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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拏云志 美酒寒光,请君入瓮 ...

  •   恰在此时,隔壁右副使房里,传出了他那并不优美的歌声。

      在沙子堆中打磨过的嗓子,配上柔婉妩媚的调子,让每一个听见的人,不管是北夷的还是中州的,皆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当然了,这些与现在的左副使都没关系。

      他早在歌声响起的前一刻酣然入睡,做起他散发着金银味道的春秋大梦。

      “哎呀呀,要说还是这中州人会玩儿啊,什么事儿都能弄出道道儿来……”

      右副使一圈一圈转着,最后才舍得落进床榻中。

      闻着周身尚有余香的脂粉气,回忆着佳人们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的窈窕模样。

      他再一次哼起了曲调。

      “真别说,这中原女人呐,长得就是好看,一个个儿都跟那水儿似的!”

      “但这男人吧……不是娘们唧唧就是文文弱弱,看上去没个手上有力气的!”

      正想着,他把手搭在了自己胳膊处。

      衣服下那坚硬鼓胀的感觉,给了他前所未有的自豪感。

      “也难怪听见我们来和亲就这么殷勤,只怕是答应得晚了,王上再一路直捣京城,到时候可就惨喽!”

      一声大笑过后,右副使也渐渐困倦起来。

      一个呼吸间,就睡死了过去。

      而那个,早被酒拉上眼皮的正使呢?

      几个人合力将其抬回房间以后,就彻底没了动静。

      此时此刻,连他的梦境中,都是酒光的琥珀色。

      于一片馥郁温和的光线下,恍惚间他看见自己又登上了王座。

      只不过这一次,他统领的不再是一小块部落,而是整个草原!

      这是正使心底最幽暗的私密,若不是趁了酒劲儿,又放松在穆王的恭维之中。

      平日里他可是连醉酒,都不敢做这样的梦。

      但现在不一样了!

      在这广袤的,远离大漠和王庭势力的土地上。

      他被中州朝廷捧在手心,奉为最尊贵的座上宾,胆子亦格外大了起来……

      一头是各怀鬼胎的春秋大梦,另一头则是卫信苑的灯火通明。

      以冯初九为首的八百人,正在秦川的集结下做着最后检查。

      他们每个都神情坚毅,双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沉默地清点着物品。

      铠甲清脆地碰撞,成了操场上唯一有活力的声音。

      伴着他们早已迫不及待的心情,振翅欲飞。

      “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提前到达每一处休整地,安排好供人和马所需的粮草。”

      在所有人整理完毕后,秦川再一次提醒道:

      “此战,飞骑营没有强力后援,只能靠自己!而打头阵的就是你们!”

      “一路越是谨慎仔细,就越能给后方部队争取时间,能不能让整个飞骑营,以最小的消耗抵达朔杨,就全看你们的了!”

      “当”地一声,冯初九将马槊槊杆一下子戳到地上。

      随即抱拳拱手道:“将军,若这事儿办不成,您就把我这颗脑袋拿去,给弟兄们赔罪!”

      话语里,是不容置疑的决绝与刚毅。

      “是啊将军,当中若有半分疏漏差池,我们甘愿以死谢罪!”沈南风跟着附和。

      这个刚刚加入时,还有些毛躁的年青人,如今说话已然是掷地有声。

      秦川看了看他们,郑重点头。

      “好!交给你们,我就放心了!此次出征尚在绝密,无法替你们送行,咱们就朔杨再见吧!”

      说完,便叫众人原地休息待命,只等天边晨曦微露,便可启程上路。

      那天,天气很好……

      多年以后,已然接替秦淮成为大将军的秦川,依旧会时常想起——

      飞骑营,第一个出征的日子。

      真是什么声音都没有。

      除了踏燕驹由近渐远的马蹄声,周围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从此,这成了飞骑营送别的传统——

      没有告别、没有挥手,更没有行礼参拜。

      有的只是背影,带着有去无回的意志和疆场再会的豪情!

