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溯》忆枝狐

110、掩柴扉 情起年少，两小无猜

　　记得那也是一年冬至休沐，自己一早就计划好，要去找韩凛玩儿。

　　只不过特意没告诉他，想搞个突然袭击，让对方高兴。

　　当天一早，秦川先向父亲告了假，说要去五皇子府上一趟。

　　秦淮本是不同意的，因为照理冬至休沐，就是要家人团聚。

　　何况，素日里父子团聚的日子本就不多，想好好借此机会陪陪秦川。

　　可转念一想，现在的秦川已然是皇子伴读，礼数周全些也没什么不对。

　　才算勉强答应下来，但还是定下了不许久留的规章。

　　一看父亲答应下来，秦川哪还管得了时间长短，满口应承着就往外面跑。

　　记得那时候，他好像也是换了新衣。

　　当时并不知道为何要这样做，现在回想起才算是明白了。

　　只是一路上得激动与迫切，都被门口小厮回禀的一句。

　　“皇子现下不在府中，小秦公子还是先回去吧，等皇子回来，奴才自会禀明。”

　　彻底浇熄了。

　　秦川只觉，有一盆冰冷刺骨的凉水兜头浇下。

　　霎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回什么话、做什么事，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只能机械性地应着，转过身木木地往外走。

　　身后的关门声并不大，却还是惊得他心中颤抖。

　　鬼使神差伴着赌气的成分，让秦川挑了一块不起眼的地方。

　　蹲守在韩凛府门边。

　　他不想就这样回去，他就是想见韩凛，哪怕一面都行！

　　眼看着天色从日头高照到日薄西山，秦川的手脚都冻麻了。

　　就在他以为，今日说什么都见不到韩凛时，一个欢快的声音自他背后响起

　　“小川，你在这儿干吗？”

　　惊喜地回过头，果然是期待中的笑脸！

　　秦川赶紧晃了晃脑袋，把寒气所带来的迟钝与木讷统统赶走。

　　才笑道：“韩凛！你回来啦！”

　　“嗯，我回来了！”韩凛的笑容很温和，语气却是焦急。

　　“你怎么了？来了很久了吗？怎么不去我府上等？”

　　说着就去抓秦川的手，想要确认他是不是冻坏了。

　　当时，自己是怎么反应的来着？

　　记忆到此，变得模糊起来。

　　这也难怪，毕竟这一遭回去后，自己就发了高热。

　　不仅错过了冬至节里的许多好吃的，还错过了韩凛赏梅的邀约。

　　可以说悔得肠子都青了。

　　“呵呵……”不绝如缕的笑声，伴着脉脉含情的眼神，让面前两个长辈摸不着缘由。

　　还是萧路用酒盅碰了碗碟，故意发出些声响，才唤回了秦川的神智。

　　他赶紧换上副还算正经的表情，道：

　　“真有意思！爹爹、师父，您两位慢用，我去看个究竟！”

　　话毕，便撂下筷子，眼睛盯着转弯处，等着小松出来。

　　秦淮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爹爹”，叫得有些发怔。

　　多久了啊，总算又听到了这句呼唤……

　　随着他一天天长大，那本就短暂的融洽相处，似乎也一去不复返了。

　　自己从“爹爹”变成了“父亲”。

　　秦川的礼数越来越周到，态度也越来越疏离。

　　他们两个，真是天下最别扭的一对父子——

　　明明心里是千般挂念、万般惦记，然而凑在一起就像隔着层屏障。

　　真心想要说的话总被阻挡在外，永远无法好好开口。

　　直到萧路和小松到来，这样尴尬的相处才得以缓解。

　　自己一步步放开怀抱，秦川也眼见得，比从前更加活泼开朗。

　　秦淮想着，眸子里隐隐有水波泛起。

　　萧路自然是将一切看在眼里，见其现下不便搭话。

　　干脆代他说道：“呵呵，你去吧！要是被小松发现了抱怨，可别怪我们没事先提醒你。”

　　秦川刚要摆手，就看见一抹通红，自拐角处闪了出来，

　　速度之快，比练拳时也不匡多让。

　　小松疾步来到桌边，又施过一礼道：

　　“秦叔叔、师父、先生，小松有事要出去一趟，还请几位见谅。”

　　“去吧去吧！我们小松有正事要忙，快，别耽搁了！”

　　秦川不等他人开口，自己就作主放了小松自由。

　　待那一抹跳脱的红出了月亮门，他才对着秦淮和萧路笑了一下，蹑足潜踪地跟上前去。

　　萧路的头摇得更快了，叹口气道：

　　“唉，真是……一个个的都是孩子，前边儿那个要装大人样，后边儿这个没个大人样。”

　　说完，自己乐着斟上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秦淮收敛起内心翻涌的情绪，面上又恢复了自如。

