儿滚蛋。

      可他什么都做不到。身体不听使唤,感官也像失了灵。梦境上空,回荡着类似画外音的悲伤陈诉。

      “秦川……你来晚了……你来得太晚了……”那是韩凛在向他告别。缘分无从挽回,遗憾无可弥补,他们错过了彼此。

      秦川恸哭着惊醒。枕边水渍,是冷汗更是热泪。撞击鼓膜的心跳和挤压酸麻的小臂,让他庆幸这只是一场梦。

      【Ⅱ】
      翌日清晨,阳光正好微风不骄。雀鸟于枝杈间引吭高歌,孩子们相互追逐打闹。

      韩凛拉开窗帘。年轻人在花园前遛狗,老大爷拎着早点路过,美妙心情从一声声问候中开始。

      今天是星期六,夜里他睡得不算好。韩凛拧开龙头拿凉水冲脸,用镜框遮盖眼下的乌青。

      他做了一晚上梦。梦中之人气味熟稔,面目却是模糊的。韩凛搞不清楚,究竟是那人不想让自己看清,还是自己没勇气探明真相。

      他只记得,自己和那人对峙着,直到闹钟将两人同时驱离梦乡。

      衬衣西装配领带,衬得韩凛清秀而精干。出门前扣上表带,准备就算做足了。

      小区路口处,停着沈纪的车。见其远远走来,他挥挥手奔过去,笑里竟透出几分腼腆。

      “我知道这样很老套,可实在控制不住自己,只好跑你家附近蹲点。”他将脸朝着日光,整个人闪闪发亮。

      “上车吧,车上有吃的。”沈纪诚心邀请道:“还有一份与会人员资料。合作方临时加派了人手,我需要你快快熟悉他们。”

      忆起秦川昨夜言辞,韩凛没有再推拒。他悄悄叹出口气,走进沈纪拉开的车门。

      “喏,这是热牛奶和华夫饼。”对面先递上装订好的文件,然后是早餐,“原本要买米粥跟包子,又怕没你朋友煮得好。”

      “谢谢。”韩凛接下牛奶,握在手里暖乎乎的。他一边喝一边翻阅材料,就一份紧急文档而言,内容已然相当完备。

      “嗯,我看完了。”收起空牛奶杯,韩凛点一点头。他阅读极快且过目不忘,不愧是学霸的底子。

      “好!”沈纪欣慰颔首,“我再提醒你一点,那边有位袁先生,表面随和圆滑,实则最讨厌虚招子。跟他打交道,无论公开场合还是私下接触,务必以诚相待。不怕错,就怕装,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韩凛神情非常严肃。他听过这位袁先生,论职务论辈分,如此规模的会议根本无需老人家费神,这次真不知是怎么了。

      “放轻松!不管是谁,平常心最重要!”红灯期间,沈纪拿出华夫饼给韩凛,“越是能保持平常心,越容易超常发挥!”

      韩凛攥着纸包,心头翻涌起愧疚之情。他转头看向开车之人,抱歉道:“对不起,沈纪。早上我状态糟透了,才利用你做挡箭牌,对不起。”

      “哈哈,这有什么?”对面端的有够豁达,“至少现在,你肯叫我名字了!再说要不是你利用我,这份殷勤哪能轻易献出去?”

      讲这话时沈纪神态不卑不亢,既不故作慷慨也没自降身价。潇洒持重,令韩凛如沐春风。

      “谢谢你。”这一次,他由衷感激对方。韩凛承认对沈纪动心并不困难,但自己早有所属,多年来不容分毫迟疑或更改。

      “比起道谢,我更想听你说‘愿意’两个字!”沈纪朝右打着方向盘,二人准时转进地库。

      他们都没发现那辆车——那辆从小区门口便一路尾随的车——那是秦川的车。

      对噩梦的恐惧和对情敌的警惕,使秦川天不亮就离了学校。要不是为给韩凛买爱吃的馄饨,他一定会比沈纪早到。

      但偏偏造化弄人,老板家中有事,延误了开店。当秦川捧着馄饨赶到时,正撞见韩凛上对方的车。

      他不甘心就这样回去,更不甘心输给沈纪。鬼使神差下,秦川驱车跟在后头,随着他们来到公司。

      白天的会谈,他知道。秦川将车泊进楼前公共停车位,自己需要时间理清思绪。

      “这部分流程是既定的,倒不用担心。”他仰头找到公司所在楼层,“麻烦的是晚间饭局,那家伙肯定会耍花招儿接近韩凛。”

      所以自己不能走!哪怕跟这儿盯一天,也要确保韩凛的安全!

      怒火与决心纠缠盘绕,混合成一种微妙的兴奋感。秦川只觉自己,像极了推理小说中的私家侦探,正在为一项秘密任务,付出精力乃至生命。

      会议厅内一应物品齐全妥当,合作方准时准点到场。那位袁老先生,走在前方正中间的位置。

      这边则由沈纪带队。韩凛站在他身旁,感觉对方连气场都跟平素不一样了。那是种温和而强盛的力量,如架海金梁般坚不可摧、岿然不动。

      “袁老,幸会幸会。”未语先笑,握手时不忘保持良好姿态。只开头这两下,就够不少人学半天。

      “沈总监,许久不见风采如旧啊,哈哈哈!”根据适才称呼,韩凛断定沈纪与袁先生必有私交,如今更加证实了这一点。

      叙过两句场面话,袁先生将目光转向韩凛。毫不掩饰欣赏道:“强将手下无弱兵,果真一表人才!”

