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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2 ...

  •   叔叔回来后的日子,家里的欢笑声少了很多。

      晏迎觉得婶婶身上的桂花油味都没了之前的馥郁芬芳,那甜味里充满了酸和苦的涩味。

      不过日子还是得过下去的。

      厨房里炸丸子的大锅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晏迎给锅添着柴火,顺便搓着自己长冻疮的手烤火。

      丸子是萝卜丝馅的,一旁的大盆里还有满满当当刚炸好的猪油渣。

      整个厨房喷香得宛如天堂,稍微嗅一下鼻子,肚子里的馋虫,就被勾了出来。

      囡囡和晏远两个小娃娃吃着刚炸出锅的热乎丸子,聊着新衣服上头的花。

      婶婶用筷子夹了一个丸子递到晏迎的嘴边:“来,尝尝咸淡,刚炸出来的,别烫着啊。”

      晏迎吹了两下,肉丸的香味被她吹得散开来,她的肚子发出咕噜一声响,像是迫不及待想将那肉丸吞入腹中。

      也顾不得烫不烫了,她就着婶婶的手,一口咬了下去。

      嘶,是有些烫,但更多的是香。

      肉的油脂浸透萝卜丝,一咬肉汁就爆了出来,葱香和肉香溢满口腔。

      晏迎冲婶婶直点头,竖起大拇指道:“味道正好,太好吃了。”

      “好吃就多吃点,炸了很多呢。”

      婶婶的目光瞥见晏迎手上有些发紫的冻疮,皱眉道:“不是涂了药膏吗,怎么还那么严重。”

      晏迎笑道:“天太冷了,冻疮油糊再多在手上也没用,以前我在家也长过,妈妈使再多法子也好不了,一到春天天气暖和了就自动好了。”

      “那可不行,我改天给你织一双厚手套,十个指头分开的那种,方便你写作业。”

      晏迎以为婶婶只是说说而已,毕竟婶婶自个每天都忙得天旋地转。

      纺织厂里有活要干,还要顾着家里的家务,照顾一家老小。

      尽管晏迎帮她分担着家务活,但婶婶每天的日程还是排满的。

      一个女人辛勤的背后,必然有一个懒惰的男人。

      叔叔是远近闻名的游手好闲,回家后最忙的日子就是去村里的棋牌室打牌搓麻将。

      赢了钱还好,输钱之后回家看谁也不舒服,婶婶不理会他,他也会主动找婶婶麻烦。

      抱怨菜煮咸了,抱怨天太冷茶水凉得太快,抱怨今天手气不好输了这么多,都是婶婶的错,娶了她之后日子越来越倒霉了。
      不下蛋的母鸡,下蛋也只能生出赔钱货女儿来。

      这些话晏迎觉得耳朵都要听得起茧子了。

      没用的男人全身上下最厉害的地方就是嘴巴。

      婶婶只当他是空气,晏迎则会男人破口大骂的时候把囡囡和晏远抱回房间。

      她把两个妹妹哄睡着之后,听到了隔壁男人已经睡着的鼾声,那鼾声如雷,晏迎无数次的希望他一个呼吸卡住下不来,死了才好。

      婶婶没在房间,她在客厅点了一盏煤油灯,手上拿着一团簇新的毛线。

      她低头借着昏黄的灯光,在织一双手套。

      晏迎走过去仔细去看,那浅绿色的手套像是初春河边刚长出来的植物嫩芽,针脚细密,还没有全部织完,但晏迎已经感受到了细腻柔软的温暖。

      她坐到婶婶旁边劝道:“婶,休息一会吧,灯光暗,会伤眼睛的。”

      婶婶手上的动作没停,她摇摇头:“早点织完你也可以早点戴上。”

      “这天啊,越来越冷了。”

      晏迎听出了婶婶话里的唏嘘,她低头帮婶婶理着一边的毛线,小声地问道:“婶,叔叔什么时候走啊。”

