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走吧，去成 ...
-
一月初，鄱阳湖畔久违的落了场雪。
是并不怎么持久的一场雪，连薄薄一层都积不起。亦天铃抬眸看去的时候，被深铅浓云掩蔽的天幕已经隐隐显出了天光。
她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睛，目光顺着云层的纹路一直延向天水的交界，还未苏醒的山群在水汽迷蒙里影影绰绰。
晨曦将至。
临时架起的营火势头渐弱，枯枝燃烧时爆裂的声响令亦天铃收回了视线。她随意地拎起几杆枯枝丢进去，又拨弄了一下火堆，旋即疲颓的火苗又精神抖擞了起来，木头在里面被烧得毕剥作响。
浮浪卷着碎冰在不停拍岸，连带着拴在码头的两只竹筏也随着波浪起起伏伏，凭白多了几分想要挣扎逃离的作势。
亦天铃想了想，还是决定去看看。
“亦姑娘？你这是要去哪？”
刚起身还没来得及拍掉衣服上沾上的草叶，南飞锽的声音便先一步从林子里传了出来。
亦天铃转头望去，只见已经长成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同侪正一脸不解的看着自己，手里还拎着一只刚猎回来但已经处理好了的兔子。
“浪有点大，我去看看筏子有没有系紧。”
“哦，行，那你当心点儿。”
亦天铃摆了摆手，南飞锽叮嘱了一句也不再多问，削了根粗枝便串起了烤兔子，又摸出随身带着的一小包用布巾裹着的盐巴，随意地朝上头撒了一点。
今天是一年一度新生入阁的日子，细细算来，也是两人在此地初遇的日子。三年修业的时光里发生了太多事，以至于深夜两人在旧日唐三长的鱼庐里撞见时连惊讶都只是一瞬，随即便默契的一人撑了一只竹筏驶向了鄱阳湖畔。
其实应该还有一个人的。但石崑没来。
悲欢楼的少主过完年就匆匆离了阁，唯一知道他去向的只有亦天铃。但南飞锽和武辙两人嘴皮子都磨破了，愣是半个字都没从她嘴里撬出来，只说毋需担心江湖有缘自会相见。
也不知这两人搞什么神神秘秘。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肩膀被轻拍，南飞锽一个激灵，这才发觉亦天铃已经从码头回来了。
他搔搔下巴嘟囔了一句“没事”，亦天铃瞥他一眼，弯下身翻弄起了火堆上已经开始滋滋冒油的兔子。
猎货最后剩下的一丝血气也渐渐被肉香盖了过去。
两人行了一夜船，腹中早已空空。南飞锽盯着兔子咽口水，肚子诚实的咕噜咕噜，亦天铃憋了半天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翻了一圈身上的口袋也只找到半块肉干。
“先垫垫。”
“嘿嘿，还是亦姑娘你照。”
肉干不大，南飞锽抽出随身的小刀又切了一半，自己叼了半块又塞了半块在亦天铃嘴里。
“唉，可惜程兄和钟姑娘都不在阁里，不然把他们一起叫来该多热闹。”风干了的东西都硬硬邦邦，南飞锽嚼得吃力，连带着说话的声音听上去也模模糊糊，“当年咱们可就是在这儿认识的。”
亦天铃敷衍的“嗯”了一声头也不抬：“可不么，我那会儿就一村姑你也能抓着我说半个时辰，有你在哪里不热闹？”
“……亦姑娘你这么说可就没意思了啊。”
她台拆得太快，南飞锽撇着嘴几分无语几分委屈，但片刻后还是很好脾气的蹲下身，凑到亦天铃旁边挡住吹来的湖风。
天色渐渐泛白，比起入夜，黎明前的这段时间反而最难熬。南飞锽倒是不怕冷，不过就算是习武之人，面对裹着水汽的罡风也不太好受。
水边阴湿，火焰跳了一会又弱了下去。南飞锽盯了火光片刻，反手摸出个酒葫芦，拔开塞子递给亦天铃。
馥郁浓烈的酒香争先恐后的从壶口钻出来，几息之间就溢满了周身的空气。
“……茅台？”
亦天铃辨认得很快，熟悉的气味串起了两人之间一些心照不宣的记忆。
南飞锽没答，短暂的沉默里亦天铃似乎听到他笑了一声。等她抬头想去探究，少年剑客的神情却已经在火焰跃动的影子里变得模糊不清了。
“喝不喝？”
“喝。”
亦天铃没有南飞锽那么嗜酒如命，但也不打算拒绝这壶对两人有些特殊意义的酒。
“慢点，慢点……亦姑娘你给我留点呀！”
烤着肉的人仰脖猛的灌了一口下去，南飞锽阻止都来不及，下一秒就看着亦天铃被呛到满脸通红，剧烈的咳嗽令她整个人像被滴了盐水的蛞蝓一般蜷缩了起来。
“嗳，嗳，好啦，好啦。”南飞锽哭笑不得，轻拍她的背像顺气又像安慰，“今年可都要叫一声亦师父了，亦姑娘你总不会哭鼻子吧？”
颤抖的蛞蝓慢慢安静了，然后闷声变成了把脑袋躲进翅膀下的鸟。
于是南飞锽把脑袋伸了过去，小狗似的拱她。
鸟没理他。
但鸟拱了回来。
南飞锽一下就笑得很大声。
“我也想唐师父了。”
然后他这么说。
在沉默里兔肉烤过了头，火堆里飘出焦糊的香气。
亦天铃还是没动，任由南飞锽从她手里抽走串枝和酒壶，没一会旁边就传来了混着肉香酒香的咀嚼声。
“你说，我们能成为我们想成为的人吗？”
“会成为的。”
鸟儿从翅膀下探出了脑袋，小狗叼着刚烤好的兔子就凑上去和最好的朋友分享。
亦天铃透过火光看向鄱阳湖的方向，仿佛有个戴着斗笠的年迈渔父正支着一条腿坐在码头上。
“以后，他们也能成为他们想成为的人吗？”
“也会的。”
渔父朝着湖水抛出一根竹枝，蓬乱的胡须沾着还没干透的残酒。
九尺长的铁桨安安静静的躺在他身侧，亦天铃知道，那里头还藏着一杆尘封的银枪。
尔后天光乍破，渔父抬头望向被晨曦刺破的云层，佝偻的身影在昼出的日曜里渐渐变得透明。
“亦姑娘，你看。”
南飞锽勾住她的肩，向着那影子消失的地方遥遥敬了一盏酒。
有光在两双年轻的眼睛里波一样的流动。
——天亮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