      “袁董谬赞,晚辈实不敢当。”韩凛把身一倾,跟对方握手兼打招呼。言谈举止,半分不逊沈纪。

      双方引荐完毕,两边分宾主落座。韩凛步至台上,开门见山阐述起项目方案。

      这正是沈纪的策略。对于注重实效的团队而言,在工作中增进了解,效果比念几句吉祥话有用得多。会场之内,公务就是关系最好的媒介。

      整个过程,真是要多顺利有多顺利!韩凛学识广博、谈吐风趣。报表数据信手拈来,前景推演有理有据,几点互动更是穿插得恰到好处。

      签约水到渠成。韩凛很清楚,这不仅是同僚们筹谋充分,更有沈纪私底下的努力。

      一方面身为新任总监,他急需为公司创造价值。另一方面则是想帮自己,拿下空缺已久的“经理”位置。

      会谈比预计早结束不少。具体实施自有专人跟进,袁先生动身前往VIP休息室,指名要沈纪和韩凛作陪。

      相比会议厅的宽敞开阔,那里更舒适也更私密,当然更适合说话。

      秘书端上茶水,是沈纪特意交待的武夷山大红袍。岩骨花香、馥郁绵长,刚一揭盖就飘了满屋幽芳。

      “哈哈哈,我老头子就这么点儿爱好,难为你还记着!”袁先生喝起茶,样子像是普通人家的祖辈。

      “原想给您寄过去,一听您要亲自来,就留下了。”沈纪笑得很调皮。仿佛阿公书房里闲话家常的孙儿。

      “你这人心细,办事儿又周全。”老先生微笑着,“只可惜时间太赶,没法儿跟你摆一局。”韩凛这才知道,沈纪竟是个深藏不露的象棋高手。

      “今晚饭局我就不去了,一把老骨头,遭不住啦!”袁老搁下茶杯,“再说没了我这老古董,你们年轻人也自在些,哈哈哈!”

      话题渐渐聊到,袁先生此行的真正目的。原来老人家,要在本地办一场多边酒会。宴宾朋、会旧友,顺带联络关系。

      “你们两个都去,一起去!”他一面说,一面特意指指沈纪和韩凛,“一会儿我就叫人把请帖送来!”

      他们这边相谈甚欢,茶水点心样样不缺。只熬坏了楼下的秦川,饥渴交加不说,心头更是孤单寂寞冷。

      思虑再三,他捧着冷掉的馄饨,大口大口吃将起来。汤头凉到冰牙,皮子泡得软烂稀粘,馅料早捂没了滋味。

      可这些,一概无法引起秦川注意!因为有车正在驶出地库,其中一辆正是沈纪的。

      他糊弄着擦两下嘴,拉过安全带系好。秦川把自己想象成钱德勒笔下的侦探马洛,前方不再是什么酒店或餐馆,而是神秘的悠闲谷路1247号。

      周六傍晚,路况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偶尔出现的几次拥堵,也很快疏通经过。唯一惊险的,是秦川有次差点儿跟丢,亏得其车技过硬眼睛又尖,才没误了大事。

      市区里行驶差不多五十分钟,带头车辆缓缓泊进酒店。秦川抬眼眺望招牌,不禁感叹道:“规格这么高?韩凛他们公司还真舍得下血本!”

      为怕被人察觉,他没敢跟太近。将车靠边刹住后,眼珠一瞬不瞬地瞪着前方。

      韩凛从沈纪车上下来,这一幕令秦川愤怒到几乎抽搐。满腔怨怼没地儿宣泄,又想做些什么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

      两下夹击间,秦川给韩凛发去信息,提醒对方记着吃胃药。

      韩凛驻足翻找的动作,使秦川欢喜得跺脚。但快活不过三秒,对面便把手机揣回兜里,自己却什么回复都没收到。

      “他还在……还在生气吗……”秦川这下着了慌。望向沈纪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敌意。

      包间开阔敞亮。落地窗搭配调高设计,城市夜景可谓一览无余。由管家指引着分派好座位,众人紧绷一天的精神总算得以舒展。

      沈纪趁机把韩凛叫到一边,递上早已备好的胃药说:“这药我以前常吃,起效很快,非常管用。”

      韩凛接过药片送水服下。想起自己因为赌气,出门时故意没拿秦川送来的药,刚刚也没回对方消息。

      “这是袁老酒会的请帖。”见对面搁下水杯,沈纪继续道:“你看看时间,没问题吧?”

      韩凛依言展开邀请函。不想日期正是自己与秦川约定,要一起看电影、吃大餐那天!

      对方半晌不搭话,沈纪只好张口过问:“怎么,有什么问题吗?下周日不方便?”

      “无论那天是什么安排,我都劝你延期处理。”他耐心为韩凛陈情利害,“袁先生的酒会可非同一般,很多人脉关系值得建立。像今天这样临时加送请柬,连我也是第一次见,足见你很入老先生法眼。”

      “没,没什么问题。”韩凛接受了沈纪建议,把邀请函收进口袋,决定不再去想秦川。就事论事和假公济私,他还分辨得出来。

      然而庄周不梦蝶,自有梦蝶人。韩凛不愿提及秦川,不代表秦川不惦记韩凛。

      车辆驶进露天停车位,身后恰有一盏路灯照着。他沐浴在昏黄灯光下,记忆也如这亮般氤氲迷蒙。

      很久很久以前,秦川就知道自己喜欢韩凛。当他试着探究一切的源头,却发觉根本无从寻觅。

      情愫发端于轮回伊始,好像呼吸一样与生俱来。彼此虽未挑破那层窗户纸,但秦川确信自己喜欢韩凛,韩凛也喜欢自己。

      从小学高年级起,秦川就陆续收到追求者的告白。数量加一块儿,绝不比韩凛少。

      而他回绝恋慕的方式,则与韩凛大相径庭。总会坦率告知对方,心中已有钟意之人,无法接受这份好意,责任全在自己。奇怪的是,秦川每每以此为理由,却没谁真正见过他的爱慕对象。

      长此以往,难免引发猜测,高中时期还一度传到韩凛处。搞得韩凛都经不住好奇,探问秦川喜欢的到底是谁。

      那一天正午头,他顶着大太阳,脸红到像发了高烧。要不是球队里人突然打岔,自己早就瞒不住了。

      作为比韩凛小两岁的年下竹马,秦川有秦川的顾虑。他多想比对方早生个几年,至少和韩凛一般大。

      而不是现如今这样。一个事业小有所成,职场商场风生水起,一个竟连校门都还没出。

      秦川原本想着,等自己毕业找到工作,至少有笔稳定收入时,再向韩凛表明心迹。沈纪的贸然出现,打乱了节奏,更带来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那是个过于强劲的对手!自己现阶段所没有的,那人统统都有。恍惚间,秦川甚至觉得,沈纪与韩凛才是同一世界的人。

      其实以秦家根底和人际,要给秦川指派份体面工作,那还不是易如反掌。但他早早驳回这项提议,只想像韩凛当初一样凭个人本事打天下。

      “可恶,明明只剩几个月了!”秦川越想越气,一拳锤在控制面板上,“明明马上就可以,马上就可以告诉他了!”