      只要他离开了,家里的气氛又会恢复到从前那样快乐幸福。

      婶婶织毛衣的手一顿,差点织错了针脚,她明白晏迎心里在想什么,安慰似的拍拍她的肩膀:“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谁能管到他呢,咱们当他不存在就好。”

      “婶,我只是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他又对你动手。”

      婶婶感觉自己的眼角发酸,她摸摸晏迎的头顶,想说什么却又因为喉咙口的哽咽忍住了。

      晏迎戴上手套的那天,男人还赖在家里,不干活,不下地,也不工作。

      每天只是和狐朋狗友一起出去玩,再喝得醉醺醺地回来。

      除夕那天,男人去了棋牌室通宵。

      婶婶领着三个孩子,在院子里放烟花。

      那是晏迎少年时代里的最后一场烟花。

      烟花绽放的样子,她在很多年之后回想起来时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那些转瞬即逝的美丽比昙花还要短暂,成为她记忆里模糊不清的光影。

      她只清楚地记得那个夜晚的欢笑声。

      婶婶笑眯眯地看着她们,囡囡拿着仙女棒的烟花满院子里疯跑,晏迎捂着晏远的耳朵,看面前的烟花筒“砰”的一响,绽放出窜天的烟花树来。

      那晚她们的笑声混合在一起,编织成一张捕梦的大网,让梦境也变得香甜动人。

      这个年,也算顺顺利利过完了。

      年后男人又计划着出去打工,年前赚来的钱早就被他输了个精光。

      全家人巴不得他赶紧走,好让日子变得更清净些。

      男人在家躺了这么些天已经懒惰成性,嘴上说要继续出去找工作,但行动上可是一点也没有动。

      婶婶一直躲着男人,不愿意和他多说一句话。

      小的摩擦常有,但是大的争吵都因为婶婶单方面的忍让避免了。

      可是只要男人一天没有离开这里,家里就潜伏着一只怪兽。

      那只怪兽贪婪易怒,暴躁野蛮,却又懦弱无能。

      “它”只攻击家里的孩子和女人。

      争吵声再一次响起的时候,晏迎敏锐地从被窝里起身。

      她的第六感告诉她,这次不是小小的摩擦。

      囡囡和晏远也被愈来愈大的争吵声吓醒,抱在一起眼巴巴地看着晏迎。

      两双单纯干净的眼睛被恐慌、惊吓还有泪水所填满。

      晏迎起床给她们盖好被子,摸摸她们的头安慰道:“没事没事,姐姐去看看情况,你们两个就呆在这里,不允许跑出去哦。”

      她听到了隔壁摔东西的声音,清脆一声,彻底打破夜晚的宁静。

      “我实话和你说了吧,我在外头欠了一笔债,现在得用我大哥的赔偿金和遗留下来的那笔钱来还,你快点把存折给我,我去银行取出来还债。”

      “不行,这笔钱我存起来是要给晏迎和晏远交学费的,你别惦记着这笔钱,这笔钱必须花在两个孩子身上。”

      “上什么破学!给她们一口饭吃饿不死养大了就得了,又不是我们亲生的,有钱不用你是不是蠢?”

      “这笔钱我是绝对不会给你的。”

      “老子不管!快点把钱交出来!”

      “不给。”婶婶的声音不大,但是坚决冷静。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声响起,这巴掌没有打在晏迎的脸上,可是晏迎却觉得脸颊上被烈焰灼烧一般疼痛。

      她觉得自己此刻的心跳不断在加快,几乎要从嗓子眼干呕出来。

      她的耳朵里面嗡嗡地在发响,似乎那一耳光,将她打得头晕眼花以至于耳鸣不止。

      她的大脑不听使唤一样快步走向婶婶的卧室,透过没有关严实的门缝,看到了男人死死扼住女人的喉咙。

      婶婶不停捶打挖挠着他的手,却只是徒劳。

      男人空出一只手,又狠狠扇了婶婶一记耳光。

      婶婶满脸通红,不仅仅是因为挨了巴掌,还因为强烈的窒息。

      晏迎冲过去推开那扇门,一拳打在了男人的小腹。

      男人吃痛,大叫了一声,低头对上了晏迎的眼睛。

      那个眼神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十来岁小孩的眼睛里。

      晏迎见他还不松开婶婶,咬牙又狠狠踹了男人一脚。

      那一脚的位置,正中男人裆部。

      他不是最想要儿子吗?那就让他直接断子绝孙好了!

