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败之地》苏行梦

42、第四十二章 余烬09 没有人能救

　　第四十二章 余烬09

　　“……我知道了。”叶珩嗓音干涩。

　　叮咚。

　　电梯抵达，叶珩默默收回准备跟上的脚步。

　　电梯门打开，方轻燃正要进去，从里面走出来两个人。

　　方轻燃无意一瞥，其中一人的模样令她紧皱眉头，只想赶紧离开。

　　她不欲搭理，那人一见方轻燃，却用一副自来熟的语气叫住了她：“诶，是你啊。你爸怎么样了，没残废吧？”

　　方轻燃停下脚步，慢慢地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赵涵清的“远房亲戚”。

　　她没太大变化，但或许是终于从赵涵清那里榨出了一套房子，有了希望和盼头，面容不再是灰败的麻木，多了些精神。

　　站在她旁边挽住她手臂的，是一个和她有七八分相似的年轻女孩，应该是她的女儿，头发剪得很短，身材微胖。只是眼神怪怪的，说不出来的感觉。

　　方轻燃也只是瞥了一眼，没有多看，冷冷地说：“这么关心，也没见你去看看他。”

　　女人漠然道：“我没空。”

　　方轻燃正要讥讽，那胖女孩突然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口齿不清道：“仙、仙女……姐姐，送你！”

　　掌心里竟是一只死蝉。

　　方轻燃：“……”
　　
　　她的瞳孔已震惊而微微收缩，终于明白这女孩奇怪在哪了。

　　“哦，我闺女，”女人慈爱地替女孩理了理头发，“是个傻子。”

　　方轻燃猛地看向女人：“为什么……？”

　　“你收下吧，嫌脏的话让你男朋友拿，”女人习以为常地说道，“她在草丛里发现的，宝贝地捏了一路。肯把这个送给你，说明她很喜欢你。”

　　久久无人进去，电梯门吱呀吱呀地合上。

　　女孩往前伸了伸手，咿咿呀呀地叫着，固执地要方轻燃收下。

　　方轻燃咬了咬牙，正准备拿的时候，叶珩上前一步，在她之前飞快捡了起来。

　　他冲那女孩笑笑，指了指方轻燃：“我帮她拿，等会就给她，好吗？”

　　“啊！啊！”女孩急了，气愤地拉住方轻燃的袖子，指着叶珩告状。

　　方轻燃实在没办法，安慰道：“他……他先帮我拿着。”

　　女孩眨巴眼睛，懵懂地点点头。

　　女人冷眼瞧着这一切，这才回答刚才方轻燃的问题：“六岁发了一场烧，我不在家，我男人喝醉了。我回去的时候，我闺女嗓子都哭哑了，送去医院，虽然抢救回一条命，但是已经烧傻了。”

　　方轻燃心念电转。

　　“那时候赵涵清说他不能和我结婚，除此之外，有什么都可以找他帮忙，他一定做到。那天我给打了几十个电话，他没接，赶过来的时候什么用都没有了。后来我问他为什么，你猜他说什么。”

　　方轻燃轻轻地说：“那天是不是一个冬天，还下了雪。”

　　女人想了想：“呵，还真是，看来你也有印象啊。他说，那天他在家里给你妈妈过生日，陪你们母女看电视。这辈子我都忘不了他说的话。”

　　她恨，恨透了赵涵清和他那个能干漂亮的老婆。要说她对赵涵清，情情爱爱的谈不上，但她所嫁非人，一生的悲惨都源于这个男人不愿意娶她，让她怎么能不恨。

　　女人冷眼打量方轻燃。虽然她今天看着有几分憔悴，但依旧窈窕动人，听赵涵清说是清华大学毕业，又去美国读了书。她妈妈应该给她留了一大笔钱。男朋友也一是表人才，站在一起好一对璧人。

　　“赵涵清的命比我好，我认了，但每次听她说到你，再想想我闺女，凭什么？”

　　“……”骤然从道德制高点跌落的方轻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叶珩突然上前重新按住电梯，不等那女人再说，一把牵过方轻燃的手走了进去。