      疼痛裹挟着醋意,生生扯偏了神思。秦川用脑海中的画笔,勾勒出韩凛形象。沈纪则以反派身份登场,虎视眈眈地朝着猎物逼近。

      狗血小剧场第一幕,是欢场老手趁势灌酒,想要借机捞几把便宜。韩凛推脱不成,直喝得两颊绯艳、一步三晃。

      第二幕更加刺激,先绑架锁车再强制胁迫,一整套丝滑连招。韩凛倒在后排,近乎无力招架,只能拼命拍打着阻止沈纪靠近。

      紧接便是车咚强吻,附带电梯骚扰。韩凛双目通红、衣衫凌乱,呼救声好似小猫在呜咽。

      情节越来越离谱,形势也越来越危急,幸而结果大快人心。秦川无一例外地神兵天降,于紧要关头救下韩凛。不仅成功守护住对方,还完美摧毁了邪恶的勾当。

      他愈编愈上瘾。即便理智总有意无意蹦出来纠正自己,沈纪不是什么大灰狼,韩凛更不是小白兔,秦川仍旧无法停下来。

      时至深夜,他闷极了更倦极了。一颗心惴惴不安地煎熬着,每秒钟都似百多年般长久。

      眼看创作灵感濒临枯竭,韩凛可算露面了。美中不足是沈纪跟在旁边,他们肩并着肩,依次与合作方握手道别。

      韩凛笑容亲切,感染力十足。沈纪温文尔雅,言行得体而稳重。往跟前儿一站,活脱脱天造地设、珠联璧合。

      宾客结伴散去,沈纪让同事们先走。说大家忙了这么些日子,现今尘埃落定,最该做的就是好好休息。

      “有休假的报上来,我一块儿批!”车窗落下,秦川听见沈纪的声音。

      “太好啦,谢谢沈总监!”欢呼紧随其后,真是要多刺耳有多刺耳。

      “哼,邀买人心。”用词因嫉妒变得刻薄。秦川犹豫着是不是过去,过去了要怎么说。

      就说碰巧路过,只怕连边上散步的猫都骗不过吧?还是老老实实招供,求个宽大处理好呢?

      踌躇间,那边又有了新动作。下台阶时韩凛一个不稳,差点儿摔倒。幸亏沈纪反应迅速扶住他,这才没有崴了脚。

      “当心!”他扣着韩凛的手,两人紧紧靠在一起。远远看去,就像沈纪正将人往自己怀里拉。

      不知是“小剧本”作祟,还是醋劲儿熏昏了头。来不及编造理由,秦川猛地撞翻车门,冲上前怒喝道:“你放开他!!!”

      等看清来人,韩凛不由发出一声惊呼:“秦川?你怎么来了?”他逃也似地收回胳膊,生怕对方误会什么。

      “这个过会儿再说!”秦川面朝韩凛,眼睛却死死瞪着沈纪,“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儿,就是头有点晕。”他立在秦川跟沈纪中间,既没有往前亦不曾后退。

      “你先去车里等,一会儿我送你回家。”这次秦川表现得格外强硬。他扯住韩凛手肘,以不容置辩的语气说。

      “你确定要跟他走吗?司机马上就到了!”沈纪那边同样毫不示弱。他跨出一步,迫近韩凛身前,只是举动上没有秦川亲昵。

      自己虽不是趁火打劫的登徒子,却也不会平白放任竞争者,在眼皮子底下把人给撬走。

      没错,自打第一面起,沈纪就对秦川是情敌这点深信不疑。看向韩凛时,他们眼里有着十分类似的光,热烈、殷切、充满贪恋。

      “沈总监不必客气。”秦川态度依然强势。竟直接越过韩凛,擅自为其做起主来。

      他紧紧攥着拳头,手心儿里全是汗。秦川不确定韩凛会否因此生气,只知道绝不能把人交出去。

      “韩凛的事情,应该让他自己决定,不是吗?”沈纪正面迎上秦川,两人针锋相对。

      跟着他把目光移向韩凛,笑一笑道:“想搭谁的车走,选择权在你!没人能替你拿主意!”

      相似的身高,带来相差无几的压迫力。韩凛夹在他们之间,倒不显得局促或为难。

      “谢谢您的好意,沈总监,我就不麻烦了。”他很快做出取舍。先望望秦川,又把焦点定格到沈纪身上,“这阵子您一直忙,应当早些回家休息。”

      “连拒绝都那么动听,我除了乖乖听命,还有什么办法呢?”对面苦笑两声,依言撤开脚步。

      “今晚大家喝了不少酒。”沈纪叮嘱秦川说:“劳烦你回去,给他冲杯蜂蜜水。这样醒酒快,胃不至于太难受。”

      言毕,倾身靠近韩凛。附在对方耳边,悄声道:“周日酒会你最好参加,这纯粹是工作上的建议。”

      末了,他朝秦川伸出手。大度解释道:“你别误会,才刚韩凛没站稳,我帮忙扶下而已。”

      这便是沈纪的涵养和风范!情敌当前亦不肯趁人之危、落井下石。他要赢得正正堂堂,即使不能也该输得坦坦荡荡。

      韩凛坐进后排,定定望着窗外发呆。他似乎不太愿意说话,又像是在等秦川开口。

      “那什么……”谁知对面磕磕巴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出蹦,“项、项目谈成了吗……会议还顺、顺利吗……”

      “谈成了,很顺利。”韩凛回答短促而冷淡。他支着头,将眸子沉进深浓夜色,不辨悲喜更不知哀乐。

      “那就好,那就好。”秦川心虚地没话找话,“你们公司怎么想起在这儿请客?花销太大了吧?”

