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溯》忆枝狐

279、芰荷香 清夜飞阳，晚花解语 “这事儿应

　　确认过厨下之人睡觉的睡觉，躲懒的躲懒，屋内并无留守后，秦川立直了身板。一边拿袖子擦着脸颊上的汗，一边把门推开一条缝。顷刻间各种食材香气夹杂着浓郁柴火味，钻进了鼻子。令本就闷热的夏夜，平添了几分暖烘烘的燥。

　　肚里馋虫再次被勾起了活力，大喊大叫地直要闹上天宫。为了尽快安抚下这越打越欢的惊雷，秦川只好赶紧打开门，将善后工作留给了紧跟其后的小松。

　　为安全起见，夜晚疱屋并没留下多余烛火。好在今夜天气甚佳，月光清澈如银，照在房间里倒不觉得多暗。就在秦川一心沉浸在，挑选吃食的快乐中时。随后进来的小松，只一眼便瞥见了南边柜上放着的整碟香酥鸡。

　　那红润的色泽、肥美的体态、娴静的姿势……简直就是招呼着眼前人，快些过去品尝！在这勾魂儿更勾馋虫的诱惑下，孩童眼睛直了、嘴巴圆了、连手脚都麻了。脑海里除了与美味鸡腿的亲密接触以外，再也容不下旁的东西。

　　所以他撒手了！

　　“哐当”一声巨响伴着合拢的门扉，自二人身后爆炸开来。吓得秦川登时三魂全失、七魄无主，哪还管得了肚里饿鬼？一味四下张望着，宛若刚刚探出洞穴，就被吓到脚软的小兔子。

　　然而世事无常的最妙之处就在于，同一个声音，在有些人听来是惊心动魄。换了另一双耳朵，就变成了心花怒放。

　　随着“哐当”一下，一碗满满当当又热气腾腾的馄饨，自上而下落到了武隐面前。接着是姑娘爽利里略微带点儿沙哑的嗓音：“快吃吧，最后一碗了！”

　　处于本能反应，武隐想要拒绝。他焦急地摊开手，使劲儿左右摆着，一句整话都说不利落。只结结巴巴道：“我……不……不饿……”

　　“怎么能不饿？”对面条凳上的姑娘，一挥手就打断了他，“你从下午起就来帮忙，好几个时辰水米不进的，还能不饿？”说着抽出桌上筷笼里的筷子，递给武隐。

　　武隐先是有些拘谨地接过去，然后将筷子担在碗沿儿上，转头便去怀里抹铜板。

　　还不等手碰到钱袋子，对面姑娘就又发话了：“哎，不许提钱的事儿啊！要不然，我真生气了！”

　　瞅着姑娘瞥向一边的脸，带着忙碌过后的油和汗。拿月光一打亮晶晶的，好似天上的星星。“好……都、都听你的……”武隐将脑袋埋得很低，一句话断断续续。不过总算是动起了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馄饨。姑娘跟馄饨摊前的老伯交换了下眼神，两人俱是说不出的高兴与欣喜。

　　“哎，对了！你明天晚上有时间吗？”姑娘佯装无意问道。被太阳晒了几个时辰的脸，在这句询问后变得更红了。只因夜色朦胧，才不至被察觉。

　　“有、有啊……”武隐囫囵答着，并不敢抬眼去看姑娘。脑海里却回想起与对方相识那日，也是个和煦午后。

　　那天是飞骑营回到京城，正式休假的第三天。严飞阳自是在家陪妻子和丈人，周迹杭答应了弟弟妹妹要带他们出城去玩。楚一巡买好了酒肉，准备去给师父扫墓。谭鸢一早就被郑星辰架走，不知做什么去了。其他人呢？也各有各的忙碌。自己一不小心，倒成了掉进空儿里的那个。

　　没办法，武隐只得独自上街胡乱溜达。以挨过这不用出任务，亦不必训练的难熬时日。天知道走了有多久？反正小太阳晒着，小凉风吹着，走街串巷的吆喝与交谈又那么新奇好听。

　　不知不觉间，武隐就顺着声音，穿过一条条巷子，跨过一座座石桥。直来到东市口儿上，一家卖馄饨的摊位前。原本他是没注意这父女俩的。可随后传来的一声大喝，还是让其止了脚步。混迹江湖多年的经验告诉他，那一嗓怕是来者不善。

