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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掩柴扉 月色如银,君臣相宜 “阴谋不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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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深宫内院中,随着青葱玉指拂过刺绣纹路,韩凛眉宇温存起来。他一遍遍描摹着香囊上的花纹,以此慰藉忙碌和辛苦。
若说是“苦”,还真有些委屈了韩凛。自打登基以来,除去与秦川出行,其余时间他一心扑在政事上,不存游乐之想更无抱怨之意。不过再怎么说,人都不是铁打的,几个时辰忙下来终归力有不支。
是以将公文奏章暂时收起,借着烛火细赏那只荷包。案头奏疏里夹着延寿山上捡的枫叶,果然别有趣志。不仅给那白纸黑字,凭空增添了丝生命力,也让韩凛时时储备着一份温暖。
他搁下香囊,把肩膀向后拉了拉,又转了转头,便听得骨骼与筋络咔咔作响。禁不住苦笑道:“呵呵,这才多大岁数,就这般不经熬了?”
门扉轻启之声,随寒风飘进殿内,单凭脚步判断就知道是孙著。韩凛重新坐直身体,显示出人前那份威严气势。既然劳碌不可避免,又何须拿出不适样子,徒惹身边人忧心呢。
“陛下,陈大人回来了,现正在殿外求见。”内监总管回禀道。
“这么快?孙著,快请陈大人进来!”韩凛一听立马抬头,眼里全是震惊与期待的光。
后转向旁边小内监说:“再去添两个熏炉,让屋里暖和点儿。”
这自然是为了刚进京城,就马不停蹄赶来面圣的陈瑜亭。平日只有韩凛一个人时,他总将殿里弄得格外冷些,借以让自己保持清醒意志。也为提醒自己,任何时候都不可骄傲自满,中州仍有许多百姓活在冬日苦寒中。
不多会儿,利落脚步一下下落在殿内,韩凛的心亦跟着澎湃起来。陈瑜亭走至近前,不待抬眼就撩袍下跪。
可不等把膝盖弯下去,中州帝先一步搀住对方手臂,言辞恳切道:“陈爱卿功在社稷,千万不要拘礼。”
陈瑜亭脸色有些憔悴,双颊微微凹陷进去,眼底挂着两团青,胡须潦草而凌乱。唯那双眼睛炯炯有神,无论是华英山上,还是中州朝廷,甚或历经跋山涉水,眸里清光都不曾动摇半分。
“陈爱卿快坐,今夜怕要聊上许久,断没有站着的道理。”韩凛把人让到最近一张椅子上。
陈瑜亭谢过恩典小心落座,忙不迭开口道:“陛下,臣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不敢妄言功劳辛苦。何况南夏一行的确颇有见闻,早早回明陛下,臣也能尽早安心。”
韩凛转回书案,点点头道:“陈爱卿快人快语,果然不凡。”
接下去一个多时辰里,陈瑜亭先将见识的庆祝活动,原原本本跟韩凛说过一遍。
期间他眉头总是微微蹙着。起初韩凛以为对方身体不适,后来才觉是为奢靡浪费而心痛。虽说南夏百姓奢靡与中州并无干系,甚至于他们越沉迷享乐对自己反而越有利,可到底是真金白银花出去,这般糟蹋真是人神共愤。
说完了民众,话题进行到大婚当日。这一部分陈瑜亭可谓事无巨细,连当日与巫马太师的对话,以及各地朝贺之人情况都详细说明了。直到那封亲笔信,使百官何等轻蔑嘲讽,才停顿下来等着圣上反应。
预料之中的笑容,映着灯光愈发晦暗难明。年轻沉稳的嗓音再度传来:“呵呵,真是个好消息啊!这么一班大臣在手底下,想来也够我那好兄长头疼了。”
一提“兄长”二字,陈瑜亭起身拱手回道:“说起此事,微臣特意带了件南夏回礼,烦请陛下亲自过目。”
“哦?”斜斜咧开的嘴角和未达眼底的笑意,令其俊秀无双的脸上顿时爬满阴郁之气。
“还请陛下过目。”对面再施一礼,韩凛自书案转出,亲手打开了木盒。
那只金星逐月玄玉盘,就稳稳放在里面,拿金色缎子衬着,更显光彩照人、玲珑精致。
“呵呵,果然是份厚礼!”韩凛托起玉盘把玩着,只觉那星星比南天北辰还要夺人眼目,月牙光泽清透澄莹,比天上一轮还要惹人怜爱。
他用手抚摸过颗颗珍珠,顿感温润饱满、圆滑可爱,不由笑道:“这么重的礼,自然要配相同分量的话 ,才称得上相得益彰。陈爱卿,但讲无妨。”
陈瑜亭不由感叹,面前这年轻人当真是天生的帝王气度。无论知人用人还是眼界见识,甚或心机手段,都老成的不似少年皇帝。
他正正身形,恭敬开口道:“此物专为中州至宝‘镜贤珠’打造,陛下可将此盘用以盛托明珠,想必更添光辉。”
韩凛不禁仰头大笑,其中畅快淋漓总让人感觉蒙着层狠厉。当他平静下来开口时,陈瑜亭看清了青年帝王眼里,隐隐闪烁着猩红血气。
“如此看来,兄长确乎关心我中州之事,连镜贤珠只剩一颗在朝都这般清楚。既如此我这做弟弟的,又怎能让兄长失望呢?”他将目光转向一旁,“孙著,明日一早你便把镜贤珠取来,连同此玉盘一起好生放在大殿案前。朕倒要叫满朝文武们看看,我中州庙堂从无不可对人言之语!”