      “沈总监的私人关系,不走公司报账。”韩凛问一句答一句。他眼底藏着情绪,装作心不在焉的样子。

      聊公事这条路是走不通了,既绕不开沈纪,也没法逗韩凛开心。

      “听点儿什么?爵士还是蓝调?”秦川想用音乐填补空白,以缓和越聊越僵的氛围。

      “不了。”回应比先前更加简短,韩凛存心不教秦川如愿。灯光打在脸上,投出片难以捉摸的阴影。

      这辆车是秦川的,但处处充斥着韩凛的喜好。内饰是他偏爱的枪灰色,香水是他惯用的木质清冷型。歌单里存着的,也全是爵士跟蓝调。

      眼前这人,明明已经做了那么多。可至关重要的那句话,为什么就是不肯对自己说?

      “要不要喝点水?我停车下去买!”秦川竭力寻找着突破口。

      “胃里翻腾得厉害,喝不下。”韩凛阖眼长舒口气。与其说是认命,不如说是死心。

      “那你先眯会儿。”秦川打开定速巡航,字里行间流露着关切,“我尽量稳一点,到地方叫你。”

      “好……”韩凛念得很轻、很惆怅。今晚没有月亮,也看不见星星。天幕寥阔而空寂,一如失落的内心。

      过去总巴望着路程长些远些,现在他只想尽快抵达。

      铃声穿透漫长胶着,好似利刃割破天鹅绒。韩凛掏出手机接听,只一句就触发了秦川的“雷达”。

      “沈总监,您找我有事?”他挺直脊背。拿不准对方,此时联系自己的用意。

      “怎嘛?一坐上车,我就变回沈总监了?”电话那头轻笑几下,仿佛自我解嘲。

      韩凛承认被那嗓音撩到了。不觉窘迫一顿道:“不、不是……忙一整天,叫惯了……”

      “开个玩笑而已,别紧张。”沈纪很懂什么叫适可而止,“袁老秘书发来邮件,说想开展一项新合作,我打算派你全权负责,有问题吗?”

      “没问题,需要我马上回公司吗?”韩凛一秒切换成工作状态。秦川在后视镜里看着,说不出什么滋味。

      “不用,等我先把材料整理出来。”那厢沈纪笑得气定神闲,“一早被你淘汰出局,正愁闲着没事做呢。”

      “沈纪……”电话这头只剩下呼吸声。显然是想不出,官方词令来化解。

      “周一开会时详细说吧。”对方并未借此多做纠缠。转而道:“你怎么样,到家了吗?”

      “没有,快了。”韩凛稍稍松泛下身形。他清楚沈纪拿得起、放得下,更无需自己忸怩造作。

      “头呢,还晕不晕?”关怀细致入微且循序渐进,火候掌握得刚刚好。

      “嗯,酒劲儿过去,就好多了。”韩凛扶扶太阳穴,难得露出几分笑容。

      “我在你外套口袋里装了药,按时服用对你的胃有好处。”沈纪捏着同款包装,这让他感觉离对方不远。

      韩凛翻出药盒,一抹明黄刺进秦川的眼。比这更扎心的,却是接下来的言辞和微笑。

      “谢谢,这药很管用,我会记着吃的。”他贴紧手机。一大张笑脸印在后视镜上,似无意又似故意。

      “看在药的份上,今夜我能否得到一句晚安?”沈纪还真是直来直去。他不怕索求更不介意被推开。

      “早些休息吧,别熬太晚。”韩凛给自己划出一道红线。红线之外,是他绝不可能逾越的雷池。

      “好,你也早歇着,周一公司见。”即使碰了钉子,沈纪仍是笑呵呵的。能做的、想做的全都做了,还有什么可纠结呢?

      挂上电话,沈纪打开办公室的灯。公司早就没人了,脚步声在过道间回响,一下下越飘越轻、越传越远。

      “什么叫沈纪给的药很管用,我买的呢?”怒气憋了一天一夜,终于等来引爆它的开关。

      “早上出门走得急,忘带了。”韩凛不欲跟其多说,他重新闭起眼睛,神态看上去很敷衍。

      “哦,是忘带了?还是因为有更好的,所以不用带了?”秦川继续含沙射影,“再说你急什么?专车接送,还怕迟到误事不成?”

      “你到底想说什么。”韩凛脾气也上来了。自己糊弄着不追究监视跟踪,倒被对方抓住话头倒打一耙,真真岂有此理。

      “我说什么?我能说什么!”秦川一边笑一边怨。他笑自己尖酸刻毒,更怨自己胆小如鼠。

      午夜时分,鸣笛响彻街头,刹车声高亢锐利。通过窗间缝隙,能隐隐闻见轮胎与地面摩擦产生的焦糊味儿。

      “跟我半点儿笑模样没有,电话一来立马精神!怎么还想回公司去?才多会儿不见啊,就惦记成这样!”口不择言到此等程度,秦川大概是气疯了。

      他气沈纪明目张胆的觊觎,气韩凛模棱两可的含混,更气自己顾左右而言他的怯懦。

      “你简直不可理喻!”韩凛使力扯开安全带。车内气氛剑拔弩张,他真是一秒钟都呆不下去了。

      他想不明白,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对面怎么还忍得住?怎么忍得住不挑破那层窗户纸?明明他们之间,就只差那一层窗户纸!

      “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离小区大门仅剩一个路口,秦川稳住车子,尽力平复着心绪,“不是告诉过你,遇见这种情况,要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吗?”语调蒙上哭腔,他在请求韩凛等等自己。

      “我为什么要打电话给你?”对方却是铁了心。不把真心话逼出来,决不善罢甘休,“你是我什么人?有什么义务对我管接管送?”

