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溯》忆枝狐

355、调丹砂 穷且益坚，云志不坠

　　韩凛乐着取过竹圈，又问了遍男孩儿。

　　“我先开始，你不介意吧？”

　　“哦，不介意，不介意……”男孩儿这才回过神来，跟着猛摆摆手。

　　心下不知为何，涌起一股暖意。

　　接着，韩凛走到摊位正面。

　　仔细瞧着那从前到后，总共六排的各色物件。

　　第一行，就是老板所说的针头线脑，全加一起也不值几个钱。

　　第二行是些包头巾和绒布，虽不似前头零碎，却也廉价得紧。

　　第三行嘛，多了瓶瓶罐罐和锅碗瓢盆，好歹算能用。

　　只不过重头戏，在第四行才算正式开始。

　　那里依次放着不少笔墨纸砚，还有几套书。

　　韩凛这等身份自然是看不上眼，但也明白对于穷人家孩子来说，无异于财富和宝藏。

　　第五行和第六行，分别放着玩器摆件跟胭脂水粉。

　　离得最偏最远，也照不到灯光的角落里，是一盒熏香、一副镯子。

　　作为引诱猎物的诱饵，属实算下足了功夫。

　　他噙着汪浅浅的笑，抬起腕子盈盈一挥。

　　毫不费力就套中了方砚台。

　　紧跟着两次出手，宣纸与墨壶亦轻轻松松收入囊中。

　　“大哥哥你真厉害！”男孩儿在旁开心叫着好。

　　全然忘了，这些东西原本是自己想要的。

　　韩凛看了对方一眼没有说话，眼底笑意却更深了。

　　下次挥动手臂，竟是三方齐发。

　　稳稳套中毛笔跟两册书。

　　那可是男孩儿尝试多次，碰也碰不着的宝贝啊。

　　欢呼声比刚才更热烈了！

　　不仅有男孩儿蹦着高的赞叹，还有不少路人声援。

　　韩凛看着手里剩下的圈。

　　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将第四排摆东西，统统套了过来。

　　真可谓弹无虚发、百射百中。

　　剩下最后五个，又捡着男孩儿家里，可能需要的物件套了套。

　　依旧是起手利落、收势洒脱。

　　行云流水般，赏心悦目。

　　摊老板变了脸色，不住拿袖子擦汗。

　　在这春寒犹冷的二月天里，生生急出一身痱子来。

　　只是当着众人不敢太露形迹。

　　一面踉跄着步伐，一面找词儿恭喜。

　　“哎呀，这位公子当真骨骼惊奇、天生非凡！小的我啊，今儿算是开了眼了！”

　　边说边把东西堆到韩凛脚下。

　　“喏，这是您套中的，总共十三件儿，不多不少！您受累查点查点？”

　　末了一句，差点儿连牙都咬碎了。

　　“不用瞧，您做生意实在，我们没什么不放心。”

　　秦川这话说得极重，简直是拐着弯儿骂人。

　　韩凛笑了笑，缓步至男孩儿面前。

　　装作才想起似道：“我们俩个急着出去办事，带着这些不方便。你若是喜欢，就拿回家去，总比白白糟蹋了强。”

　　不成想，那男孩儿却是个有心性儿的。

　　明白对方如此，是故意为着自己。

　　看不过自己被人奚落挖苦。

　　更瞧出自己家境贫寒，需要这些东西，才特地在此驻留。

　　“田千敬多谢两位大哥哥！”男孩儿抱拳拱手施过一礼。

　　“贫者不受嗟来之食，这些东西是哥哥套来的，自然该归您所有。”

　　“更何况无功不受禄，千敬丝毫力气未出，实在不敢领受。”

　　韩凛听其谈吐不俗，礼数方面也似模似样。

　　遂问道：“你读过不少书啊？”

　　男孩儿很坦然。

　　“嗯，读过一些……自从爹爹得病去了，家里艰难，读得就少了……”

　　“那千敬，你喜欢读书吗？将来想做什么？”话一问出口，韩凛自己都愣住了。

　　这是哪儿来的问题，没头没尾。

　　让个半大孩子怎么答？

　　谁知那叫千敬的男孩儿，想都没想。

　　“嗯，我喜欢读书！将来想进御塾，做个为百姓、为家国有用的好人！”

　　“既然如此，这些东西你就收着。”韩凛只愣了一瞬。

　　旋即道：“权当暂借，等将来你学有所成，再回报给朝廷和百姓不迟。”

　　男孩儿一听这话，心知若再不收下，就辜负了对方一番好心。

　　只得重重点头，深深拜谢。

　　“千敬谢过大哥哥！我一定好好用功，绝不让您心意白费！”

　　不易察觉的嗤笑飘散过来，令秦川眼神倏忽一冷。

　　他侧头望了望摊主方向，提议道。

　　“嗐，这事儿哪这么麻烦？千敬不是觉得无功受禄、受之有愧吗？”

　　“那正好，把你手里这仨圈儿啊也给哥哥！让哥哥套几个他喜欢的小玩意儿，怎么样？”

