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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4、入战图 宏愿冲霄,殷殷以盼 ...

  •   当韩冶如期来到卫信苑草场时,四周并不见秦川身影。

      少年身旁只一名守兵带路,将其引上另一座木台。

      “将军有领,请王爷在此等候!其间不得擅离高台一步!”

      年轻守兵传达完指示,片刻没有多待就回了坚守之地。

      韩冶已经学会,不再问“为什么”了。

      他转正身体,面向操练场地。

      这一遭,他知道秦川想给自己看什么。

      此番午后练兵,由功军侯亲自率领。

      军旗猎猎迎风飘扬,鳞甲滔滔寒光凛冽。

      年轻的骠骑将军,控弦被甲、持槊挽缰,立于队伍最前方。

      一声号令,全军启动。

      韩冶只觉眼前黑云滚滚、金蛇狂舞。

      一呼一吸间,大队人马便已冲到对面,攻势如火、动若雷霆。

      接下来,是些他看得懂或看不懂,听得清或听不清的旗语鼓点。

      可不论怎么外行,韩冶还是瞧出来了。

      别看场下只多了秦川一人,整个飞骑营却像脱胎换骨般,登时气象一新。

      声壮万里、志吞山河。

      少年的心在狂跳。

      他死命攥紧双拳,以对抗澎湃热血下得激昂振奋。

      是的,韩冶想明白了。

      他要大大方方说出那句话!等秦大哥回来就说!

      夕阳斜照,映红了远处山峦,更熏烫了少年的脸。

      他望着队列前方那道伟岸身影,将自己想象成秦川。

      霎时间,天地变色、风云无声。

      唯余马蹄震颤、槊光森寒。

      后来竟连呼喝声也消失了,只剩内心深处的呐喊,回响在暮色里,久久不曾消散。

      “哎,别傻站着了!咱们骑马四处转转!”等韩冶回神时,秦川已来至高台正下方。

      身边跟着的,正是自己那匹“春山”。

      少年有些惊讶。

      春山这小家伙脾气怪性子倔,一般人根本亲近不来。

      若不是冥冥中机缘凑巧,自己亦未必能得其认可。

      可再看看现在,这乖巧模样儿,哪儿还有半点儿磨人精的威风?

      老老实实跟在破军身旁。

      俨然是个调皮学生,见了敬重的师长,丝毫不敢造次。

      瞧上方迟迟没有动静,秦川扯着嗓门又喊一遍:“来啊!咱们去草场上跑几圈!”

      回答他的只有疾风阵阵、衣襟猎猎。

      原是少年等不及一阶阶楼梯往下迈,脚下发力径直跃下高台。

      翩然身姿衬在最后一抹余晖里,好似枫叶飘进夏日。

      秦川记得很清楚,这是韩冶长大后,第一次在自己跟前展示功夫。

      当真干脆爽利,半分拖沓没有。

      从淳王府跟来的四人,休息大半日,精神也养回来了。

      现下正跟着守卫往操练场来,远远瞧见这一幕皆驻足惊叹。

      齐齐道,竟不知淳王身上还藏着如此本事。

      “呵呵,不错啊!”秦川笑着将马鞭抛给少年。

      进一步点评道:“上身轻盈,下盘扎实,一看就没丢了童子功!”

      韩冶倒不急着言语,走到春山边上摸摸那颗大脑袋,旋即跨上马来。

      正欲开口道出心底企望,却顿觉阵风拂面、飞沙走石。

      眼前那一人一马,须臾便跑没了踪影。

      春山四蹄急切、鼻息抖动,显然早按捺不住。

      盯着远方那滴移动墨点,韩冶笑着拍拍它。

      乐颠颠提议:“咱们追上去,叫他们大吃一惊,怎么样?”

      话音未落,就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秦川听着渐行渐近的马蹄声,不由笑道:“速度这么快?看来我们也得拿些真能耐了!”