　　他看着眼前的萧路，那种珍惜与庆幸并重的情感，再一次将其裹挟。

　　之后，他夹起一节鸡翅，放到萧路面前的碟子里。

　　“你也要多用些才好，那么清瘦，还真要去做神仙不成？”

　　萧路知秦淮这是不放心自己的意思，又不便直接问出口，才借由添菜一语双关。

　　他并不着急回话，而是先将碟子里的东西吃下，才笑说：

　　“这贵妃鸡的滋味的确不错，以后可试着多来点儿了。”

　　秦淮转过头，发现萧路的眼睛，亦是一样直接热烈地盯着自己，似在询问又似在安慰。

　　他点了点头，笑道：

　　“好啊，今日咱们是托了秦川和小松的福！可什么都尝些，过会儿的甜藕酿，要不要一并来点儿？”

　　别苑里的气氛，丝毫没有因为少了两个人而有所冷淡。

　　反倒因为有了独处的机会，使得秦淮和萧路更加惬意、自在。

　　只是秦川这边的进展，并没有想象当中顺利。

　　起初，他觉得小松是孩子，就没有刻意隐蔽。

　　没想到一出别苑，便被那小家伙察觉到了。

　　原以为那孩子会直接冲上来发难，秦川甚至为此编好了一个谎。

　　来圆自己为何会跟他，走在同一条路上。

　　但小松不仅没有往回看，还在府里转了起来，前院后院、亭台回廊哪一处都没落下。

　　看那架势，势必要把秦川绕丢才罢，速度十分快不说，脚步也轻。

　　不知道的还以为，小小年纪已学会了凌波微步的本事。

　　就在他从假山后闪身出来时，终于发现跟在身后的眼睛不见了。

　　得意地搓了搓鼻子后，便一刻不停地直奔西角门而去。

　　不料小松前脚刚出府，后脚秦川就倚着院墙，笑着向他打招呼，“哟，还没出门呐？”

　　这不大不小的一声，把小松三魂吓走两魂半。

　　还留着那一点点勉强回过头，咧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结巴着回道：“师、师父……你有、有事要出去啊？”

　　“是啊，咱们一起吧！”可能是跟韩凛在一起久了，练出来了。

　　这回的秦川，真是丝毫没露马脚。

　　连小松都以为，刚才看见师父跟着自己，纯属眼花而已。

　　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先答应下来了！

　　小松拖着怎么都迈不利索的步子，陪着对方出了巷子口。

　　秦川这才像是，想起什么来一样问：

　　“哎，这么陪着我顺路吗？别耽误你的正经事！”

　　“没，没什么正经事，就是想出来逛逛了，嘿嘿……”

　　小松努力牵动着嘴角，心中不住劝自己，一定要镇定下来。

　　秦川看着那张笑脸，差点就没绷住。

　　那感觉，实在太像白日里的向日葵。

　　经风雨摧残而变得耸眉搭眼、有气无力的样子了。

　　接下来的一路上啊，秦川觉得自己简直是，在腰里绑了个石头桩子。

　　小松那走三步、退两步的劲头，可是比破军还拗。

　　除了不停呼唤和催促外，最后只能以美食来诱惑。

　　听到师父愿意给自己买好吃的，小松多少是转阴为晴了些。

　　脚下也加了速度，走起来不再那么磨磨唧唧了。

　　他当然已经想好了，只要是秦川买给自己的东西。

　　无论什么，都要留着去和杨五儿分享。

　　但这小小孩子哪里能猜到，自己的想法在成年人眼里，就是脑门儿上写字——明摆着。

　　这一次，秦川出手可谓十分大方，什么糖葫芦、山楂糕、吹糖人、粘糖画。

　　还有冬至饼、雪融酥都买了两份。

　　直拎的小松走路都打晃，心里却高兴的直哼小曲儿。

　　回程时，秦川故意将道绕到了豆腐店附近，随后又摆出非常夸张的样子。

　　拍着脑门道：“糟糕，还有件事情没办完！小松，你提着东西回府里去吧，我先走啦！”

　　原以为，要等到明天才能去找五儿的小松一听这话，真是喜从天降。

　　一边点头如捣蒜，一边努着嘴让师父快快去忙。

　　要不是实在腾不不出手，估计还要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了。

　　挥手告别后，秦川转到了街口处，偷偷在暗地里看着小松。

　　果然见他，马不停蹄地踏进了豆腐店。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里面迎了出来，应该是师父所说的杨老爹无疑了。

　　随后，一抹火红从杨老爹身后钻了出来，活像头泼辣热情的小牛。

　　不由分说地就拉住了小松。

　　小松则快快将手里拿着的东西，献宝似的分享给了那小姑娘。

　　两个孩子所爆发出的笑声和叫声，即使隔得再远，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看着三人相继进入店中，秦川才算放下心。

　　笑着离开那条街，预备打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