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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0、晚来风 争执频发,异象环生 “此为青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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挎上胳膊的动作是那么自然而然,仿佛两人故交深厚,如今不过是山水再相逢。只是对面年轻人的力气,令后裕王爷有些吃惊,使出嘬奶的劲儿,亦没能撼动半分。
他悻悻揽着,倒也不恼。只继续道:“除小王一人外,楼上还歇着几位家眷……十来箱子金银细软……”话到此处中年人忽地凑近储陈耳边,故意压低声音,笑容奸诈阴邪,“嘿嘿……还有前些天,刚从百花楼收的一个雏儿……务必得带上……”
年青将领终于是变了脸色。一把甩开对方手道:“在下准备不足,多有得罪!还请王爷回房稍歇片刻!”言罢他猛一转身,指了指谢之逸跟苏立,两人立即脱列而出,执手待命。
“你们两个上街去,多找几辆马车。”储陈故意把话说得很慢,同时转头去看后裕王爷,“宁可找多了,也千万别少。”口气淡漠,划过声冷笑,“告诉那些赶车的,这趟路程远,只要肯来王爷必有厚赏。”
“是!”苏立和谢之逸几乎是咬着牙领的命。
没错,不光储陈看出来了,青羽军里其他人都看出来了。那好吃懒做、脑满肠肥的王爷,不仅贪生怕死还爱财如命,否则怎能一边逃窜一边顾着银子?就不怕有命拿、没命花?如今这般挥霍,不过是进了凤枝,圣上又下旨迎接。认为一切花销用度,皆由南夏国库承担,胆儿才给撑肥了。
不成想,碰见储陈这么个油盐不进的,竟要拿自己家当赏人,脸色一下就变了。这边苏立、谢之逸刚踏出去,那边一迭声“哎哟”就装满了门。眼看两人听也听不见、拦也拦不住,只得跟在身后嚷嚷:“不用找太多啊!挤挤能塞下就行!”
拧过身,对储陈再不敢如先头那般,小心翼翼走上前,一口一个“将军”叫着,请其与自己一齐上楼休息。
“不必。”储陈话很短,抬手打断了对面刚酝酿的笑脸儿,“末将公务在身,不便叨扰,王爷请吧。”
见又碰了一鼻子灰,那中年人也嫌自己白讨没趣儿,言了两三句“辛苦”便赶紧溜了。跑到楼上、关紧房门,心跳才逐渐恢复如初。他没急着收拾家当,更没传姬妾进屋服侍,只默默给自己倒上杯茶,回忆着整场事件的源头。
春秋之际,中州朝廷派人前往柳堤探望已属惯例。名为关怀,实为敲打,这个道理他懂。寄人篱下,就要看人脸色,这个道理他更懂。是以每年两季,后裕王爷跟家眷,皆会早早做足安排、备足厚礼。只求来使吃好喝好、玩好住好,回宫后能替自己美言两句。
可今年阵仗,从一开始就不寻常!先是借联通之河道,经由后裕故地入柳堤。再是帝王近侍奉旨亲临,光是珠宝财帛就装了几十大箱。礼节人员更是从十名,增加到二十多名,个个千伶百俐、喜气洋洋。
起初几天,两方相处融洽和睦。对于自己进献的礼物,众人俱含笑收下。尤以那小内监为首,几日厮混下来,已是彼此称兄道弟,好不畅快惬意。
变故发生在回京前,当天夜里别院管家急匆匆跑来禀告,说承安莫名其妙死在房里,七窍流血、口鼻皆黑,应为中毒所致。
晴天霹雳啊,晴天霹雳!后裕王爷半分不敢耽搁,只裹件外衫就冲去了别院。不料朝廷使者早被惊动,里外里将屋子围得水泄不通。当时应该昏了头吧?经不住身边几句挑唆,便捆了对面秘密关押。预备先想对策,再行放人之举。
环佩叮当伴着巧笑推门而入,生生截断了后裕王爷最不愿回忆的那段过往。只见一美艳女子,捧着盘新鲜瓜果,问都没问就贴上了中年人。他一把搂住美人腰肢,将脑袋埋在对方脖颈处又蹭又闻,与其说为了沉沦,不如说为了忘却。
“怎么样呢……如果没做那个决定的话,会不会不一样呢……”中年人眸光陡然凶狠起来,朝着美人肩头就要下嘴。
却听楼下一声通禀,似雷鸣、若风生,是先前那个将军。“车马齐备,还请王爷及早上路。”
美人起身敛敛散乱衣衫,回头望向门口,眼神中似有无限娇媚向往。巴不得与这声音主人,能够快快一见。
不快记忆涌现令这中年人又起了性子,粗鲁地推开身边姬妾,一边抻着衣领一边拿脚顶开门。疾走两步来之阶梯处,一手叉腰一手扶栏道:“小王一人多有不便,所携又都是女眷,烦请将军从队里挑几个能干的,帮着搭把手吧!”
