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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0、转头空 江水东逝,迟景沉西 ...

  •   金乌分毫不差升至正空,只可惜旷野众人无缘得见。

      五城丁卒百姓早已疲累不堪,单剩张嘴不愿闲着,话更是越传越难听。

      “我听人说啊,豹突营跟中州关系好着呢!他们头儿和那什么秦将军,两人整日称兄道弟,昨儿还在一块儿喝酒呐!”

      “真哒?怪道三番四次不肯打,原来藏着鬼儿呢!别是给老少爷们儿诓来,拿咱们身家谈条件吧?”

      “嘿,这可说不好!谈拢了,卖国投降、加官进爵!谈不拢,一个个高头大马,抓也轮不着他们那窝!”

      “这算盘让他打的,我呸!老子就是豁着条命不要,也得拉上那起子垫背!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有种就来试试!”

      边儿上好歹有些厚道人,听着他们吵嚷得不像样,便替孟广分辩了几句。

      谁知对方越压反越起性子,到头来理儿没论成,倒坐实了豹突营贪生怕死、卖国求荣。

      平静永远是暂时的,尤其对于沙场来讲。

      见对面不声不响收了架势,秦淮心知时机已到。

      “接下来就看你们了。”他语气和缓,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举一动像极了府里时的样子。

      好在对面话也不多,双双拜过秦淮,策马扬鞭朝南夏军方向疾驰飞奔。

      那是寇恂跟虎子,遍身寒光、持矛擎弓。

      豹突营自然一早便发现了两人,还以为是中州派来传话的兵丁,是以立即动手。

      谁知这一耽搁,倒将自己彻底推入了深渊。

      这两人一前一后驱着马,前头的约莫三十来岁,后头却是个半大孩子,怎么看也过不了二十。

      年长者先一步停在原地,纵着小伙子奔到阵前两丈位置。

      孟广猜不出秦淮这么做的理由,却也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当年下棋,那人就不落闲笔,如今交战怎会无缘无故只派两众叫阵?

      虎子勒停马匹,脊背挺得笔直。

      整套军装穿在身上,略微有些宽大。

      他不动不晃不说话,唯以目光做箭,直直射向前方。

      “好小子!”郑岩赞叹一声。

      疆场规矩他知道,既然对方名不见经传,自己这边亦无需劳动主帅问话。

      他随便点了个士兵,扬一扬脸儿道:“你,上去打听打听!”

      被点之人颔首接令,骑马出阵问:“来者何人?报上姓名!”

      小伙子咧开个笑,漫天风沙之中犹如厉鬼追魂。

      那人见其不答待要再问,只听一声呼喝响彻云霄,震得后方不知就里之人两股战战,以为中州打过来了。

      “无名小卒,不须挂齿!”虎子抬起胳膊,看样子是从胸甲里掏出个什么东西。

      他把物件儿握在手里,一边蓄力一边高声喊道:“在下奉令归还此物,还望将军受纳!”

      言毕振臂一掷,那东西好似长了眼般,径直朝郑岩飞去。

      后者本能扬手去接,在其落入掌心前,虎子放出了诛心一言。

      “溜撒点儿一起上吧!早晚是这么个下场!”

