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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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儿在幽静的树林里闲逛。
过了这么多天，孙伯灵的身体已经好了大半，她也有时间出来闲逛，不必整天守着他了。只是她总归是不放心，所以通常也只是来他住处附近的这片树林里走走。
“你的时间不多了。”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林儿一惊：“娘？”
豹猫妈妈从密林中钻出来：“当年，你执意要变作人形，去报答那个救了你一命的青年，可是如今，你在人间已经十几年了，欠他的恩情却迟迟未能偿还，即便法师再宽宏大量，也不可能让你一直留在人间，你自己要多多思量才好。”
林儿低下头去：“娘，女儿也知道要报答他，可是造化弄人，他在我五岁的时候就和我分开了，直到不久前我才再次和他相聚，所以我一直没有机会报恩…”
豹猫妈妈点点头：“法师也知道你的苦衷，才允许你留在人间这么多年，也好让你恢复功力，得以报恩。但是你要记得，不管怎样，我们都不可能一辈子都和人类在一起的，迟早，而且可能很快，你就要变回原形，所以你要快些为将来做好打算，尽快报恩，尽快归来，而且切勿对人类动情，以免留下后患。”
林儿低声说：“是，女儿记住了。”又叹了口气，说道：“可是，我又能帮到他什么呢？我来到人间时只是婴儿，一直以来，都反而是他照顾我多一些。这些年，不管再怎么努力，我也只修炼到了这平平无奇的程度，实在没有能力帮他。若是我有什么法力就好了，说不定还可以帮他做些事…哎，对了，娘，要不我们再去求法师想想办法，我看他身体那么不方便，要是法师可以赐给我法力，让我帮他把他的腿治好了，那我报恩的任务不也就完成了吗？”
豹猫摇摇头：“你身为人类的时候是不能有法力的，若要动用法力，你便只能回到原形了。再说，如果我们去求法师，那么帮助他的就是法师而不是你了，也不能算作是你真正报答了他的恩情。”
林儿泄气地说：“照这么下去，我哪还能报恩啊。”
“放心，法师既然给了你现在这个身份，就说明你能用你自己的力量完成你报恩的愿望。现在可能只是时机未到，等到时机到了，你自然就能报答他了。不过，你的时间不多，所以千万要好好准备着，等时机一到，立刻抓住，快些完成你在人间的使命。”
“是，我知道。”
豹猫妈妈盯着林儿，眼光柔和了下来，“孩子，来人间一趟不容易，趁此机会好好体验一下人生吧。法师曾告诉我，你在人间的一切经历都是你修炼的一部分，等到你在人间的使命完成了，你的修行便可圆满，也能了无遗憾地回来了。孩子，娘知道人间不易，只是你当年执意要去，娘也不愿让你留什么遗憾，再加上，你从小就立志要成为族群的守护者，所以娘也不得不狠下心来让你在人间逗留这些年，好让你有足够的修行和胆识…你好好修炼，娘等你回来，到时候，你就有能力做我们族群的守护者，也就能达成你一直以来的夙愿了…”
林儿的眼泪涌了出来：“娘，女儿想你…”
豹猫妈妈走到林儿的身边，轻轻蹭着她：“娘也想你…记住，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信任，你千万注意安全，多保重…”
远处传来了人的声音，豹猫妈妈一闪身，消失在了密林里。
僻静的树林中，又只剩下了林儿独自一人。她深吸了口气，环顾四周。
从小，她就知道爹是族群的守护者。在她心中，爹是全族的英雄，力大无穷，又勇猛无比，不管遇到什么，都会冲在前面，带着全族化险为夷。直到那一天，它们遇到了猎人的袭击，爹保住了全族，自己却…此后，便只剩下了她和娘相依为命。也是从那时起，她萌生了成为族群的守护者的想法，不仅是因为这是爹的遗愿，也是因为，她想要像爹一样，守护自己的至亲和挚友。可是，她身体并不强壮，性格也算不上勇猛，所以如今，既然得到了来人间修炼的机会，那就潜心修炼，争取变得更强吧。好在，人间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伯灵哥哥对她真的很好。
林儿一边想着，一边向远处一片开阔的原野走去。
夕阳的余晖中，孙伯灵推开房间的门——
一大束盛开的野菊花，蓦地跳入他的视线。
“怎么样？好看吧？”林儿从外面走进来。
“挺好看的，是你采的？”
“嗯，是我今天刚采的。”林儿走过去把花瓶往阳光下挪了挪：“这样就更好了。”
夕阳柔和地照着案几上的花，原本昏暗的房间里多了一抹亮色，孙伯灵的心里也突然暖了起来。他招呼林儿来他身边坐下，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汗：“跑了半天了，快歇会儿。”