“这厮忒得不识好歹!”身后传出句低声喝骂,听那用词便知乃昔日孟广手下。
储陈掌心向后、抬起胳膊,示意众人冷静。为着陛下和太师,他们这队无论如何也不能失礼。
“将军再不快些,这天儿可就晚了!”怎知那中年人见其无话,愈发挑衅起来,嬉皮笑脸道:“你们人多,两三下功夫就搬完了,累不着!”
“执行公务期间,不得擅接私活,此为青羽军规!还请王爷见谅!”储陈教养属实够好。到了这步田地,还能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护了手底下人,还全了朝廷颜面。
慑于对方人多势众,又忌惮储陈威严,后裕王爷缩缩脖子,只嘴上不肯示弱。膀子一歪腿一支,哼唧道:“那怎么办啊?我们搬不了,你们不帮忙!难不成就这么耗着?”
说话间,才刚那美人亦从屋里出来,斜栏半倚、美目流转。瞧见为首年轻人如此神武英俊,不由笑得千娇百媚,直朝下抛着媚眼。为避男女大防,储陈立即垂下眼皮,气势上却绝无推让之意。两下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肯先退半分。
“进去!进去!”中年人最终先耐不住,朝自家妾室发了火,“扭扭捏捏像个什么样子!”边赶还边用手搡,引得其珠翠叮铃、娇呼连连。美人再度望了眼楼下,发出声良人难遇般的哀叹,转身走了。
及至听见房门开合,青羽众人才重新抬起头。也多亏这半路插曲,储陈不禁计上心来。他生得高大、腿又长,三两下登上楼梯,挨着后裕王爷站定。
那中年人本能往后退了一步,不想被对面直接挟了腕子。储陈口吻没了先前那股凌厉,而是和颜悦色、憨态可掬。可不知怎的,倒比前番更加骇人了。“王爷所愁实不难办!街上到处都是等活儿干的人,只要肯给几两赏钱!莫说搬箱笼上车,就是给王爷背到京城,也是易如反掌啊!”
话音刚落,中年人便觉腰上别的钱袋子,被对方一把薅了下来。年青将领掂掂里头分量,粲然笑道:“哎,足够足够!连同刚刚叫的车钱,一并付了吧!”话罢一个甩手,向楼下青羽军掷去。
谢之逸眼疾手快,不待落地就跳起来接个正着。
“嘶,真沉!”钱袋子换到左手上,谢之逸忙作揖道:“请将军、王爷放心,属下定不辱命!”
哄笑声到底还是爆发开来。储陈嘴角轻斜,并无阻拦制止之意。他要用这事儿,给眼前王爷买个教训。此去京城尚需时日,免得路上再生龃龉冲突,到时候真撕破了脸,谁都不好看。
亏得那后裕王爷看上去草包,心里算计可一点儿不少。眼下这副窝囊相,不过是在中州装孙子装惯了,想换个地方抖抖威风。几番试探发觉不成,也就鸣金收兵,再度乖乖摆出顺服样子,仰头哈哈大笑道:“好主意啊,好主意!将军如此有勇有谋,小王这一路可就安心喽!”
