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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桃夭 桃之夭夭, ...

  •   那日因为贵妃娘娘莅临,寻常的香客早就被请下了山。

      所以晚上还留在寺里的,除了我们,就只剩下寺中原本的小和尚们。

      我们被关在敬香的大殿里,谁都出不去。

      不是所有的小和尚都认识如鸢,他们冲着我们的方向窃窃私语。

      我将斗笠戴在如鸢的头上,让她靠里面一点的位置坐下。

      如鸢闲来无事,借着油灯,又开始绣早上绣绷上的图案。

      我瞥了一眼,早上还看不出来是什么,如今看上去,倒是像是棵……树。至于是什么树,便是真的看不出来了。

      “娘子倒是不担心,”我眨眨眼睛,“这时候还有心思绣花。”

      如鸢道:“急了也没用,还是出不去。”

      我道:“可是,以娘子与那位夫人的恩怨,她女儿若是出了事,想必会来找你麻烦吧。”

      如鸢嗤笑一声:“她不敢。”

      我疑惑:“为何?”

      “她若真的想动我,早就动手了,怎会只找个由头把我关在这儿呢,”如鸢想了想,冲着我郑重道,“不过这次到底是我留姑娘用膳连累到了姑娘,只是姑娘若是信我便也不必担心。至多三日,她们就会放我们离开。”

      我恍然大悟:“看来娘子背后也是有人的。”

      如鸢拿着绣花针的手微微一顿,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继续追问:“那为何当年娘子的女儿被害,却无人替娘子出头呢?”

      如鸢放下手中绣绷,回头仔细望着我:“姑娘又怎知,当年无人替我出头呢?”

      我欲继续开口,却被如鸢打断。

      “姑娘,是与漕运水会有仇吧。”

      她猜到了。

      但我并未隐瞒,所以也并不在意。

      如鸢叹息一声:“我与连山从小青梅竹马,在家道中落前,便曾与他私定终身。后来我因家中之事被贬奴籍,最终沦落青楼。而他因跟随先帝开国有功,又娶了个挂名的公主,从此青云直上。我们俩自始至终都是有缘无分,他留给我的唯有一个女儿罢了。自从两年前女儿出事,我就与他恩断义绝,不再往来。

      他或许不是一个良配,但是是个好父亲,他一直对我们的女儿很好。纵然姑娘与漕运水会有仇,但这条路却是行不通的。那孩子的死因是酒后游湖,不慎跌入湖中,与漕运水会并无干系,当时我也是这么同所有人说的。”

      我不以为然:“娘子真是傻,就算李连山对你女儿好,那李夫人呢?她一个公主,知道丈夫外面还有个庶女儿,如何能放过你们?”

      “李明珠不足为惧,”如鸢淡定道,“她徒有公主的名号,到底不算是真的公主,与她姐姐实打实的贵妃身份不同。这些年漕运水会日益壮大,连山虽是入赘,但入赘给的是皇家,而非她李明珠。而我就算沦落青楼,这些年在京州也是有些人脉的,你瞧她敢不敢真的惹我。”

      我本以为如鸢之前谈及李明珠总是一副回避的姿态,是因为两方身份悬殊。

      如今看来,她是真的不把她放在眼里。

      但是要说如鸢女儿的死与漕运水会全无干系,我是不信的。

      只是这个时候再提,显然不大合适。

      我指了指绣绷上的图案,岔开话题道:“娘子这绣的是什么树?”

      如鸢笑道:“桃树。”

      桃树啊。

      砸了咂嘴巴,我双手托起下巴,摇摇晃晃的流口水:“眼下快到桃子成熟的时节了吧,好想吃桃子呀。”

      “你们喊我?”

      一直坐在旁边,未加入我们话题的小桃,适时的凑过脑袋来。

      这丫头长得水灵,结果看得我更饿了。

      *

      我们在大殿睡了一宿。

      第二天天亮,守着我们的官兵少了些,活动范围也从大殿变成了整个前院。

      据说李月娥的伤势稳定了下来,虽然人还没醒,但已经无性命之忧。

      至于丫鬟的命,终究是无人在意。

      李明珠一边照顾她的女儿,一边还嚷嚷着要查出凶手。她不让我们离开万安寺,也不让山下香客的上来。

      白日里我闲着无聊,便和如鸢娘子一道,在大殿里打发时间。

      如鸢问我:“阿绾姑娘可会刺绣?”