　　“好啊，好啊！”上一秒还严肃沉重的表情，下一刻陡然多云转晴。

　　男孩儿用双手捧着竹圈，举到韩凛面前。

　　“大哥哥您快拿着，也算是我一点儿谢意！”

　　韩凛看过秦川一眼，又用余光瞥了瞥脸色铁青的中年老板。

　　乐呵着接过竹圈说：“这主意好啊，只是不知道该套点儿什么？”

　　“这还不好说？”秦川很是配合地唱起双簧。

　　势必要让那目中无人的老板，好好长个教训。

　　“我看那副镯子就不错，放到灯下啊肯定更好看！”

　　摊主这下是真害怕了，直用袖子擦汗。

　　可当着来来往往这么些人，又不敢上前阻拦。

　　只好厚着脸皮道：“最后一排规矩，跟前头不一样啊！必须稳稳当当套中才行，像那种打着圈儿进去的可不算！”

　　“哦，那您看是这样吗？”韩凛一个手起刀落。

　　竹圈便像长了眼睛，直直冲着镯子飞去。

　　话音掉地的刹那，亦稳稳套住了那“镇摊之宝”。

　　别说磕着碰着了。

　　就算拿尺子去量，也只会发现两者各方间距，皆毫厘不差。

　　这回，那道深沟彻底没了生息。

　　徒余个黑洞洞井口，有出气儿没进气儿地捯着。

　　活像晒在岸边的鱼。

　　“后边儿两个，就套那盒熏香跟那盘珠子吧，瞅着怪有意思的！”秦川继续出着主意。

　　旁边围观的人也统统叫起好来，让人再接再厉。

　　“原来秦公子喜欢这两样啊？”韩凛摆出个娇媚笑容，朝着对方眨眨眼。

　　紧接左右同时出手，又是一记正中靶心。

　　人群完全沸腾了！

　　在此起彼伏的叫好声中，只有那摊主一屁股坐到地上。

　　浑身战栗着，欲哭无泪。

　　男孩儿的事儿就交给韩凛。

　　秦川挪着步子，走到中年人身边。

　　弯下腰缓缓道：“今日之事，你就当买个教训——记住，莫欺少年穷。”

　　说完甩下两块散碎银子，回头叫着人离开。

　　随着街灯渐次亮起，路上行人果然又多起来。

　　大的拉着小的，少的扶着老的。

　　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真是欢声不断、笑语不绝。

　　秦川和韩凛身处人群之中，跟着人潮向前流动着。

　　心中却不觉有些纳闷。

　　一般来说，即便晚上是好时辰，也不该有这么多人同时出现。

　　且看他们形色匆匆的样子，分明有着明确盼头跟目的。

　　与以往那种随意逛逛，可是大不相同。

　　还是秦川先耐不住性子。

　　一边走一边踮脚伸脖子，朝前张望着。

　　得亏他长得高、眼力又好。

　　不然啊就这么些人一起往前涌，还真不知能看出个什么。

　　如是努力过几番后，秦川汇报说：“前头好像有很多灯，特别亮堂热闹。”

　　“你听，似乎有丝竹跟锣鼓的声儿。”韩凛紧紧拉着他，生怕对方一个高兴直接飞起来。

　　秦川侧侧耳朵，片刻道：“还真有！难不成有人娶亲？”

　　“你是假傻还是真傻啊？娶亲有在晚上的吗？”韩凛被话逗乐了。

　　用手稍稍一遮嘴巴，继续道。

　　“而且，谁家娶亲能引来这么多人围观？大家明明是提前知道什么，才赶着往前去的。”

　　“嘿嘿，也是哈！”秦川摸着后脑勺笑了起来。

　　继而提议：“反正不管怎么说啊，前头肯定有大热闹凑，咱们今儿算是来着了！都是托官人的福！”

　　韩凛将头略微一撇，语气轻快：“油嘴滑舌！也不知跟谁学的！”

　　秦川正要分辨两句。

　　说这些都是真心话，何用他人来教？

　　可逐渐清晰起的鼓点，听在耳里真是又热又辣。

　　让他来不及多言，直扯着韩凛左闪右避。

　　着急忙慌要去前方，找个好位置。

　　等又越过几波人群，两人总算达到了那吉庆欢畅的所在——

　　原来，是座搭在路口的高台。

　　看那装饰布置，有些像戏台模样。

　　灯火通明、披红挂彩。

　　全堂锣鼓班子分列左右，正卖力地吹吹打打。

　　且无论是台上扎把式的，还是台下忙着走来走去的。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比身旁明灯还耀眼。

　　韩凛四下看了看。

　　揪着秦川衣袖，附到对方耳边说：“你看那边，有座新起的戏楼！估计是为庆祝开张，聚拢人气，才弄得声势这么大！”

　　其实，他声音已经不算小了。

　　加上又是贴在对方耳侧，怎么也该听清楚了。

　　但谁让台上铜锣一直敲个没完，台下众人亦是热情高涨。

　　熏得秦川一个头两个大。

　　将话听了个零零碎碎，只好自己转悠脑袋寻找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