      尾音落地三矢破空,在对方做出反应前,成功掩护虎子奔出一射之地。

      寇恂箭法精准,思虑更是周到——孟广、郑岩、付斌每人跟前一箭。

      扎入地面的声响,正与物什儿砸进郑岩手中重合。

      式样似曾相识,伴着纹路在掌心砸出片火辣辣的疼。

      副将张开手,只一眼便目眦欲裂、怒发冲冠。

      那是枚染血腰牌,属于迎新桥上战死的三百将士。

      血迹黯淡陈旧,带着点点飞溅痕迹浸透大半。

      “将军!!!”郑岩紧紧攥着那块牌子,几乎要将其与自身融为一体。

      这下不仅后头躁动压不住,豹突营全员想要复仇的决心,更是无从转圜。

      “将军,咱们出兵吧!”这声请愿来自付斌。

      明知对方此举意在扰乱心神,他仍旧选择入套。

      好男儿宁可战死沙场,也绝不做缩头乌龟。

      孟广叹过口气,不得不承认秦淮计高一筹。

      那人了解自己,更了解自己手下的兵。

      比起谩骂叫嚣,这招釜底抽薪实在管用得紧。

      “谁都不许动!”老将军卯足力气大喝道。

      他双目圆睁,拳头攥得直抖,嘶吼声遍传郊野,仿佛烈焰燎原。

      “将军!”疑惑自四面八方奔涌过来。

      急痛攻心之下,甚至减弱了称呼中包含的敬意。

      “现在出战就是送死!先给我稳住!”孟广不欲多做解释。

      这些人他每个都了如指掌,新仇叠旧恨早已蒙住了眼睛、扰乱了判断。

      出战是必须的,但决不是当下。

      他不能事事,全叫对面牵着鼻子走。

      这只会让本就不高的获胜几率一减再减,直至归于无有。

      黄风凛凛、姜雾漫漫,渐暗天色下肃杀之气愈积愈重。

      琢磨琢磨钟点儿,正该夕阳西下、愁肠寸断的时刻。

      孟广收回目光,做起战前最终部署。

      他将郑岩与付斌,调往较为薄弱的左翼。

      又派另外两位副手,同去加强右翼。

      自己则执刀牵马,守护正前方向。

      孟广很清楚,秦淮一定会从这条路来——

      两人之间,必有一战。

      可就在这厢安置停当,即将擂鼓作令的刹那,中州全军却在主将率领下破风冲雾而来。

      须臾间,喊杀震天、兵戈四起。

      冯异跟李忠,带人直攻敌方左翼。

      秦淮与寇恂等,沿中路奔将下来,亮甲如银、骏马如飞。

      孟广处失却先手,这会子本是最应该乱的。

      所幸其当机立断,策马相迎之时仍不忘提振士气、稳定军心。

      “哈哈哈,拘了一天正巧乏了!来来来,拿几颗人头给老子下酒!”

      说罢一式劈砍兜头而下,被秦淮拿枪杆生生拦住,力气竟丝毫不逊孟广。

      虎将当前,豹突营其他成员,自然也不是吃干饭的。

      甫一交手便与中州精锐,战了个有来有回、互不相让。

      隔开一记扎眉篡,郑岩脸上浮现出激奋之色。

      “冯将军,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承让!承让!”冯异笑容温和,与那昂扬声调极不相衬。

      枪尖调整后,更是二话不说,向着对方手背扎去。

      相比起二人那招招致命的搏杀,李忠跟付斌两众,就要斯文谨慎多了。

      个把试探之下,将彼此底细摸出七成有余。

      这俩人全程没什么言语交流。

      好似刀枪便是他们的嘴,一招一式就是他们想说的话,只可意会不需言传。

      付斌是个细心人儿,如此往还数回渐渐觉出不对。

      对方既已兵分两路,目的自然在于切割防线、扰乱部署,伺机寻找弱点突破缺口。

      但冯异、李忠及其手下表现,何曾有半点儿急切?

      简直就像……就像在故意拖延着等什么……

      一个不算念头的念头自脑海中闪过,让付斌顾不得眼前长枪,急急回身去看。

      适才耳边隐隐响起的隆隆声,此刻似乎有了答案。

      “噗呲!”

      枪头贯穿脖颈的声响,只够付斌一人听到。

      它来自体内每一块骨骼、每一条筋肉。

      连带汩汩溢出的鲜血,成为其坠入深黑前最后的感知。

      身躯出现了片刻停顿,随着枪尖拔出时带起的血花,一并往斜后方栽去。

      “付斌!!!”郑岩只来得及看见那道血雾,以及付姓军官摇摇欲坠的影子。

      呼唤震惊而愤怒,却如涟漪漾进海里,不等寻见便被更为汹涌的浪潮吞没。

      那是人,很多很多人。

      他们有的拎着□□、有的抱着盾牌,最多的还是东倒西歪。

      扶着盔、遮着甲,无头苍蝇似向左右前方乱蹿乱跑。

      打杀声、驱赶声,混合着哭嚎声、求饶声,登时将城外旷野变作人间炼狱。

      一早抄入后方的那一万五千人,在收到大部队传出的信号后,即刻亮刀竖旗。

      驾驭南夏五城军民,如同轰赶鸡鸭、饲育牛羊。

      手里的刀往哪边儿挥,那些人的脚就往相反方向跑。

      郑岩被人群冲得愈加往外,他最后一次望见付斌时,对方还有一半挂在鞍上。

      如今再找,别说尸身无处寻觅,便是马匹亦是无从分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草草扫过一眼,孟广就识破了秦淮计策。

      大笑再度爆发开来,这般谋划、这般布局,没个把奸细内鬼,如何能够做到?