      破军自然是懂他的。

      三两步完成下一轮加速,再度甩开快要追上的竞争者。

      眼见距离被从新拉远,韩冶心知要跟纯种踏燕驹比速度,自家春山还是差了些。

      “既然强攻无用,那就智取吧!”少年咬牙咧开个笑。

      样子像极了当年,演武挑兵时的飞骑主帅。

      他勒紧手里缰绳,瞅准时机拨转马头。

      好在春山极有灵性,仅凭个把动作就明白了韩冶意思。

      一人一马随即放弃追逐,转道从内圈赶超,风驰电掣、一发破的。

      这场竞逐,本就是勇敢者游戏。

      当通体雪白的春山横亘于破军眼前时,这俩小家伙都没有退缩。

      直至马头几乎碰上马头,破军才彻底收住力道。

      春山就那样定定站着,像楔进地里的木桩。

      秦川松松云辔,含笑望着跟前少年。

      韩冶立时右手发力,使春山回正身形。

      这一下,两马相对、四目而视。

      千言万语随着热血潮涌翻腾,终是凝成一句。

      “秦大哥,我要上战场!我要和你和你们,一块儿上战场!”

      火把陆续点亮,犹如星星跑错了地方。

      空着手的王府四人,今夜并不打算记录什么。

      他们只想收集故事,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王成思率先注意到几人,倒不是因为对方是外来者。

      而是其身上那种气质,既像闯荡江湖的,又像识文断字的。

      跟随好奇心驱使,他试着与其中一人搭讪道:“诸位来飞骑营有何贵干?”

      被问之人年过三十,沉稳和气、笑容憨厚。

      见对面也是个能说会道之辈,忙忙答曰:“我等奉命而来,将各位事迹编书做戏,传颂四海、以励百姓。”

      “什么?什么?”郑星辰性格活泼又喜玩闹。

      听了这话,当下将王成思按着肩膀扒拉到一旁。

      边打抹手边问:“你们要给我们写故事?真哒?”

      “谕旨金印,还能作假不成?”中年人瞧这小伙子有趣,言语亦跟着俏皮起来。

      “那太好啦!”确认过消息属实,郑星辰开心到振臂高呼。

      “到时候,爹爹娘亲、弟弟妹妹,就能从戏台子上看见我啦!”

      许是其动静太大,侯生、江夏、沈南风等,俱被这声响吸引过来。

      听得对面来意后,又是七嘴八舌一阵欢快低语。

      人递人、话传话,不多会儿就围成了个圈。

      四人中最年长者,瞅准了另一头聚在一块儿商议事务的兵丁。

      叫他们“兵丁”其实并不准确。

      瞅那遍身持重庄严,便可知几人军衔不低。

      他放慢脚步,故意发出几声咳嗽,叫前头提前有个准备。

      议论声戛然而止,回头时各自脸上都挂好了笑。

      “敢问几位如何称呼?”年长之人同样用笑容作为回应。

      作揖的同时略略躬身,以示尊重亲好之意。

      “在下孔毅,您客气了。”第一个答话的,中气十足不说,还周全着礼数。

      “在下赵直。”旁边壮汉抱拳回应,举手投足间,透着满满力量感。

      严飞阳稍让了一下,紧随在冯初九后头,完成了自我介绍。

      他们是为数不多,提前知晓淳王府来意的人。

      虽然圣旨下得早,但秦川只集结了部分高位军官,传达了此次命令。

      至于其他人,骠骑将军希望他们能保持自然心态。

      提前准备反倒僵硬被动,缺乏鲜活的生命力。

      末了融入的是两名年轻人,一个寻上周迹杭,一个找上楚一巡,连带着武隐和谭鸢也被划拉进去。

      众人散成个圆席地而坐,有一搭无一搭攀谈着。

      起初说话还是以来人为主,他们靠嘴靠手吃饭,肚子里自然不缺货。

      活跃起气氛,当属一把好手。

      看四下热络得差不多了,几人才试着提出些必要问题。

      探寻着这些平凡英雄,背后的历史。

      “嘿嘿,我呀!差仨月从军就要满十五年喽!”孔毅拍着大腿笑道。

      脸上不由自主,呈现出自豪的表情。

      “一开始啊,我们都是山隼军的!”原来赵直打开话匣子,表现也不比郑星辰强多少。

      “你们知道山隼军吗?那可是飞骑营之前,中州最厉害的军队!”时隔多年再提起这个名字,赵直依旧与有荣焉。

      年长者捻捻胡须,轻笑说:“晓得晓得!山隼大名谁人不知呢?”