      这一脚,让男人痛得立马松开了掐住婶婶脖子的手。

      他弯腰痛得直喊娘,也彻彻底底被这一脚激怒。

      晏迎拉着婶婶的手想往外跑,但被男人一把揪住了头发,狠狠撞在了墙上。

      那一下及其用力,让晏迎感觉自己丧失了所有的直觉。

      有温热的液体从额角流下,缓慢滑过晏迎的眼睛。

      晏迎涣散的视觉被一片猩红包裹住,她通过婶婶的尖叫得知,自己流了好多血。

      婶婶想要扶她起来,却被男人一把推倒在地。

      男人的拳头继续挥向倒地不起的晏迎,婶婶挣扎着跑过去死死抓住男人的手。

      她两只手紧紧握住男人的右手腕,手背因为太过用力,青筋扭曲地凸起。

      男人爆了一句粗口,空出来的左手一把揪过婶婶的衣领,将她甩在了一旁的门上。

      他撸起袖子开始打婶婶。

      白墙之上,男人挥拳的影子像是张开血盆大口的怪兽。

      他一边打一边说:“老子今天就把你们一起打死,看你们给不给这个钱。”

      晏迎觉得嗓子眼也是腥甜的,她猛地咳嗽了几声,指甲扒拉着粗糙的地面,将她的手指磨破,她一边喘气,一边寻找着一个支力点。
      头好痛,但是她必须站起来。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迹,视线逐渐变得清晰。

      婶婶的眼角、嘴角、鼻翼都已经变成充血的紫色,男人拳头上的血迹有婶婶的血,也有她的血。

      晏远咬牙,视线转移,床边的小桌子上,放着一把锐利的剪刀。

      婶婶就是用这把剪刀,剪掉多余的浅绿色毛线,给她织就一双厚实温暖的手套。

      如今,这把剪刀在昏暗的灯光之下,发出一丝冷冽的光,像是某种邀请。

      邀请她终结这一切。

      白墙上黑色的剪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男人的拳头在即将落下的那一秒,无力地垂下。

      恶龙,被屠杀。

      晏迎拔出那把锐利的剪刀,鲜血喷射她满面。

      男人不可思议地扭过头,与她眼神交接的那一秒,那把锋利的剪刀又插了进去。

      这是最后一下。

      男人的眼睛睁得很大,直直倒下。

      婶婶挣扎着起身,她看了看晏迎,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男人…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的嘴角有血淌下来,眼角有泪淌下来。

      血和泪混合在一起淌过面颊,刺痛充血肿胀的伤口。

      欲语血先流,欲语泪先流。

      晏迎跨过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她蹲下来,伸出手扶婶婶起来。

      当两双受伤的手互相交握的那一刻,她们浑身的血液似乎相通相溶,身上的疼痛也连接起来,让她们忍不住互相拥抱住。

      婶婶把晏迎紧紧搂在怀里,不停地说:“孩子,对不起…”

      晏迎抬手拍了拍婶婶单薄的背,她的声音没有发抖,稳得可怕。

      她很镇定,吐字清晰且冷静。

      她说的是:“婶婶,晏远以后,就拜托你照顾了。”

      警车的鸣笛声响起,晏迎在坐上警车之前,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

      很圆满的一轮,像是古诗里形容的白玉盘,像是路口早餐店炉子里的大饼,像是一盏她永远触及不到的灯光。

      她坐上警车,任由女警用一块温热的毛巾,替她擦拭掉脸上的血迹。

      她在闭上眼睛,流下泪水。

      落在手背上的泪珠,也是月亮那么圆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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