      就在他们出发一个时辰后,来自皇宫的消息,令驿站中的正使和左右副使,罕见又短暂地聚拢到了一起。

      透过宿醉朦胧的眼睛,正使看见了那个来传话的内监。

      在他的印象里,那人老得就像一块旧羊皮毯子。

      但身上讲究的衣服,和举手投足间不一般的气势,还是让他在酒池般的脑海里回忆起了这人,只是不知道名字。

      与之截然相反的,左副使在孙著踏进门的当口,立时就认出了他。

      伴随而来的,还有那次高级别的接待礼遇。

      以及……以及令人屈辱的“献节使者”这个名头。

      所以,从孙著进门到离开,左副使再未往他站立的方向,多看一眼。

      用最大的漠视,在心里完成了一场气量最为狭小的诅咒。

      其实,今天要来传的话很简单。

      不过就是陛下病情有所起色,将在三天后——

      择定好的吉日上,焚表祭祖、大排夜宴。

      以迎回高祖亲笔书信,再进一步商讨和谈事宜。

      照理说,这短短几句话,根本无需劳动身为内监总管的孙著。

      他手下,随便哪个得脸些的内监都可胜任。

      “哈哈哈,他们在讨好北夷王上这方面,还真是不遗余力啊!”

      在想通了上面这些关窍后,右副使脸上的蔑视笑容,便再也难以掩盖。

      他几乎听到了,中州送嫁公主的欢庆之声,以及那名可怜女子,呜呜咽咽的哭声。

      这一切,都让他兴奋莫名。

      心脏猛烈跳动,双腿止不住地抖。

      所期盼的荣誉和嘉奖近在眼前,他实在做不到无动于衷。

      可是紧接着,随着孙著离开,一股淡淡的愁绪在三人之间弥漫开来。

      虽然从聚集到离开,他们还是没看过对方一眼,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但那差不多可以起名为“乡愁”的感情,还是殊途同归般的,萦绕在他们心头。

      “唉,还真舍不得离开这儿……”

      三人在这一点上,倒是表现出了极大的默契。

      连落在心间沟壑上的尾音都差不多。

      至于彼此舍不得的点,倒是大相径庭得很,而这也将是他们,怎么也逃不开的陷阱和圈套。

      大概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吧?

      熟悉的马蹄声终于将几人,自无限惆怅中拯救了出来。

      这一回,不待穆王等人亲自迎接,早已坐不住的使者,就赶忙起身出了门。

      毕竟,能这样享受的日子不多了,他们可得抓紧一切时间。

      但门外的情形,却与他们想象得有所出入。

      不仅穆王、齐王统统不在,就连徐铭石也不知去向。

      只有平日里跟在身后的大管家,毕恭毕敬地站在车旁,请几人分别上车。

      右副使首先耐不住性子。

      觉得是自己快要回北夷,中州人眼看再捞不到什么好处就轻慢以待,旋即立起眉毛便要发作。

      却被上前一步的齐王府管家,以一个隐含深意的眼神,给生生拦了下来。

      同样的,正使和左副使也从来人处,接收到信号。

      几人思忖片刻后各自上车,朝着不同的方向飞驰而去。

      快得就像,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一样。

      正使是第一个到达的,甫一下车便觉察出了穆王府的异样。

      没有了丝竹之声,也没有了鼓点催促,只是静悄悄的。

      偌大的宅邸仿佛无人居住一般,透着股诡异的安静。

      不等从这一瓮静谧中拔出腿来,自侧门出现的穆王就抓住了正使手腕。

      在其耳边低语过一句,将人带进了书房。

      饶是对中原文化再不熟悉,正使也知道书房议事非同小可。

      加之穆王面上的凝重之气,他或多或少猜到了,这位王爷想说什么。

      于是,刚一落座,正使便开口道:

      “王爷有事不妨直说,我能帮上忙的,自然不会推却。”

      “正使男子汉大丈夫,光明磊落、坦坦荡荡,本王果然没有看错人!”

      穆王如释重负般坐到椅子上,细细说起了今日之要事。

      距此不远的齐王府中,潇洒不羁的王爷,正在替尚处于疑惑中的右副使分析着利弊。

      只听他言语悦耳,苦口婆心,实在令人动容。

      “副使您想,此次求娶中州公主干系甚大,咱们先不论王上那边,要怎么论功行赏,单说你这身份……”

      “我怎么了?我们家族时代为北夷尽忠!我姐姐还是王上帐内的宠姬!我有什么可怕的?”