      “我……”车辆停靠路边,秦川被打乱了计划。一口气堵在嗓子里,使声音变得沙哑,“我是你朋友……”

      韩凛失望地眨眨眼。拉下车门时,他选择再一次提醒秦川:“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夜风呼啸,吹在身上有股冷冽的寒意。秦川追上去,拿自己挡在韩凛跟前。路灯照出的阴影,使他能够与对方挨在一起。

      “说啊!说你想说的,说我想听的!”韩凛抬眼望着他,距离近得几乎要贴上。酒意漾开在眸子里,像是灌满了星星。

      “不,我还不能说……”执念化作心魔操控着秦川。他死命抠住手心儿里的肉,直到指缝渗进鲜血,“你等等我……我求你等等我,好不好……”

      韩凛叹息着,星光一点点黯淡熄灭。他咧嘴笑笑,询问悲凉而凄怆:“等多久?”

      “几个月,就几个月!我发誓!”秦川举起右手。他把嘴抿成条线,光从头顶映下来,好似一具风化的石像。

      韩凛心力交瘁,什么都没有再说。他默默路过秦川,哽咽摔在地上,碎成无数不可见的残片。

      “《爱乐之城》我不去看了,合作方举办多边酒会,我和沈纪也在受邀之列。”他背对着秦川停下。

      “地点是……”韩凛一个字一个字地报出酒店地址和详细安排。那是他给彼此的最后期限。

      【Ⅲ】
      “好!好球!”欢呼声连着口哨声,自操场中央向四面八方散布。秦川坐在看台上一眼也没抬,真是太不寻常了。

      他捏着两张电影票,一遍又一遍重复上面的信息。如果能将眼神变作橡皮擦的话,现在应该只剩两片白纸才对。

      这票是秦川执意取回来的。盯着场次与座号,心头拧得比眉头还紧。今天是周末,再过个把小时电影就要开场了。

      过去几天里,任凭自己怎么打电话、发信息,韩凛那边从不见半点儿回复。为此秦川甚至到公司门口等过,只没勇气走进去,下班时段更是不见对方离开。

      他想起沈纪说,要让韩凛负责什么新项目。脑海中全是两人一同工作的画面,其间还穿插着韩凛星星一般的眼睛。

      秦川清楚自己,错过了多么难得的契机。但先找工作再表白的执念,就像绳索一样缠着他锁着他。绑住手堵住嘴,让他不敢说不敢动,白白这么消耗着。

      他忘记了自身的优势,满心满眼只有追赶不及的气馁与无力。如果没有沈纪,如果对手只是个寻常角色,秦川决不至于这般留心用意。

      那夜送完韩凛回家,他便私下打听了些袁老先生跟多边酒会的消息。老先生那边自不难查,酒会报道却寥寥无几。

      除参加者均为商业巨贾或后起之秀外,再寻不到公开信息。这场传说中的聚会,档次之高端、门槛之严苛,放眼全城也算难得一见。

      想到这儿,秦川竟不自觉地笑了,那笑充满自豪和骄傲。韩凛才入职场不久,就能让老前辈如此器重,足见他本人是多么出类拔萃!

      是的,秦川是在为韩凛高兴。可他越是高兴,就越是觉得对方遥不可及。秦川很明白,无论自己多么拼命工作,短时间内也无法追平沈纪,何况那人还在不停进步。而要想缩短年限,就必须依靠家里提供方便,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秦川捏紧手心。沈纪和韩凛那儿揣着高档邀请函,自己这里却只有两张即将过期的电影票。

      这发现使人恼火更使人沮丧。他恨恨捶在旁边座位上,不想边缘处正搁着一封信。信封是薄荷绿颜色的,字迹娟秀提着“秦川”字样。

      他拾起信件,纳闷儿地四下张望。隐约瞧见看台下方,有位短发女孩儿背过身去,随即消失在人群中。

      临近饭点儿,沈纪敲敲办公室的门,叫韩凛一起吃饭。酒会前还加班,怎么听都有些太拼了。拗不过对方尽快开展新项目的意愿,沈纪只好“舍命陪君子”。

      他走进去,手扶桌沿笑笑说:“商业酒会干什么都行,就是别想着吃饱!咱们趁早垫下些东西,省得到时候低血糖!”

      “好,还有几句就改完了,等我一下。”韩凛双眼盯着屏幕顺势答应道,熟络模样与之前迥然不同。

      “想去哪吃儿?”轻而易举得到肯定答复,沈纪抑制不住激动。他捏紧口袋里的车钥匙,整个人瞬间来了精神。

      “就上回那家西餐厅吧,味道不错。”对方主动选择用餐地点,于沈纪而言无疑是更进一步的利好讯息。

      “行!”他大手一挥,拾起韩凛挂在架子上的外套,“这会儿去应该还有位置!咱们多点几道菜,把晚上那顿提前补上!”

      “嗯,改完了。”韩凛朝后掰掰肩膀。雪白衬衣突显着完美身形,把沈纪都给看呆了。

      许是休息日的缘故,客人到得比平时早也比平时多。好在沈纪是老主顾,领班为他们协调出个卡座,方便两人就餐谈心。

      等待上菜时,沈纪从怀中掏出药盒,正是前阵子送给韩凛的那种。他把药放在对方手边道:“酒会路上吃,能舒服些。”

      然而韩凛并没有接受。他把那盒药推回中间位置,停顿一下道:“沈纪,我有话想跟你说。”

      “好,我洗耳恭听。”沈纪故意不去碰桌上的东西。明黄包装狭长一条,孤零零地搁在那儿,像段悬而未决的心事。

      “不管你愿不愿意接受,我都要再说一次——”韩凛抿抿嘴角,“沈纪,你的确非常非常优秀!想要对你倾心,根本是件太容易的事情!”