“你这儿比鬼谷冷，树林里的花也没那么多，好在菊花耐寒，这几天又正好比较暖和，还开了不少。”
“是啊！你从小就喜欢花，原先咱们在鬼谷的屋子里也总是被你放上花。”孙伯灵笑道。
“因为很好看呀！不然你这屋子也太单调了。”林儿转头看着孙伯灵：“今天的课上得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这么久没去上课了，弟子们有好多东西都忘了，得好好给他们补一补。”
“我昨天听你的弟子们说，你最近心情似乎不错，经常见你笑，看来你身体好了，心情也变好了。”
“是吗？我自己倒是没注意。”
林儿笑着打趣他道：“我看啊，肯定是你从前对你的弟子都特别严厉，整天不给人家好脸色，动不动就训斥人家，所以你偶尔笑一次他们都跟看见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似的。我都能想象出来，你上课是什么样…”她清了清嗓子，板起脸，学着孙伯灵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说：“用兵之道啊…”
“什么啊！”孙伯灵笑得不行，“哪有这事，你看你小时候我教你识字，训斥过你吗？”
“那不一样，我又不是你弟子。”林儿歪着头笑着，“话说回来，你病才刚好，也别太勉强自己了，别总上那么久的课，注意休息。”
“嗯。”
空气中的尘埃在明暗交杂的光影中随风飞舞，一瞬间，孙伯灵感到他仿佛回到了当年的鬼谷，小小的林儿也如这般坐在他身边与他说笑，房中的案几上，也有这样的一束花，阳光暖暖地照着他们，也照着所有的生机盎然，踌躇满志…
那时他还太年轻，不懂得平静的日子是何等的弥足珍贵，他一心只愿功成名就，甚至出山前，鬼谷先生告诉他他将被残害的时候，他心里的一丝警觉也一瞬间被“名刻钟鼎”这样的愿景盖过，却不知这一切的辉煌，代价是他的挚友，他的爱人，他的一生。
威震天下名刻钟鼎，他确实做到了，只是，然后呢？
他曾怨过鬼谷先生，既然已经知道了他的命运，又为什么不拦着他不让他去魏国。如果当初他没有去魏国，或许他现在正享受着亲自带兵征战沙场的荣耀，享受着他本应平安顺遂的人生，他和钟离姑娘，或许也已如他们当年所愿，在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过他们自己的日子。
只是他也知道，就算可以重来，当年那个踌躇满志的他，也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微凉的风吹起，瓶中的花叶静静地摇摆。林儿起身拿了条毯子给孙伯灵盖在腿上，又回到原地坐下。
孙伯灵回过神来，看见林儿注视着案几上的花，一脸满足地微笑着叹了口气。
光影流过少女的侧脸，浮动在那束花上。
还好，花依旧，她也还在。
其实不必任何人说，孙伯灵自己也发觉，自从林儿来了之后，他的生活就比从前多了很多欢声笑语。他曾以为他的生命中只剩下了复仇和功业，他只想让世人记住他的辉煌，记住他在战场上盔甲坚硬的模样，而非盔甲之下的不甘与艰难，但这一刻，他想起了他最初最本真的梦想，想起他也曾如她一般快乐和纯粹，想起他这一路舍弃的所有爱与情感，想起当年她留给他的那张字条，在他风雨飘摇的生命中点亮了一星火种，直到他终于能够在物是人非的宿命中，继续走下去。
林儿，谢谢你还在，也谢谢你的善良，让我可以不再只是刻于冰冷钟鼎之上的一个姓名。
他轻轻地拍了拍林儿的肩，享受着这片刻的安然。
几天后，林儿如往常一样在树林里闲逛，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林儿？你怎么一个人在这？”莫里向她走来。
“哦，我这会儿正好没事，出来走走。你不是要温习功课吗？怎么来这了？”
“嗐，那点功课，早就温习完了。”
“那你也别在外面呆太久了，这几天轮到你照顾师父，万一一会儿他有什么要帮忙的，你得在他身边才是。走吧，我们一起回去。”林儿说着就要往回走，莫里一步跨到她面前拦住了她。林儿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了？”
莫里沉默了片刻，说：“林儿，你觉得我怎么样？”
林儿诧异地看着他：“什么怎么样？你问这干什么？”
莫里走近了一步，林儿几乎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林儿，其实，我从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上你了。”
林儿往后退了几步：“莫里，你多半是糊涂了吧，你我除了在你师父那里见过，私下里连话都没说过，喜欢又从何谈起？”