      右副使言之凿凿,不仅没耐心听完齐王的分析。

      还越说越激动,比树上鸣叫的鸟儿都要聒噪。

      齐王再次转起了手中的扇子。

      细而长的扇骨,在修长宽大的手掌中上下翻飞,不得不说是好看得紧。

      就连对面这个莽汉,都不由得陶醉在这风流灵巧的手法当中,逐渐平息了躁动。

      “中原有句古话叫,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不知贵使听过没有?”

      眼见时机成熟,齐王一把甩开扇子,以一声清脆彻底摄住了右副使神魂。

      “说的就是老兄这样的人——家世显赫、忠心无二,却最易招小人妒忌仇恨,在暗地里耍花样!更何况,老兄的姐姐还是王上宠姬,这一层关系即是亲近亦是拖累。”

      “若被人寻着这个由头,先行在传回的消息里说你消极怠慢、不敬中州,有意要破坏和亲,只为稳固亲姐地位……你说说,到时王上联姻心切,会相信谁呢?”

      沉默,第一次爬上了右副使心尖。

      这头比林间棕熊还要莽的汉子,转动起那并不灵光的脑子。

      将齐王的话,盘了一遍又一遍。

      而在徐铭石书斋里,早早听了劝言的左副使,已经摊好了纸张。

      在身边人的指教下,写起了给元胥王上的奏报。

      整个过程中,他不断回味着,对方跟自己说过的话。

      甚至萌生出了一种,卧薪尝胆的孤勇。

      觉得自己做小伏低,就是在等这样一个机会。

      就是为了摘得那颗最诱人、最甜美的胜利果实。

      “唉,像贵使这般世无其二的英雄,不得不屈居人下,真是白白耽搁了!”

      徐铭石捋着胡子,在桌边踱步。

      一边拿眼打量着奋笔疾书的北夷使者,一边像老年人健忘似的又感慨了一遍。

      “若不是正使和右副使,在北夷的官职比您高些……此次招待,怎会派我这个不得势的老朽前来呢?”、

      “想想我们陛下大婚那次,招待您的可是穆王啊……那时候,您多么威风,站在中州数一数二的王爷面前,也丝毫不落下风,而今真是……”

      “徐大人可别这么说,这些天您的招待我都看在眼里,实在是周到!”

      左副使一边笔耕不辍,一边掉过头反安慰起徐铭石。

      “您的这份恩情,我绝对不会忘记!等我先行奏禀王上中州同意和亲,坐稳此次功劳的头把交椅,再从你们陛下那儿,替你多多美言几句。”

      徐铭石听着这美好的畅想,哈哈一笑坐到了左副使身后一把椅子上。

      他的眼神倏忽阴冷下来——

      如一个等待已久的猎人,看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自己套上绳索。

      顺便,再自己踢掉垫脚的石头。

      午膳刚刚撤下,韩凛就收到回禀,说是三封奏报皆已上路。

      由使团中的侍卫们护送,不消多少时日就可送到北夷王上手边。

      对于意料之内的成功,他并没有什么惊喜。

      只是很平静地听完孙著回话,又问了几句三日后的礼仪问题,就屏退了众人。

      目光被投向更深、更远的地方……

      扫过逐渐显示出葱郁的枝头,掠过在春日里愈发明艳的宫墙。自疾驰的骏马身旁穿过,一路抵达了朔杨。

      作为中州帝王,也是此次战争的发起者——

      韩凛只想,在这有限的动员中,取得最大限度的胜利。

      说他痴心妄想也好、说他贪得无厌也罢。

      只要能为中州带来和平安定,打出个一统天下的时机,他就愿意赌这一把!

      只不过,对于有头脑的赌徒来说,凭空妄想,把什么都寄托在天意上,并不是韩凛的追求。

      他知道如何在局势中积攒筹码、增强优势。

      然后,在合适的时候压上手中一切,去博那个最大的赢面。

      而三日后,那场人前的表演,就是最后的诱饵。

      接下来,他将为秦川、为飞骑营、为每一个出征的中州将士,送上朝廷能拿到手的最重要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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