      沈纪牵出一抹笑容,面上却无任何得意之色。他知道对方正在明确表达拒绝,可自己就是不忍心打断。

      冷盘搭配热汤,作为前菜被端上桌。韩凛稍稍放缓下节奏,接着道:“我敬重你的为人也感激你的心意,更相信你是认真的。”

      “这么说你终于想好理由,要送我红牌下场了?”沈纪拿手支着头,努力保持微笑。

      “不,我并不打算找理由!”韩凛果断地说:“那太不尊重你,也太小瞧你了!”

      他直视着沈纪的眼睛,坦白道:“我有喜欢的人,并且一直在等他……对不起,你送我回家那天,我骗了你……”

      韩凛嘴边挂着笑,闪过些许凄楚神色。他不自然地捋捋头发,继续说:“不,应该是自欺欺人才对……迟迟确认不了他的心思,才赌气骗自己不在意……”

      药盒推回沈纪手边,连同那无遮无藏的真诚。韩凛叹过口气:“可这么多年,我心里真的只有他……再气他死脑筋不开窍,也容不下别人了……”

      “那人就是秦川吧?”沈纪伸出手指摸着那盒药,并不着急把它收起来。

      “是,就是秦川。”韩凛点点头,表情竟十分孩子气,“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对他并非朋友那么单纯。”他轻声讲述着,仿佛一场阴差阳错的告白。

      “总角之情……两小无猜啊……”沈纪把药盒抓在手里,语气酸溜溜的,“行吧,至少这局我输得不算冤枉!”

      他捡过块切好的面包,手腕撑在桌边道:“呵呵,别怪我失态。要是这会儿还能维持风度,那证明前头也没多认真。”

      “沈纪,我……”韩凛正要道歉,却被对面利落挡下。

      沈纪将火腿片搁到法棍上,宽慰说:“你不用对不起,这里没有人做错什么。遇见你是我的运气,即便我不是那个走进你心里的幸运儿。”

      他把面包摆在盘子里,解嘲般冲韩凛撇撇嘴:“虽然我很想祝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但眼下还开不了口……总之你懂我意思就好……”

      这边两人开诚布公、推心置腹,那头秦川却孤苦伶仃,活像只失了家的小狗。

      午休时段,操场上没什么人。他路过空荡荡的篮球架,独自往宿舍楼方向走。其间总感觉,有双眼睛正从远处偷偷注视着自己。

      秦川想起那封信。信纸是好看的淡紫色,薰衣草香清淡幽远,似乎是特意染上去的。

      那是封很厚的信。洋洋洒洒几页纸,满是少女情怀。秦川一行行读着,女孩儿文笔细腻,相思之意娓娓道来,不见热烈唯余深沉。

      这让他很动容。信中说自己很久之前就喜欢上了秦川,几年过去却从没勇气走近他。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更没见过自己的样子。

      这让秦川再次想到韩凛。那种可望不可即的煎熬,正是这些天来自己反复品尝的滋味。

      信件读至结尾,落款处竟是空白一片。对方剖白了全部情思却依旧不肯留下名字。秦川替女孩儿感到惋惜。因着境遇相似,又把这份遗憾慢慢迁移到自己跟韩凛身上。

      同样的朝思暮想、同样的辗转反侧,同样的触不可及、同样的患得患失,连临阵脱逃都一模一样。秦川体谅信件主人的处境,可如果有机会,他还是想记下女孩儿的名字。

      宿舍里静悄悄的。其余两个不在还说得过去,怎么“游戏宅”也不见人呢?秦川懒得理这么多,拆开泡面煮上,糊糊弄弄吃完一顿。

      他把那两张票压在枕头底下,想靠睡眠打发掉难捱的时光。奈何翻来覆去,硬是半分睡意没有。秦川打开播放器,万试万灵的悠扬旋律,如今却像有人拿电钻敲他的脑壳。

      爬起来关掉声音,秦川急出一身汗。他翻过来调过去,花费不知几个钟点儿,总算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秦川一遍遍跑着面试。不是忘了带简历,就是车子半路抛锚。要么是电梯门打不开,要么是拨电话没人听。好像全天下的倒霉事儿,都让他给碰上了,绝对量大管饱、童叟无欺。

      秦川喘着粗气醒过来,当时自己正在爬一段望不见头的楼梯。他不知道上面有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爬。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屋里,洒在地上抹开一线橙黄。室友都还没回来,秦川翻身下床洗了把脸,转身出门打算再去操场呆会儿。

      现下正是那儿最热闹的时候。他想呆在人群里,即使那些欢笑与自己并无关系,总好过形单影只地躲在角落自怨自艾。

      秦川掏出票来看一眼,电影已然开场。空缺的座位仿佛失落的心,不知何时才能等来完满。

      他静静坐在看台上,身边不是情侣打情骂俏就是密友促膝长谈。声浪如同涡流,卷着秦川往更低处抛去,眼看便要将他彻底吞没。

      球场里有人认出他,一面鼓掌起哄一面打着呼哨,邀请秦川下来打球。借口找的错漏百出,他飞也似地逃离那方喧嚷嘈杂。

      路灯亮起来,照着地上孤孤单单的影子。忽然间另一道影子显现在前方。秦川抬头望去,是白天那个短发女孩儿。

      女孩儿很清瘦,一张脸白白净净,戴着副细框眼镜。忐忑与不安使她两颊红扑扑的,眉头拧在一起像凭空开出朵小花。

      秦川停住脚步。从小到大他算不清应对过多少这种场面,经验跟诚意可谓一样不缺。他点点头,向对方投去个礼貌微笑,既不催促也不询问。

      秦川相信女孩儿这样做,一定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而自己能够给予她的,除了体谅便是耐心。