“是!”通身狂傲气势,令孙著十分纳罕。赶紧跪领下差事,毕恭毕敬托着木盒退出殿外。
“方才是朕失礼了,陈爱卿莫要见怪。”韩凛神色恢复如初,“一个国家想要真正发展,靠的从来不是欺瞒。想必现行两策刚变成公文,南夏书案上就已有了完备说明。阴谋不过是手段,微末地方用用,赚些蝇头小利也就是了,不可指望它登得台面。”
陈瑜亭抬头望向中州帝,年轻气盛是这个年纪的通病。但能在发泄之后,快速分析出因果由来,真真是不容易。知阴谋而动阳谋,这才是帝王之道,未必敞亮却绝不腌臜下作。背地里的东西用再好,放在太阳地儿里也难成大事。
“从古至今,靠阴谋上位者寥寥无几。即便史书里千般美化、万般遮羞,成功了的阴谋也要大势所趋才行。造势借势、以力打力,博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样子出来,其实也就成了阳谋,讲究便是大鸣大放、仗势欺人。”
韩凛这番话,可算自己的肺腑之言,素日跟谁都不曾说。今日趁此机会说给陈瑜亭,显然是一点儿底牌都不留了。这份全心全意的信任,或许亦可称之为“谋”,只不过几分为己,几分为着天下百姓,陈瑜亭还分得清。
他弯下脊背,拱手深深拜道:“陛下所言极是。”
韩凛还是那般温和地命对方起身:“送去南夏的新春节礼差不多了,兄长与皇嫂新婚燕尔,这礼自然要投新嫂所好,才能发挥原有效果。”
中州帝有话还没说完,他面上泛起难色,沉吟片刻道:“陈爱卿刚自南夏归来,照理是该早早回家与亲人团聚,可朕心里装着两件事,想听听您的意见。”
“陛下千万不要如此!”陈瑜亭忙作个揖,“身为臣子就要替天子分忧、为百姓谋福,并不是来享富贵恩养的!”
“陈爱卿见识明白,那朕就不客气了。”韩凛喝过口茶,将问学事宜原本道出。这事儿并不算为难,只是陈瑜亭拜监管御塾,现下要开问学之事,自然要先知会他。
“陛下想得高妙,臣等自当全力支持。”提起御塾,对方兴致高涨起来,“依臣看此次问学不开则已,开了就要为朝廷选拔出可用之才。是以考核人员不应拘泥于讲过学的大人,而是扩大到方方面面,凡有能者皆可品评指教。也好让学子们得到更多指点,岂非一举两得、多方获益?”
韩凛立时以手拍案,连连成妙道:“好好好,陈爱卿想得长远!那就把问学日期定为腊月初一,算是讨个好兆头吧!”
“接下来这件事,着实有些棘手……”韩凛沉默半晌,才将淳王带头归还良田,自己亦有意收回宗室田产之事道了个明白。
“嗯——”只听对方犹豫片刻,缓缓问道:“穆王的意思,陛下清楚吗?”果然是陈瑜亭,一下子就找准了关键人物。
韩凛直言相告说:“穆王早已知晓此事,与淳王一样愿为中州发展出一份力。齐王也爽快表明,自己会与朝廷共进退。朕并非贪心之人,无需收回太多,每家讨到一两成,就算朝廷沾了大光。”
“陛下思虑周全,那此事就没什么难办的。”陈瑜亭眉头疏解,笑对韩凛道。
“哦?还请陈爱卿仔细讲来!”虽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那成竹在胸的笑容,落在韩凛眼里就是良策良方。
“陛下稍安勿躁,容臣细禀。”陈瑜亭行礼道:“当下统人口和划户等两策,各地开展的如火如荼,百姓们纷纷归依朝廷不说,单就自发庆祝大节一条,便展现了何为民心所向。谁站在他们这边,谁就受万民敬仰;相反的谁想阻碍他们,谁就会被这股力量视为敌人。”
韩凛点点头,“陈爱卿意思是说?”
“臣的意思是,陛下只管下令收回田地,百姓会是您最坚强的后盾。”陈瑜亭斩钉截铁,“先有淳王做表率,又有穆王和齐王牵头,皇室诸人必无一人敢忤逆圣意。”
“这……”韩凛迟疑不决,“会不会过于蛮横了?中州刚刚有起色,朕不想因此伤了朝堂和气。”
“陛下莫急,臣的话还没有说完!陈瑜亭笑了,笑容里有钦佩也有认可,“收回田地和人口,再用分红方式向宗室返还银钱。说到底土地和人口才是国家根本,这些在手不愁收不上更多。”
“妙啊!真是太妙了!”韩凛忍不住击节赞叹,“那具体事宜,爱卿与黄磬商量着办吧,拿出个具体方案规程,务必保证此事顺利进行!”
“微臣谢陛下搭救家中小女!此恩此德永志不忘,必当结草衔环,以报天恩!”见正事说完,陈瑜亭跪倒在地,叩谢中州帝救女之恩。他神情真切,言辞间满是为人父母的感激与后怕。
韩凛知他以父亲身份为女谢恩,便没有阻拦。而是静静受过大礼,把人慢慢扶起道:“陈爱卿为国尽忠,朕自不会令忠臣抱憾。天色不早,快回府里歇息吧,也可趁此机会好好陪伴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