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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共此时 风雪敲窗,人影成双 “时间从未 ...

  •   “雪又紧了……”萧路给茶炉子添上几块碳,扭头望着一边窗户道:“还好他回来得及时。”

      秦淮收起写到一半的奏疏,捏了捏因长时间专注而僵硬的眉心说:“这几个月来,他日日都往小佛堂去,生怕落下一天。就是外面再天寒地冻,他也会在子时前赶回来。”

      “唉——”叹息被碳火发出的哔啵声压了下去。愈发显得轻盈无依,像窗外随风飘零的雪花。

      萧路盯着炉膛跳动的红,梦呓般道:“真不知他这一场,过不过得去?”

      秦淮拿起手边半碗温热的茶,一下仰头喝尽。“时间是抚平世间一切伤痕的良药,日子久了总会好些。”他语气平静,带着岁月沉淀的深邃。

      “不,□□的伤确实可以被时间治愈!可心里的伤不会,心里的伤无论过去多久都崭新鲜活!”谁知萧路坐直了身子,眼睛一瞬不瞬地盯住秦淮,不给对方一点儿回避余地。

      突如其来的郑重,摄住了秦淮的神魂。在看向自己的目光中,他意识到这场谈话是萧路有意为之,嘴上说的是秦川,真正的目标却是自己。

      他不紧不慢给杯里添了新茶,柔声说:“先生高见,秦某洗耳恭听。”

      “佛曰八苦,人曰七情,可见不管得道还是入魔,总也绕不过爱恨嗔痴。世间种种心伤心碎大抵皆与此有关,所谓欲壑难填,更何况是求不得、放不下?”萧路还是那样盯着秦淮,一双眼睛看不出悲喜,只莫名有种压迫力。

      “时间从未真正治愈过什么!”他接着说,“只是借由岁月流逝,来麻痹和欺骗你的心。让你以为不痛了、不盼了,日子一长连你自己都信了,还以为真的释怀了、放下了,其实不过累了而已。所以世间遗憾永远比完满长久,世人悼亡伤怀之作,也总比花好月圆流传广泛。”

      “你想说什么,便说吧。”秦淮回应着萧路的目光。他明白对方已然看出,自己近些日子的反常,也知道该好好把这一切说个清楚。

      “秦淮,我想告诉你,我萧路认定一人便是一生,无论是生而相伴还是死后追忆,我都不会后悔。”他声音铿锵,带着傲霜斗雪的倔,“我们活着就抓紧相依相守的时光,若哪天有人先走了,留下的那个也要带着这历久弥新的伤,好好痛下去、想下去,才算不辜负这一场。”

      “你想得通透,是我优柔寡断了。”秦淮握住萧路搭在桌边的手,“我本就虚长你几岁,又是军人出身,总要征战沙场、刀尖舔血。对你没有亏欠内疚那是假的,可即便如此我也自私地不想放开你,我还想和你游遍天下山水,去每一个没有到过的地方,看每一处没有见过的风景,做每一件没有做过的事情。”

      “呵呵呵。”萧路笑容青涩而张扬,反握过秦淮手后,他语调轻松地说:“这才是了!只不过游遍山水这个志向太大,一时难以成行!眼下倒正巧有件事,是咱们以往没做过的!”

      秦淮笑声依旧爽快干净,顺着话头道:“愿闻其详!”

      “腊月十七,是我的生辰……以往从没有庆祝过,连小松都不知道……”萧路眸子里流露着期待的光,简直像个过年盼糖吃的小孩子。

      “好!这回咱们就一起过!”秦淮的笑容变了,仿佛年轻好多岁,样子愈发像秦川。

      话题结束在一片融洽里,新茶总算添上了。秦淮摊开舆图看起来,嘴上还不忘调侃:“啧啧啧,想要劳动先生真是难得很,一句话说不好竟连茶都不给喝了!”

      刚想将茶杯递过去的萧路,一听这话顺势止住动作,状似遗憾道:“哎呀呀,这杯本想给将军的,可若给了我岂不白白担了虚名,干脆自己留着吧。”说罢就想抽手。

      不料秦淮稍微一个抬肘,便将茶盏抢过送到自己嘴边,边品边道:“先生好意,怎可辜负?还是让我欠个人情,过后好好反省才是!”