莫里似笑非笑地说：“既然这样，那你我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师父从前是否和哪位女子有过感情吗？我那天还在他房门外听见你问他，但是他不愿告诉你。那你可知，师父从前的事，我是清楚的。”
“你怎么会清楚？”
“那你就别管了。”莫里漫不经心地吹了吹手上的灰尘，“只要你愿意做我的女人，我就告诉你师父从前的事，不仅如此，我还会给你别的好处。怎么样？”
林儿正色道：“莫里，我对你绝无半点男女之情，请你自重。”
莫里又向她走近了几步，如老鼠一般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下，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林儿，识相点，这个交易很划算，只要你答应做我的女人，我不会亏待了你。”
林儿厉声说：“莫里，放开我。”
莫里冷笑道：“你若不愿我为你动心，当年又为何花言巧语，关心我是否淋雨？再说你一个姑娘家，年轻貌美，又为何要来这只有男人的地方厮混？你这不是明摆着要勾引个男人看上你吗？”
“那么你呢？你生而为人，难道没有半点控制自己的能力？就连动物都知道有情有义，你却只能听从于本能？”
莫里轻蔑地哼了一声：“我是个男人，又不是那方面不行，想要占有个女人，天经地义，我为何要控制自己？你一个女人，应该清楚你生来就是为了被男人占有，既然如此，被我占有又有何不可？”他一步步地逼近林儿，直到把她逼到了密林的边缘无路可退。林儿惊恐地拼命踢打着他，奈何他力气太大，她不是他的对手。他狞笑着将她扑倒，撕开了她的衣服…
“放开她！”
随着一声怒吼，莫里捂着头，从林儿的身上滚了下来，倒在了地上。
孙伯灵跌坐在一旁的地上，手中还举着拐杖。他放下拐杖，用手撑着身体挪到林儿的身边：“林儿！你怎么样了？！”
林儿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孙伯灵把她扶起来，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她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靠在孙伯灵的怀中瑟瑟发抖，眼泪一串串地落下。孙伯灵一边帮她把衣服整理好，一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给予安抚。
“师父？”莫里从地上坐起来，一脸讶异。
“你方才对她做了什么？”
孙伯灵的声音低沉，却不怒自威。莫里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底气不足地说：“师父，您听我解释…”
孙伯灵逼视着莫里，就连靠在他怀中的林儿，也能感受到那眼神中的杀意。莫里缩了缩身子，低下了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回去拿上你的东西，从这滚出去。”孙伯灵的声音中充满了阴冷的寒意。
“师父…”莫里惊愕地抬头看着孙伯灵。
“别再叫我师父，我没你这个弟子。”寒意又加了几分。
莫里不敢相信地愣了片刻，起身慢慢地往树林外面走去。
孙伯灵看着他走远了，抱着林儿的手劲终于松了下来。
“好了，没事了…”他小心地帮她擦着眼泪，声音柔和得与方才判若两人。
林儿慢慢止住了哭泣，坐起来打量着孙伯灵：“伯灵哥哥，你怎么样了？方才有没有摔伤？”
“放心吧，我没事。”
林儿有些奇怪地问道：“你…怎么会突然来这里的？”
“你一直不回来，我不放心，知道你平时喜欢来这里，我就过来看看，还好我来得及时。”孙伯灵关切地打量着她，“他没伤到你吧？”
“没有。你别坐地上，腿要着凉了，快起来吧。”林儿站起身，把拐杖递给孙伯灵，扶着他慢慢站了起来。
孙伯灵看了看手中的拐杖，笑道：“我这拐杖还真有用啊。”
林儿也笑了一下：“也是，不过以后还是别这么用了，不然你站不住，摔伤了可就麻烦了。”
“嗯，好，快回去吧。” 孙伯灵看着仍然脸色苍白的林儿，心疼不已：“你今天受了惊吓，晚上早点休息吧，你来我这屋睡，我陪着你。”
夜晚。
“你还没睡呢？”孙伯灵转过头看着地铺上睁着双眼的林儿。
“我睡不着。”林儿闷闷地说。
孙伯灵坐起来，用手撑着身体往里挪了挪，拍了拍空出来的床榻：“上来吧。”
“…还是算了吧，我怕我半夜翻身会碰到你的腿。”
孙伯灵换了命令的语气：“上来。”
林儿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顺从地上到他的睡榻上躺下。
孙伯灵像她小时候一样轻轻拍着她安慰道：“别怕，已经没事了…你放心，有我在，以后没人敢再欺负你了。”
林儿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是为这个。”
“那你是怎么了？”