半晌未及,箱笼包袱尽数搬上了车。壮丁与车夫们接过赏银,笑得眉眼皆挤做一团。齐齐对着后裕王爷作揖拜谢,有的还实打实磕了几个响头。
“启禀王爷,一切安置妥当,车队可随时启程!”苏立走近中年人身前,故意捧起空了的钱袋子。在对方将手移向自己的那一刻,立时抬头露出脸上那道可怖疤痕。
后裕王爷果然受了惊吓,猛地揣回钱袋。结结巴巴说:“有劳英、英雄了……咱们这就上路……咳咳……上路……”
一声令下、车驾齐发。即使桂子斋这种地方,如此阵仗亦属罕见。储陈跨坐马上轻挽缰绳,任由长安缓步踢踏。两边馆子里的姑娘伙计统统出来凑热闹,一边猜测车中达官显贵究竟是何身份,一边向着储陈跟青羽众人投去倾慕崇拜的目光。
登程已是中午时分,今儿这一天,注定赶不了多少道。未免夜长梦多,储陈只好竭力敦促。但考虑到车夫并非行伍之人,平白叫人跟着受罪,实在没什么道理。
月升半空,寻了个中规中规的客店,储陈下马命所有人歇息安置。青羽一如往常,尘霜之色难掩神采精华。随行车夫因为钱拿够了,倒也不怕吃苦。单后裕王爷跟家眷,半日下来似被掂散了骨头,一个个面孔蜡黄、神色狼狈。经过储陈身边时,俱是叫苦抱屈、长吁短叹。唯行在末了一名少女,什么话也没有,只低头小步往前走。
着人安顿好车马刚一进门,就听那后裕王爷又是要上等客房,又是命人备酒备菜。储陈不愿与之攀扯过多,吩咐过小二几句,遂和苏立、谢之逸他们坐到一起。这是青羽的规矩。无论营中操练还是执行军务,将领必与兵士同饮同食、同坐同卧,从无半点儿特别优待。
后裕王爷最后一个上楼。他转头看看储陈拿饼就面汤的样子,心下重新打了算盘。没关系,天还早着呢……有些活动,还不到开场的时候……
亥时三刻、更深人静。上房内酒香四溢、珍馐齐备,前番对储陈一见倾心的美妇人,此刻正贴在自家王爷身上。边递酒边撒娇说:“让那丫头片子去,能做成什么?说个话都畏畏缩缩!不如派奴家前往,包管把人带来!”
中年人抓过酒杯,径直按到桌上。双眸再次锐利起来,冷冷道:“哼,这里只有绿腰能把人请来。”说着扫过房中各陪侍女子,眼神阴狠而凶恶。
楼下普通客房中,储陈换过一身常服,愈发显得龙章凤姿、温文尔雅。他扶了盏油灯坐在桌前,回想着见到后裕王爷的种种。虽说不上原由,可储陈总觉得那人在隐瞒什么,肆意妄为、卑躬屈膝,全是做出来的假象。
“当当当——”叩门声又细又轻,仿若枝头晚风。
储陈站起身,并未贸然开门,而是客气问道:“夜深如斯,来者何人?”
“奴婢奉王、王爷命令……烦请将、将军入室一叙……”外头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颤颤巍巍的,让储陈想到了那名少女。
年青将领警觉顿生,压着声响上前几步道:“在下已然歇了,还请姑娘替我谢过王爷盛情。”
“将、将军……”谁知外面立时传出阵哭腔,似是怕极了,抽抽噎噎、无休无止。“今夜若请不动将军……奴婢性命不保……”
情急之下,女孩儿跪倒在储陈门前。一面叩头一面恳求:“若将军执意不肯前去……还求给奴婢个痛快……免得回去遭人凌虐……奴婢求将军了……”
门分左右而开,储陈踏出屋子,展展手道:“姑娘起来说话吧!”
女孩儿一听以为事有转圜,立马擦干眼泪起身,脸上挂着院子里调教过的笑。
“你叫什么名字?”兜头一句闲言,倒教女儿家乱了方寸。
“奴婢绿腰,原是百花楼的。”她说得很小声,笑容也跟着逐渐消失了。
“不,我是问你本来的名字。”储陈第一次抬眼端详起女孩儿。她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年轻,不知过没过十五。
姑娘肩膀窄窄的,身板儿薄得像张纸,丽裙严妆仍遮不住其眉间忧愁与腕上瘀痕。“奴婢本家姓杨、名唤晚晴,只因爹娘接连病故,家中田产遭人所占。”女孩儿仰头看向储陈,“为保一双弟妹,先是逼不得已卖身青楼,又被王爷相中赎来做妾。身似浮萍、命如蒲柳,万望将军体恤。”
储陈重又低下头。他听出女孩儿念过书,双亲在时定视其为掌上明珠,不想一朝落难沦陷风尘当真可叹。
“晚晴姑娘,劳烦你带路吧。”沉默片刻,储陈说。他当然不是因眼前女子才改的主意,而是想到能借此一探后裕究竟,才顺水推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