      “略懂。”

      我不久前还在离门冒充了一回绣娘,当然我自己是从未尝试过的。

      所以是略懂。

      想想平日既要学医又要学毒,还得精通奇门遁甲与机关暗器,修习临渊阁与羡鱼宫两派独门心法,同时还要掌握江门的九章毒术。卫清商时不时会抽查一遍刹那刀法的学习情况,休息时还得偷着练牵机剑法,以免日久生疏。

      属实没有时间再去尝试这些女儿家的东西了。

      我只看江小七绣过,有些基础的理论知识。

      如鸢将绣绷塞我手里:“姑娘帮我在上面绣行小诗可好?小桃将笔墨替我取了来,我想先抄录一下经文。”

      左右无事,我自信满满的接下了这份活。

      “娘子要绣哪首诗?”

      “桃夭,”如鸢一边磨墨,一边在纸上写上一句诗递给我,“只绣这一句即可。”

      我接过宣纸。

      只见一句字迹清秀的“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跃然于纸上。

      我疑惑道:“桃夭还是第一句比较有名‘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娘子为什么不绣这一句?”

      “因为我女儿叫蓁蓁。”

      直到如鸢开口,我才意识到自己问了这么久,却连她女儿叫什么都是第一次知道。

      如鸢略带伤感道:“那年新春,她拉着我的手,羞赧的说喜欢上了一位公子。那本是一件好事,若是再过些时日,这句诗本是最衬她的。”

      我想起《桃夭》是用来形容姑娘出嫁的诗篇。

      明白如鸢是在以物寄情。

      *

      忙活一早上,总算是绣好了几个字,虽然歪歪扭扭的。

      如鸢瞧着绣绷上的诗句,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不要面子的嘛?

      胡乱将绣绷扔到一边,我恼羞成怒道:“我们江湖儿女,绣花都是绣这样的,我这已经算是中上水平了!”

      如鸢点点头,并不拆穿我。

      “娘子的经书抄的怎么样了?”我赶忙将话题从刺绣上岔开。

      “早就誊抄好了,”如鸢道,“本来就不多,全部抄完也只需要两三个时辰。”

      我愣了一下。

      “小桃应该在厨房,”如鸢将呆愣的我赶出了大殿,“你帮我去看看她,顺便问问今日中午吃什么。”

      我心不在焉的飘到厨房门口。

      万安寺统共有两个厨房,后院的算是小师傅们自己的厨房,而前院这个是为来往香客准备膳食的地方,所以比较小。

      还未进门,我就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厨房外的墙角有许多肚皮朝上的黑色虫子,看样子是刚死不久。

      我蹲下身,拨弄了两下虫尸,发现那是一种只会出现在地底,不喜阳光的小虫子。而我之所以认识这种虫子,是因为上辈子羡鱼宫出事之后,我曾回去过一次。在烧焦的窗檐下,聚集了很多像这样——

      肚皮朝上的死虫子。

      百晓生说,这种虫子一般生活在地下,只会被一种特定的香气吸引出来。

      而这种香气对于虫子来说是致命的,吸入一盏茶的功夫就会死亡。

      同理人吸入这种香气,也会出现微微的中毒迹象。

      只不过不致命而已。

      香气的功效与迷香差不多,对习武之人而言,还可以封住经脉。

      这种来自西域的香,普通人很难弄到。

      所以比起市面上很多常见的迷香,它因为不常见,经常让人放松警惕。

      这个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

      “阿绾姑娘,你在这蹲着做什么呢?”小桃的声音唤回我的注意力。

      我抬头,小姑娘手里拎着一个食盒,弯着腰看我。她身上有很好闻的食物香气,我甚至可以判断出食盒里装着什么菜。

      都给我闻饿了。

      我俩一边聊着天,一边顺着小路回大殿。她与我年龄相仿,略大我几岁,不知怎么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感情的话题上。

      小桃叹了口气:“今日本来约好了和阿奇去踏青的,现在被关在这寺庙里,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傻傻的在等我。”

      “阿奇是你的心上人?”

      “是未婚夫,”小桃面上一片红晕,“我们订了婚的,他还给我写了婚书呢!”

      “恭喜呀。”

      小桃好奇道:“阿绾姑娘可婚配人家了?”