      “那封信,是我写的……”原地迟疑过几分钟,女孩儿走上前来。她离秦川不算近,头埋得很低,声音更是轻的可怜。

      “嗯,我知道。”秦川仍是那样笑着。他没有打断女孩儿,对方既然鼓起勇气来找自己,想说的肯定不止这些。

      “我、我写了很多,零零散散的……希望没、没有惹你厌烦……”她推推眼镜做掩饰,慌张到说话都打磕巴。

      “不会,你文笔很好,让人感觉很舒服、很温暖。”秦川由衷夸赞,他并不是在安慰女孩儿。

      “我写了那么多……却在署名时退缩了……”女孩儿咬着嘴唇,神情似哭似笑,“我不想给你造成困扰,只是害怕……怕自己太普通……”

      话语小心而卑微,一下下刺着秦川的心。他不对女孩儿做任何反驳,只是摇摇头道:“那样珍贵的心意,我会牢牢记着,你不用怕。”

      女孩儿抬头看向秦川,眼里绽放出光彩来,略微提高音量说:“新生联谊会时我就喜欢你了,这么多年始终不敢告诉你。

      倾诉伴着落寞,再次掩盖掉光芒:“快要毕业了,我家离这儿很远……不说出来,恐怕一辈子都没机会再见面了……”

      “我写那封信,不是要你答应什么,只是想在离开前给自己一个交代。”女孩儿搓着自己的手,灯光下额角汗水微微发着亮。

      “嗯,我明白。”秦川眉目温和、笑容爽朗。他不是在应付对方,而是真心懂得那种感觉。那种把人藏在心里,却始终不敢开口的感觉。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女孩儿突然把话题转到秦川身上,“我看见那两张电影票了……不、不是故意看的……只是不、不小心……”她一面摆手一面道,生怕对面把自己当成窥视狂。

      “是,我是有喜欢的人!已经很多很多年了!”秦川很坦诚,许多年来他总是很坦诚。

      “那你是想约那个人出去吗?”女孩儿眨巴着一双大眼睛。

      “是,可他没答应跟我出去。”秦川挠挠头,“所以才一个人拿着票发呆,让你见笑了。”

      “才不会呢!”谁知女孩儿猛地上前一步,“既然喜欢就该勇敢争取啊!守着张不会说话的电影票,就能把人等来吗?”

      “我——”秦川被这气势唬到语塞,“我怕自己不够好,怕自己配不上他……怕给不了他幸福……”

      “不够好怎么样?配不上又怎么样?”女孩儿褪去羞涩,取而代之是秦川从未感受过的坚定与强大。

      “说出来给自己一个交代,说出来让对方选择是否接受,总比闷在这里胡思乱想好!”女孩儿继续说:“万一对方根本不在意那些……万一对方也在心里盼着你……”

      声调一点点减弱,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鼓励所爱之人追求幸福,说起来简单。真做起来,却是比刀砍斧剁还要痛啊。

      混沌已久的脑筋,随着女孩儿一字一句逐渐变得清明通透。秦川一面对女孩儿的难过感同身受,一面在暗处疯狂责备自己。

      是啊,出人头地、功成名就,从来就不是爱的先决条件。自己总说喜欢韩凛,却从未征求过他的意见,只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选的才是对他最好的。

      纵使当下两手空空,但为了两人的将来,自己断不会一事无成。决心既已下在前头,那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他?为什么要让他等这么久?就为了幼稚的自尊心跟可笑的胜负欲,实在有够死脑筋!

      女孩儿看出秦川的变化,她试着问道:“你要去找那个人吗?”

      “是,我想去找他!”秦川回答斩钉截铁,这一次自己决不会再动摇。可在此之前,他还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完成。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更想记住你的名字!你愿意告诉我吗?”他边笑边说,只期望女孩儿不要拒绝。

      “嗯!”女孩儿弯弯嘴角,用力擦干面上眼泪。自己有个可爱又快乐的名字,要给对方留个与之相配的印象才行。“余小愉——小鸟的小,愉快的愉!”

      “小愉,谢谢你!”秦川伸出手去,“谢谢你的心意,谢谢你的鼓励,谢谢你肯把名字告诉我!”他很想握握女孩儿的手。即便不能接受对方的思慕,还是可以成为告别前的朋友。

      “我也要谢谢你,秦川!”她的手是那样小、那样软,有种潮乎乎的暖,“谢谢你让我知道,耀眼如你一样会犯糊涂,平凡如我一样存在闪光点!”女孩儿眼里沁着星星,一下一下点亮了整片夜空。

      酒会随夜幕一同开启。沈纪与韩凛入场时,众人纷纷投来欣羡的目光。想也难怪,沈纪之前从没与谁同行过,无论女伴还是男伴。

      “前半程务必跟紧我。”他侧头趋近韩凛,“我会尽量把关系引荐给你,凭自要到联系方式自然最好,不能的话我过后再想办法。”

      沈纪虽已放弃追求对方,但帮其打开局面、站稳脚跟的心思却没变。他为两人选过两杯酒,很快便锁定了目标。

      直到这时,韩凛才算真正见识到沈纪的人脉。主要来宾自不必说,就连一起出席的同伴,他都一清二楚、了若指掌。

      寒暄亲近自如,并不显得刻意。通常几句话下来,便把场面盘活了。比起那些人际网络,沈纪自身所展现的智慧与魅力,才真正令韩凛受益匪浅。

      时针指向七点,酒会创办者袁先生跟几位老朋友一道,缓缓走下弧形阶梯。沙青色真丝唐装,将他衬得很精神。不同于在场之人的华丽精致,袁先生显然更注重放松和舒适。他从不试图遮掩自己的苍老,白发与皱纹恰恰是其最好的象征。

      会场安静下来。人们转身望向楼梯口,大厅内鸦雀无声。袁先生笑容慈蔼,话却算不上多。先是感谢诸位赏光莅临,后请大家随性畅聊。言毕带头饮尽一杯,权作地主之谊。

      韩凛总觉得,袁老先生中途特地往这边瞥了一眼。沈纪随后举杯示意的动作,也证明并非自己多心。

      乐队现场演奏起曲目,前辈们步下楼梯走入人群。交谈声从新点燃各处,以一种不疾不徐的节奏,渐次渗透进会场。

      秦川驶过立交桥,音响里播放着《爱乐之城》原声带。路上车来车往、川流不息,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目的地。