      “你——”从未有过的新奇感觉自心底冒出头来,拱得萧路面上作烧。

      那是种掺杂着喜悦和甜蜜的不服气,明知道对方是故意逗自己,可就是想回嘴、想反击,想把此刻欢乐继续下去,流淌进前方等待的岁月里。

      看着萧路这般生动鲜活的表情,秦淮简直高兴坏了。这团光影还了俗、化了形还不够,眼下终于要破戒成人,沾染上七情六欲。会嗔会喜、会娇会怒,再无需旁人从中迁就引导。

      手情不自禁地攀上萧路面颊,秦淮只觉这张清冷俊逸的脸,第一次有了灼人热度。指尖轻轻摩挲肌肤,经验累月的茧子有些粗糙,让对面总忍不住想笑。直到拇指滑过鬓角、略过下颌,停留在他唇上。一下一下迟缓温柔,带着呼之欲出的贪婪。

      萧路甚至能感觉,呼吸扑在秦淮手指上的热度,带起丝缕水汽和潮湿。他阖上双眼,以轻啄回应面前之人的热情。喉结来回滑动,显示出此刻的紧张,却更像某种暧昧的暗示和邀请。

      谁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萧路只知道自己等得脖子都酸了。秦淮指尖有些凉,宛如一朵落在唇边的清雪。就在心里火焰快要熄灭之际,那片期待中的柔软温热总算覆上来了。气息交缠在一起,有着淡雅的茶香,让萧路沉醉其中不知归路。

      炭火烧得正旺,壶盖被顶的咔咔作响,水珠不等流下就被滚烫壶身蒸发了个干净。当干焦气味扩散到整间屋子时,秦淮和萧路方才如梦初醒般缓过神来,慌张地松开彼此,挪碳的挪碳、提壶的提壶。

      萧路边用手扇着面前烟雾,边咳嗽着笑:“这下真是闯祸了,跟闹了天宫似的!”

      秦淮倒不以为意,三步并作两步移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户。呼啸北风裹挟着鹅毛雪花,瞬间就灌进了屋子,与浓雾搅作一团,纠纠缠缠直往人鼻子里钻。

      不知哪来一阵怪风,卷起桌上摊开的舆图,履着平地飞也似地往窗口而去。萧路“哎呀”一声起身去抓,却不料被椅子绊了个趔趄,一下栽倒在秦淮怀里。顾不上说话,他赶紧推开对方,在纸卷即将爬上窗台时揪了回来。

      关上窗户后,萧路理理散乱鬓发,笑道:“好悬好悬,差点儿就被这风探听了机密去!要是一路吹到南夏,将军岂不是痛失先机?”

      “方才还一副受了委屈,还不了嘴的样子,现下怎么如此能言善道?先生真是机心百变,在下甘拜下风!”秦淮跟着走到书案前,对萧路行下个礼。

      “你——”对面再次语塞,唇角扬起的弧度,昭示着满足与欢喜。

      仔细检查过并无破损后,秦淮转头说:“一晚上陪着我案牍劳形的,哄你笑一笑也算是补偿。”

      萧路看着上头大大小小的标记,干脆也搬个凳子来,边研究边说:“欺负人还说是补偿,我怎不知将军,还有这颠倒黑白的本事?”

      随即不等秦淮答话,他便收敛神色,认认真真道:“要动南夏必要先打北夷,只有稳住后方才能一举出兵,如今就研究南夏战略,是不是早了些?”

      “打北夷用不着我出面,方大人和秦川就足够了。”秦淮拿过笔,在图上两处做下标记,“现今北夷虽自称匈奴后裔,但领地远比他们先祖要少得多。骁勇善战倒是不假,论起用兵娴熟秦川不会输给他们,更何况飞骑营已初成规模,得胜只待时机。”

      萧路看秦淮眼中精光闪烁,听着他对秦川的肯定与信任,心下不由得涌起股澎湃豪情。

      “南夏情况却复杂得多!中州与其隔金泽江相对,中间虽有些商路,却无法容纳大兵团通行,想要一鼓作气攻入南夏,只有渡江作战!”对方话锋一转,直指图上三处渡口,“龙口渡位于江水上游,水流过于湍急,不宜大规模渡江;犬牙峡两边是悬崖峭壁,江面狭窄,容易遭埋伏围剿;只有狼头滩水流适中,视野开阔,能集结战船快速渡江,但这也无异于明牌进攻,好让对方早早防备。”

      “所以才打了商道的主意?”萧路指指临近狼头滩的一处标记,那里正是中州与南夏贸易往来最多的商路。无奈路面情况算不上太好,想要借用怕是得费一番功夫。

      “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如果不用奇用险一招制敌,被动的就是中州!”秦淮盯着舆图,目光在商道和狼头滩间来回游移,一条计策在心中渐渐成型。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萧路看着秦淮眼神安定下来,便知他已有定夺,旋即开口一锤定音。

      笑声荡漾开去,惊动了一室烛火。远处偶有几阵车轮声传来,想是进城赶集的商贩们,顶风冒雪奔走在街上,只为能换得银钱过个丰足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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