      我摇摇头:“我不急。”

      我还等着把那群仇人一个个都杀了呢,现在哪有空谈嫁人的事。

      小桃叹息:“其实早点嫁人也好,总好过没嫁人人就没了,到死都是一个人吧。”

      我知道她说的是如鸢的女儿蓁蓁,但难免想起上辈子最后的自己。

      但我并不觉得一个人有什么不好。

      或许孤独,但也少了牵挂。

      “小桃,”我问她,“你和蓁蓁是很好的姐妹吧。”

      小姑娘因为我提到蓁蓁,单薄的身子微微一顿,良久才点了点头:“早些年家乡遭了灾,我逃难到京州,在醉花楼前乞讨了半个月,是蓁蓁将我捡了回去。我虽然看上去是娘子的婢女,但其实娘子待我像亲生女儿一般,蓁蓁也把我当妹妹。”

      “那你做这些事,”我突然停下脚步,“有考虑过如鸢娘子么?”

      小桃脸色一变,也随之停下了脚步:“我不知道姑娘在说什么。”

      我道:“小桃,你知道么,其实我刚才去厨房走的并不是这条路。”

      小桃眨眨眼睛:“那又如何?”

      我耸耸肩:“昨晚,你和如鸢娘子都出去过吧。你说你熬的粥,其实是寺里小和尚准备的晚膳,并不是你自己熬的。而如鸢娘子,明明下午便说要抄录经文,可短短两三个时辰就能抄完的东西,她却抄到今日还没抄好。”

      小桃反问:“光说我们,姑娘昨晚不也出去了么。”

      “是,我也出去了,当然我不否认去找过李月娥。”

      我接着道:“但有一件事,我想了一个晚上,也一直没想明白。从李月娥的厢房到如鸢娘子的宅院,就算是我用轻功都要半个时辰。如果你们和我一样也都去了,那么绝不可能在杀了人之后,与我前后脚回到院子李,毕竟我离开的时候李月娥还活得好好的。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我并不怀疑你们的原因,但庙里的小和尚没有动机,想了一晚还是觉得除了你们不可能是别人下的手。”

      小桃:“姑娘请继续。”

      我道:“于是我又仔细勘察了一遍寺里的路,直到发现前院和后院之间看似要绕一大圈的路,其实是可以从中间穿过,就像衔尾鱼一般,是尾也是头。那条路十分隐蔽,路上有许多低矮的灌木丛,所以如鸢娘子回来的时候衣摆是潮的,因为沾上了夜间的露水。”

      小桃感慨:“姑娘好生聪明,第一次来便发现了。”

      我又问:“所以,你也是从那条路回来的吧。”

      小桃笑笑:“为什么姑娘不怀疑如鸢娘子呢?”

      “她也没有动机,”我想了想,回答道,“她对漕运水会从来都不是恨,是真正的不想扯上关系,她不认为蓁蓁的死与漕运水会有关,所以没有理由杀李月娥。”

      小桃眼眶微红:“蓁蓁的死与漕运水会无关——姑娘可也是这么认为的?”

      “不,”我摇头,“蓁蓁的死却与漕运水会有关,甚至我认为是李月娥动的手。”

      李月娥连提都不敢提的名字,分明是心中有鬼。

      小桃失落道:“连姑娘都能看清的事,为何娘子……却始终不信呢?明明,我也有证据的,我都告诉了娘子的……”

      我抬眸:“是醉月香?”

      小桃一脸震惊:“你知道醉月香?!”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由远及近突然传来数声脚步声。

      因我耳力非凡,甚至听到了夹杂在脚步声中的甲片摩擦声,想来应该是姓李的带来的护卫军。

      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于此同时我脑内飞快的运转着——明明李月娥才捡回一条命,李明珠这会儿忙着照顾女儿。就算她不会立刻放了我们,但也不会突然派这么多兵过来。

      反观小桃消失了一个上午。

      厨房门口又发现了虫子的尸体。

      一切好像十分明了了。

      我在护卫军赶到之前问小桃:“你去补刀了?”

      小姑娘嘴角扯出一抹瘆人的笑:“是,这次我认真确认过了,死的透透的。”

      真是个狠人。

      “怎么,”她仰起头,“你打算告发我?”

      她不怕告发。

      已经成功为好姐妹报了仇,所以对于她而言,这世上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

      我沉默片刻,遂幽幽开口:“不,我不会告发你。”

      这个回答让小桃面露惊讶。

      “因为,我也想杀了李月娥。”

      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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