      只怕台地上那些守兵,早有人提前通了气儿、串了音儿。

      才使中州万众,无声无息绕到后方。

      这一仗,注定赢不了。

      豹突营不是输在眼前这群北人手里,而是输在南夏人自己手里。

      关于这点,秦淮心中亦有同感。

      豹突营无论战力还是意志,均数无可挑剔。

      若后头那五六万丁,皆是如此豪杰大义,中州南下大计,恐怕还得再拖个一两代人。

      可惜啊……事事向来没有如果……

      集结军鼓敲过一番又一番,即便到了这步田地,豹突营众人也没打算放弃战斗。

      投降归附不属于他们,战死沙场才是彼此最好的结局。

      人潮澎湃、如浪似涛。

      那重新连在一起的豹突小队,就是一座又一座孤岛。

      于恐惧铺陈的海面上,坚守着身为军人最光荣的尊严。

      孟广双腿夹紧马腹,一招迎面直突,擦着秦淮哽嗓扫过。

      要不是对方反应实在够快,此式下来便已入轮回六道。

      “贤弟枪头莫不是钝了?正好给哥哥我挠挠痒!”孟广眼底沁血,胸中只觉酣畅抖擞。

      得此一战,今生不枉矣。

      且看他二人,插招换式、左挡右攻。

      枪出虚实有奇正,刀走如龙赛舞凤。

      一个千万凶煞聚钢锋,一个守定本源化无穷。

      偃月刀,劈砍斩架没丝缝;双钩枪,拦拿提扎不放空。

      直战得地暗天昏风阵阵,北讨南征霾森森。

      就在两马交错瞬间,秦淮忽地翻转手腕,将枪头改了枪尾,拿纂?重击孟广左肩旧伤之处。

      对方正在架招,一时格挡不住生生吃下这记,三晃五颤跌下马来。

      仅仅一个轱辘,便靠着大刀稳住身形。

      可看其左臂垂落、再曲不能,已然打不了了。

      及至此时孟广才发觉,耳边死寂一片。

      除零星传出的打斗与奔逃声外,什么响动也没有。

      他有些迷茫,木然转头四下回顾。

      唯见满目断戟、遍地横尸。

      豹突营全员死战殉国,五城被俘士兵胳膊挨着胳膊蹲在一旁,大气儿也不敢出。

      至于那些叫人踩死的、让马踏死的,更不知有多少。

      “国之将亡,孟兄何必过于执著?”秦淮还是出声了,他实在狠不下心,目睹对方走向灭亡。

      孟广攥着刀,拼命挺直腰杆儿。

      半晌咧嘴笑道:“你我兄弟素来知心,贤弟这话可不像平日作风!”

      秦淮踢掉马镫,跃将下来。

      他一手提着枪,一手垂在身侧握成拳头模样。

      嘴唇抖动着,不肯再发一言。

      不成想,孟广还有后手。

      以背作台、转刀朝前,三两步间跨至秦淮切近,举臂便要再砍。

      情急之下对面仓促应对,一扎穿透其右手手背。

      镗啷啷宝刀堕地,湿淋淋热血滴沙,孟广两膀至此算是废了。

      秦淮赶忙把枪收起,想要近前查看情况。

      岂料被其一个眼神拦在原地,浑身好似封了穴道般动弹不得。

      老将军又笑了,透着疲倦与满足。

      他扬一扬鲜血淋漓的右手,勉强拨着晃了几晃。

      秦淮会意,颔首揖礼、拜别挚友。

      接着他背转身去,轻轻阖上双眸。

      刀剑出鞘之声犹似剐蹭,在秦淮心上留下再也好不了的一块伤。

      孟广以手执剑、自刎于邑梁城外。

      他抬着头,一滴雨水掉进眼里,斑斑闪闪、清清亮亮。

      在这光里,老将军看见了郑岩、看见了付斌,看见了豹突营里的所有人。

      他们笑着招手,像是在唤他一起上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0章 转头空 江水东逝,迟景沉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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