林儿叹了口气，有些沮丧：“我是觉得，我真没用，什么都帮不了你，还要给你添乱…要是我像你一样才华过人，说不定早早下山来助你一臂之力，或者要是我武功高强，也可以保护你，至少不会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可是这两样我都没有，我只是个普通的人，当年我还小，不能来帮你也就罢了，如今来到你身边了，也仍然帮不了你什么，还给你添这么多麻烦…”
孙伯灵轻抚着她的脸：“林儿，你千万别这么想，就像你说过的，你我是亲人，所以我保护你是天经地义的事，这怎么能算是麻烦呢？而且你远比你想象的要出色得多，你小时候我教你识字，就看出来你十分聪慧，学什么都学得很快，现在你能独自一人跑这么远来找我，说明你胆识也不一般。再加上，你又那么善良…”
林儿越发地沮丧了起来：“善良有什么好啊…善良的人，总会被人欺负…”
孙伯灵怔了一下，点点头：“没错，并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的善良，善良也一定要有锋芒，才不会被人欺负，但即便如此，你也该做个善良的人，因为善良，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力量。这世上最需要的，就是善良的人，有了他们，这个世界，才能越来越好。”
林儿仍然摇着头：“这世上最需要的，还是有本事有才干的人吧，善良的人能做什么呢…”
“未必，有本事的人可能会用他的才智去害别人，而善良的人能做的，哪怕是件小事，对这个世界也是有用的。所以你看，做个善良的普通人，又有什么不好呢？”
林儿一时无言。
“林儿，你可知道，我也有羡慕你的时候…”孙伯灵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林儿诧异地睁大了眼睛：“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有健全的身体可以行动自如，羡慕你的人生还有无限可能，更羡慕你，在爱里长大，也从未经受过至亲兄弟的背叛，所以在遇到困难时，你可以不必坚强，可以放声地哭出来。
有时他也想，她如此的单纯善良，在这乱世之中，也许未必是件好事，可是他又实在不忍，让她的清澈染上哪怕一丁点杂质，所以他只想尽他所有的能力守护她，让她可以少看到一点世间的险恶，让她可以保有她的清澈，久一点，再久一点。
林儿，若有一天你必须要独自面对艰险的生命，那么就让这一点守护成为你的后盾吧。
孙伯灵轻叹一声，正视着她，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林儿，今天的事真的不是你的错，你千万别多想，更不用自责。要怪也该怪莫里这个禽兽不如的下贱东西，也是怪我，没早点看清莫里是什么货色，把他赶走，结果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你不必把帮我当成你的责任，我也不愿做你的责任，我只希望，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就好。其实，做个普通、平凡的人，比做一个功成名就威震天下的人，要幸福多了…”
林儿沉默了片刻，说道：“伯灵哥哥，今天莫里跟我说，他知道你从前和哪个女子有过感情，是你告诉他的吗？”
孙伯灵脸色一凛：“这是他亲口说的？”
林儿点了点头：“他还说他知道我一直想知道你从前的事，所以他可以告诉我，不过条件是要我…”她打了个寒颤，脸上又失了血色。
孙伯灵赶紧抱起她安抚了一会儿，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他才松了口气，沉思地说：“他为何会知道…”
“伯灵哥哥，我担心，你今天赶走了莫里，他又知道你从前的事，为了报复，他会不会对你不利？”
“不一定，也可能他什么都不知道，为了诈你，才故意这么说的。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且看看再说吧。”孙伯灵把她放回榻上，伸手帮她掖了掖被角，“这些事你不用再想了，只要你没事就行，快睡吧。”
林儿迟疑了一下，又说道：“伯灵哥哥，我明天想出门一趟。”
孙伯灵一愣：“你要去哪儿？”
林儿犹豫着，不知从何说起。
“你是不是想离开这里？你放心，莫里已经被我赶走了，你就安心在这待着，哪都不用去…”
林儿摇摇头，打断了他的话：“不是，我只是有些自己的事要去处理一下，很快就会回来的。”
孙伯灵有些担心地看着她，想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说：“好，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