      “知道就对了!”另一堆儿里的郑星辰,赶巧也落在这话题上。

      “当年我可是山隼军里,百发百中的弓箭手!”

      “现在是飞骑营里,百发百中的弓箭手喽!”不待对方把话说完,沈南风和江夏忙不迭从旁起哄。

      逗笑了来人不说,惹得王成思跟侯生两位山隼旧部,亦前仰后合、大笑连连。

      “那你们为什么要当军人啊?风里来雨里去的,终年奔波辛苦!”中年人问题里其实埋了钩子。

      想用后头这句“辛苦”,让他们多说说自己得艰辛与不易。

      谁知王成思一张嘴,就落了不同格局。

      “哪行不辛苦啊?种地的、赶车的、做买卖陪笑脸的,只要活着哪有轻松的?”

      侯生顺着对方话头往下说:“是啊,跟外头人比起来,我们这点儿付出算不了什么!”

      “更别说打了胜仗算军功,平日还有俸禄拿着!一年四季,米面不缺、布匹不愁,哪儿来什么辛苦?”

      沈南风这性子,几年下来真是没白磨,果然愈加平和稳重。

      “要说辛苦,我觉得还是家里人更苦些……”江夏音调爽朗,话却不算轻。

      下一处那俩年轻人,显然意识到了这点。

      立即调整思路换了新问法:“你们出来当兵,家里人都支持吗?”

      没成想这问题如此寻常,竟换来对面几人,齐刷刷摸头憨笑。

      临了还是武隐做了解答:“我们大多都是孤儿,没什么家里人可问。后来成亲,姑娘家一早知道,接受起来就容易了。”

      不咸不淡两句话,惹来年轻人一阵唏嘘。

      本着活跃气氛的念头,周迹杭把话转到谭鸢身上。

      “何况我们这儿,还有人没成家呢!你说是吧,谭一下!”说着便拿手拍上对方肩膀。

      周迹杭当然不是有意揭短,他只是不想在这种时候,让谭鸢缺席。

      人生路无论怎么选择,都值得被理解和记得。

      “见你们一个个都好好的,成家立业、娶妻生子,我心里就比什么都踏实。”谭鸢多言,实属罕见。

      更别说是以这么平静祥和的语调了。

      其中一个年轻人,与其中间只隔着楚一巡。

      他望着谭鸢侧脸,料定此人必有来历,但对方一定不会告诉自己。

      进行最顺利的要数孔毅那组。

      他们几个岁数大些,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

      当着长者,冯初九难得吐露心声。

      “我这一入军营,家里大大小小就全靠媳妇儿一个人张罗……”

      “老人家上了年岁,总有个腿脚不利索……每回家去问起,总说还好、放心、没事儿……”

      “可看着她那张脸,我知道她惦记我……”冯初九声音有些发紧。

      说起自己浑不在意的刚硬汉们,一提起家人那真是柔肠百转、满心愧疚。

      “唉,我家孩子倒大了,能帮着担担抬抬……”赵直一面搓着膝盖一面抬头看天儿。

      “可身为丈夫不能尽心,作为儿子无从尽孝……里里外外欠的,只怕下辈子也还不完呐……”

      叹息压弯孔毅眉眼,使其一同低下头去,再没了言语。

      严飞阳看着几人,不由惦念起向晚跟严州。

      “自古忠孝难两全啊……”他努力扯开个略显苍凉的浅笑。

      “再等等吧……等天下太平、南北一家那天……孩子跟父母就都能团圆了……”

      攀谈一言接着一言,一语顺着一语,直把月亮举到正空,星星捧出天河。

      苍茫夜幕下,春山跟在破军后头,撒着欢儿奔逐萤虫。

      草色沾满四蹄,夏风一起连带空气都是香的。

      少年盘腿坐到秦川对面,脸上神色说不清是诧异还是嫉妒。

      他抬手薅了根儿草叼在嘴里。

      再次确认道:“你是说,皇兄一早有意让我领兵?折腾这遭,只为让我自己说出来?”