　　当武隐回头去看时，果见名壮汉抓着老人家衣领推搡着。几个同样膀大腰圆的凶恶之徒，围在四周骂骂咧咧。一位姑娘被他们挡在外圈，急得面皮紫胀，高声争辩着什么。

　　“在你碗里吃出的虫子，你不赔谁赔啊？”但见为首的那名大汉，提溜着瘦弱老翁，像拎鸡一样轻松。

　　外面姑娘的声音已蒙上了哭腔，却仍是不卑不亢、据理力争。“你瞎说！刚才我明明看见，是你自己捡了虫子放在汤里！你就是想借机赖账！”

　　许是见诡计被拆穿，脸上挂不住。又许是光天化日之下，被一女子当街抢白失了面子。那大汉登时撒开手里老人，凶神恶煞地朝姑娘追扑而去。眼看就要叼住对方腕子时，被武隐一把上前拦住撂倒。自此开启了这段，生命里最奇妙的缘分……

　　“发什么呆啊？不答应就算了！”姑娘羞恼的抱怨，夹杂着明晃晃的失落，戳疼了武隐耳朵。

　　他火速从回忆里抽身出来，向对方投去个抱歉的笑意。拼命找着理由说：“对、对不起，树上蝉太吵了，我没、没听清。”

　　幸亏这名叫“春秀”的姑娘，为人开朗大度，从不轻易使性子动气。瞧武隐一脸着急忙慌的样子，又耐下心来重复了一遍道：“我刚才说，爹爹答应明天放我半天假！城南百福戏院正好在演《双蝴蝶》，你愿不愿意陪我一起去看？”

　　姑娘的话，好似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小爆竹，在武隐脑袋里依次炸开。他受宠若惊地拼命点着头。连连答允道：“愿意！愿意！我、我明天一天都没事儿！”比檐下铃铛还脆还响的笑声，滚落到桌上。变为一颗颗看不见的小圆豆子，直往武隐怀里蹦。

　　姑娘低着头，缴着衣摆道：“那就这么说定啦？明天申时你来这里接我，咱们一块儿去听戏！”

　　“好……好……”武隐答应着，将头埋进馄饨碗里，喝光了里面的汤。

　　他不禁想到了严飞阳。在心里默默念叨着，当年飞阳遇见向晚姑娘时，也是这般感觉吗？回答他的，只有头顶皎洁的月光。

　　城里另一边，检查过门户是否关好的严飞阳，撩开里屋帘子。走到正倚在桌边，赶针线活的花向晚对面。他将桌上油灯，往妻子那边挪了挪，问道：“快做完了吧？我看你赶了好几天！”

　　“嗯，马上就做好了！”花向晚抬起头，对自己丈夫笑笑，“做完这个让爹爹试试！要是觉着好，趁天气还不冷，我就多做几个！冬天里，也好有个替换！”

　　“嗯！需要什么就告诉我，上街时一并买回来！”严飞阳趴在桌子对面，眼睛直直盯着花向晚。似有什么极其重要，却不好开口的话要说。

　　花向晚见状，只好收了手上活计。以同样明亮真诚的目光，回看过去。“有什么话，就痛痛快快说吧？看你这几天出来进去，总像揣着心事，是军队里出什么变故了吗？”

　　“不是！不是！不是！”严飞阳急得连连摆手，下面的话却始终支支吾吾、语焉不详。

　　这可急坏了一向直来直去的花向晚。只以为丈夫在战场上出了什么事情，径直瞒到现在。惊惧交加之下扔掉手里针线筐，拉着对面左瞧右看，话语都不似从前利索了。“你到底出什么事儿了？快说啊！真、真是急死我了！”

　　眼瞅妻子明显会错了意思，严飞阳这才赶紧收拾起心思。先安抚住惊魂未定的花向晚，而后干咳几声，说出了那个埋藏在心中多日的提议。

　　说话的时候也是结结巴巴，害羞得跟头回上花轿的大姑娘比，亦不匡多让。“向、向晚，我是想跟你商、商量啊……”