      仿佛整座城市就是一出舞台剧,每个人都是演员,每个人都是观众。戏中人投入在自己的爱恨情仇里,同时参与着他人生命的见证,扮演着他人生命的看客。

      “所有擦肩而过的相逢啊……”秦川在心底说:“不管你们从何处而来又往何处而去,都祝福你们能够得偿所愿……”

      月亮已经很高了。女客们接连离席补妆,男客们不觉提高了攀谈的音量。老人结伴离去,或闲聊叙旧或返程休息。

      乐队换上舞曲,该是年轻人的天下了。后起之秀们顿改前番拘谨,一对接一对踏入舞池,用舞步与欢笑把酒会推向高潮。

      韩凛有些百无聊赖。衣香鬓影自周身荡漾开去,鼓点儿一下下撞着,卖力地诱骗众人释放热情。

      他想起那场没能赴约的电影。秦川此刻在做什么呢?韩凛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想见他,很想很想见他,现在、立刻、马上。

      压着前头一曲的尾音,厅堂中央传来钢琴声,是《爱乐之城》里那首颇具盛名的《City of stars》。

      口哨徐徐响起,婉转悠扬又孤寂冷落。韩凛随人群往台上看去。一眼,真的只有一眼,就认出了正在弹琴的秦川。

      “City of stars,Are you shining just for me?”水晶吊灯下,对方一身灰色西装,衬衣领带皆熨烫平整,好像一下就长大了。唯独左边那颗黑曜石耳钉,默默叫嚣着与周围环境的格格不入。

      “City of stars,There's so much that I can't see。”韩凛的心在狂跳。凭空出现在眼前的秦川,如此高调张扬,好似一封当众展示的情书。

      他慌忙朝四下瞧着,在场之人无不沉迷陶醉。只剩沈纪向自己举举酒杯,无声说了一句“恭喜”。

      “Who knows,I felt it from the first embrace I shared with you……”秦川嗓音低沉、吐字考究,连气息都带着满满的诉说感。

      韩凛回忆起,两人幼时一起学琴。无论走到哪里,自己总是老师眼中的模范学生。而秦川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是翘课打篮球,就是往游戏厅跑。不期多年过去,自己那套早就快忘光了,他还留着这一手。

      “That now our dreams,They've finally come true……”结尾与开端一样回味悠长。台下掌声轻柔缠绵、经久不衰。秦川起身鞠躬致意,踏着尚未消散的口哨音,一步步向韩凛走去。

      “怎么会?他明明一眼都没抬头看啊!”韩凛心口都要被顶炸了,“难道是演出时,提早记好了位置?”耳鸣拉扯着神经,撞得人眼冒金星。

      他一动不动呆在原处,任由秦川走到面前,于众目睽睽之下牵起自己的手。整个过程,宛若一场蓄谋已久又声势浩大的私奔。

      花园里,喷泉洒下水珠,光线柔和而明亮。小鸟拍打着翅膀,偶然传出几声啼叫。月牙儿照在头顶上,四周还闪着几颗星星。

      秦川松开手,背对灯火凝视韩凛。别看人前锋芒毕露、特立独行,此时此刻他的惊惶无措却一点儿不比对方少。

      以至几番张口吐不出个完整音节,大眼瞪小眼地把息调匀,才结结巴巴挤出一句:“韩、韩凛……我喜、喜欢你……你能不能,不不不……是愿、愿不愿意……”

      怎料话到一半没续上气儿,红着张脸窘在那儿。倒把韩凛急个够呛,恨不得自己给他把剩下的接完。

      “愿不愿意什么啊?你快说啊!”强压着心头焦躁,韩凛两手轮流攥紧,直想冲上去给对面两拳。

      “你愿不愿意接、接受我……做、做你的……你的男朋友……”说出来了,总算说出来了。秦川只觉胸口像是被掏空了,又像是被填满了。

      他深情地望着韩凛,眼底掀起一场平静风暴,再度问道:“让我做你男朋友,好不好?不是发小,不是哥们,更不是最好的朋友!”

      这次他讲得很清楚。可惜灌注在耳朵里的心跳声,还是遮蔽了韩凛的回答。他只看见韩凛笑了,轻轻动着嘴巴,从口型辨别应该是“我愿意”。

      秦川扑上去抱住对方,来掩饰自己快要掉下的眼泪。他把脸抵在韩凛肩上,瓮声瓮气道:“说你,说你喜欢我……我想听你说,你喜欢我……”央求蒙着哭腔,愈发像只大狗狗了。

      韩凛低声笑过两下,将手抚上秦川头顶。一面在脖颈处蹭着一面说:“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他一遍遍念着,每念一句就按亮一颗星星。漫天星斗流转在广袤宇宙间,一端连接着过去,一端通往着未来。

      秦川捧起韩凛的脸,灯光下是那样清秀俊朗。他们不约而同阖上眼睛,想要为彼此献上属于自己的初吻。

      “咕噜噜——咕噜咕噜噜——”响声自两边迅速往中心汇集,一把打翻营造出的浪漫氛围。只见这俩人,一个抓脑袋一个捂肚子,脸对脸嘿嘿笑起来。

      “我急着赶路,忘吃饭了!”秦川搔搔后脑勺,并不见半分困窘。

      “酒会上什么酒都有,就是填不饱肚子!”韩凛跟着他笑,一边乐一边用手拍拍腹部。

      “想吃什么尽管说,我给你做!”秦川牵过他,相互依偎着往停车场方向去。

      “嗯,我想吃炒面,想吃丸子汤!还想吃酱焖黄花鱼跟皮蛋瘦肉粥!”韩凛绘声绘色点着菜,脑中陡然冒出华点,“袁先生酒会措施严密,外来者一律不准擅入,你没邀请函是怎么混进去的?”

      “这个嘛——”秦川得意挑挑眉毛,“我自有办法!以后再告诉你吧!”说完吧唧一口亲在韩凛脸上,动静比身后炸开的烟花还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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