      “呵呵,不然你以为,来飞骑营这趟是为什么?”秦川用手撑在两侧,仰头望着漫天繁星。

      眸子里的光,却比任何整条银湾还亮。

      “那、那你们……”韩冶显然有些不服气,总想找出证据证明,这两人串通一气。

      “我们很久没见面了。”不料越是这样,对方气焰就越是嚣张。

      一声哼笑,打断少年问询。

      “朝廷军营,哪里儿不需要人?根本抽不出见面的功夫!再说了,这点儿小事还要他亲自吩咐,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吧?”

      “秦大哥既如此神机妙算,那不妨再占一卦,测测皇兄要派我领哪路兵?”瞧这气焰熏天的,韩冶实在不想就此认输。

      况且好容易遇见个愿说敞亮话的,还不赶紧拉着问问清楚?

      等旨意下到王府再准备,岂不什么都晚了!

      论起气人本事,秦川这些年跟着韩凛,可算没少学。

      只见其听了韩冶激将,不仅不恼。

      还煞有介事地掐诀念咒、振振有辞。

      害得少年心口窝一紧,登时烧起团火,直呼自己所托非人。

      不管不顾抄起地上石块,卯足力气向对面掷去。

      秦川咧嘴轻笑,并不防备。

      单等石头打到跟前,才闲闲一歪脑袋轻松躲过。

      伴着落地声,一拍大腿道:“算出来了!”

      “真、真哒?那你快跟、跟我说说!”这冷不丁来一下,倒把韩冶绕结巴了。

      探着身子嚼着草,满脸兴致高昂。

      秦川收敛起玩闹神色,脊背直若长枪。

      “中州跟南夏素以金泽江相隔,却总有几路可通。”

      “西线江面开阔、水流湍急,最宜大船行进。”

      “东线水速终年平稳,自青湖渡江入金照,抢占沿途粮仓,可谓关键。”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少年身旁。

      “青湖驻军统领岑彭,据说极识水性,手下的兵也惯于行船。”

      “京城这边,朱祐将军御下严谨、军纪刚正,最是合适人选。”

      韩冶一句句仔细听着,将这两个名字使劲儿烙在心坎上。

      他本想问自己能否担此重任,可抬头瞧见秦川眉眼那一刻,少年改变了主意。

      “趁机抢渡金泽江,拿下午阳跟金照!沿途占领粮仓,一路挺进南夏都城,完成三军汇合,这些我都记下了!”

      “很好!”秦川拍拍对方肩膀。

      两轻一重,稳稳放下了这千斤重担。

      他重新坐回少年对面,目光深邃好似凝固的铁块。

      “东线有齐王,西线交给你!父亲与我便可卯足全力,自迎新浮桥突入盛棠和凤枝,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秦川说这话时,眸中精光四射,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韩冶觉察到变化,这不是秦大哥在跟自己说话。

      而是中州骠骑将军,在制订作战计划。

      少年听来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南域全境,遍插中州旗帜。

      百多年坚持与等待,终于换来南北一心、天下大同。

      “可皇兄什么时候,才肯下令出兵啊?”

      就像曲子里弹错的几个音,一想起昨日对话,韩冶仍心有不解。

      他本想从秦川这里找到答案,让自己吃颗定心丸。

      没想到,方才还知无不言的秦大哥,一碰上这个话题,立马像被韩凛夺了舍。

      浅浅一笑道:“不急,该下令的时候,自然就下令了。”

      “那什么时候是该下令的时候?秦大哥,你就别学皇兄了!给句痛快话,身上又少不了块儿肉!”少年是真急了。

      眉毛拧作一团,双拳死死压在腿上。

      看样子,对方要再不说个分明,这厢就预备直接动手抠了。

      “他在等一个人,也在等一个消息……”瞧着对面那丈二和尚的样子,秦川只好略作提示。

      “别急……我相信那个人,那个消息,就快要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4章 入战图 宏愿冲霄,殷殷以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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