　　“嗯，你说吧，我都听着呢！”觉察出异样苗头的花向晚镇定下来。虽不知对方此番究竟要说什么，但能感觉到，无论是什么都不会是坏事。

　　“你、你看，我这也平安回、回来这么久了……”迎面撞上妻子期待的眼神，严飞阳显然更不好意思了。一边摸着后脑勺，一边嗫嚅道：“眼见朝、朝廷这局势，近年内必不会再有大、大的战事……我、我想，咱们是不是……是不是也……”

　　“是不是什么啊？”花向晚被他这天上一句、地下一句的提议方式，聊得直发懵，“你声音这么小，我都快听不见了！”

　　严飞阳紧抿了两下嘴，连连发出“啧啧”之声。面色沉得犹如深井，好似在下着什么巨大决心。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凝结在他周围，化作比擂鼓还要急促的心跳。

　　“嘿……嘿嘿……”一个比哭好看不到哪里去的笑容，被严飞阳扯开了，“我是说，趁现在日、日子正好……咱们是不是也应该准备准备，要个孩、孩子了……爹爹还等着抱、抱孙子呢……”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一旦落了地，心里反而轻松自在了。严飞阳顶着红透的双颊，抬头看向桌对面的花向晚。

　　谁料从相识第一天起就泼辣辣、爽利利的姑娘，此刻却如一头娴静害羞的小鹿。缩在椅子上，低垂着眼睛，两腮绯红。一双手左绕右绕，纠缠似女儿家纷乱的心事。

　　“这种、种事，怎、怎么问我？”嘴皮子跟着不听使唤起来，边说边四下眨着眼睛，像是怕人偷听似的。

　　“哦——”严飞阳一听这话，立马坐直了身板，言辞正中道：“我觉得，这事儿应该经由你同意！”

　　“为、为什么啊……”花向晚以为，是严飞阳有意要打趣自己。因为自古以来，嫁鸡随鸡、夫唱妇随。女子在其他地方尚无发言权力，又匡论传宗接代这等大事呢？

　　严飞阳读懂了妻子疑问，他默默将掌心覆在花向晚手背上，语气随之恢复如常。“无论怎么说，在生儿育女这件事儿上，女子付出总要比男子大！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之苦自无需多言，往后养育看顾，亦是半分马虎不得！”

　　想象着心爱的姑娘，将来可能遭逢的艰辛，他口吻更柔了，充满着不舍与心疼。“何况我还是个军人，随时听候朝廷调遣，家里总有顾不到的时候。”

　　当、当然……”看着妻子低下去的眉眼，严飞阳着急了，赶紧补充道：“我说这些，不是要撇清自己的责任！我一定会尽最大努力，照顾好你、照顾好这个家！如、如果你觉得，现在谈孩子这个问题还太早，或者还没有准备好！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会尊重你的决定！”

　　连珠炮似的话，从严飞阳嘴里一气儿说完，还是从没有过的事。脸上红潮退去，握着妻子的那双手愈发紧了。像是期待更像是鼓励，鼓励对方把内心真实想法说出来，哪怕那个想法是拒绝。

　　屋子里安静的时间，属实不算短。要不是油灯还在燃着，真要以为这家人已经睡了。严飞阳并没有催促，只是那么握着花向晚的手，等待着最后答案。又过了半晌，只听对面姑娘“咯咯咯”笑了起来。音量从起初的低低切切，一路上扬着变得越来越大。直笑到花枝乱颤、娇喘微微。

　　“你这个傻瓜……”花向晚开口第一句话，就让严飞阳听呆了。那么温和羞涩、那么爱惜动情，简直比最缠绵的曲子还要柔婉三分。“咱们这个家啊，什么都好，就是缺点儿孩子的哭声和笑声……正是时候添一添了……”

　　说完后面这句，她扬起面庞看向自己的丈夫，笑容如盛开的芙蓉般和美而慈爱。一股温热的湿润，自严飞阳眼中钻出来，滑过他的脸颊，滴进他的衣领。面上其他部位，好似不听使唤的零件颤抖战栗着，怎么都牵不住一个完整表情。幸而屋里两人都明白，这眼泪的名字叫做“喜极而泣”。

　　严飞阳松开攥着花向晚的手，将妻子揽进怀里。不间断重复着那句：“谢谢你……谢谢你……”

　　姑娘什么话都没说，只一手搂紧严飞阳的背，一手抚摸上他的发顶。像母亲安抚睡着的孩子那样，一下一下抚平了他的哀痛与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