　　女孩嘻嘻哈哈地想要跟上来，被女人拽住，只听她厉声呵斥道：“回来！丢不丢人啊你！知不知道是谁把你害成这个样子的！”

　　电梯门逐渐合上，在越来越小的门距里，方轻燃与那女孩对视，最后在对方天真纯澈的眼神下败下阵来，狼狈地移开视线。

　　电梯门合上了。

　　显示楼层的数字，一层一层闪烁。弥补狭窄的空间，沉默蔓延。

　　叶珩感受着掌心里久违的触感，心怦怦直跳，暗自祈祷电梯永远不要到达。

　　“松开。”下一秒，方轻燃毫不留情地碾碎了他的祈祷。

　　叶珩依言照做，摊开干干净净的掌心，低声道：“放心，是另一只手。”

　　方轻燃别开脸，忽然觉得很累。今天一时冲动来到这里，实在是一步错步步错。

　　叶珩问起在意的另一件事：“叔叔是生病了吗？严重吗？”

　　“已经好了。”方轻燃惜字如金道。

　　叶珩不再多问，心中却暗暗记下了这件事。

　　电梯又下降了几层。

　　“刚才那个女人说的，你不要往心里去，”叶珩担心方轻燃钻牛角尖，抓紧时间劝道，“叔叔没有为她负责的义务，和你更没有关系，不要因为她的迁怒责怪自己。”

　　方轻燃眸光微动。

　　叶珩想起叶云和蒋菡芮之间的烂账，沉声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救另一个人，人只能自救。”

　　话音落下，电梯正好抵达一楼，门缓缓打开。

　　方轻燃看向前方，赞同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很对。”

　　叶珩松了口气，刚要放下担心。

　　“所以你也不用有负担，犯不上这么纡尊降贵嘘寒问暖。”

　　叶珩：“……”

　　方轻燃走了出去，冷漠道：“别跟着我，我一个人自救就可以。”

　　“……”

　　电梯门又合上了，叶珩呆立片刻，重重地锤了记额头。他张开另一只掌心，盯着这只夏天还没过完就死去的夏蝉，心中腾起一股物伤其类的悲哀。

　　傍晚，方轻燃回到家中，发现赵涵清正在厨房里淘米煮饭，只能用左手的他笨拙地忙活着。

　　方轻燃皱着眉把他赶出去，翻出围裙系上：“你去客厅坐着，别添乱了，恢复不好更麻烦。”

　　赵涵清诺诺称是，但也没真的去客厅干坐着，站在厨房门口，看方轻燃需要什么，随时上去打打下手。

　　方轻燃很快炒了两个菜端出来，给赵涵清拿了方便用的勺子。

　　“我今天——”咽下一口米饭，方轻燃语气清淡，“见到那个女人和她的女儿了。”

　　赵涵清手一顿，迟疑地确认道：“你见到……”

　　“嗯，见到了，”方轻燃平静地说，”我总算知道为什么你对她予取予求，也知道妈妈为什么一定要和你离婚了。”

　　片刻安静后，赵涵清叹息道：“她的丈夫酗酒家暴，孩子生病之后和她离了婚，抚养费一分不出。她又没读过什么书，只能找点杂工，收入微薄，过得很难。如果那天我早点过去，不至于这样。”

　　方轻燃笑笑：“可是今天有人跟我说，没有人能救另一个人，人只能自救。”

　　“是这个道理没错，但能帮一把的时候没帮上，我问心有愧，”赵涵清喃喃低语，“而且，小孩子是无辜的，太可怜了。”

　　方轻燃脑海中又闪过那双孩童似的眼睛，心里一沉：“我知道，所以不止是你，妈妈也一样。”

　　两人又默默吃了一会。

　　吃完饭，方轻燃端着碗筷站起身，垂眸说：“下个月，你跟我和舅舅一起去吧。”

　　赵涵清一愣：“你是说……”

　　方轻燃的声音从厨房里闷闷传出：“给妈妈扫墓，别再偷偷摸摸提前去了。”

　　赵涵清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嗯。”

　　*

　　第二天上班，唐雪妮将景明科技三人的欢迎仪式方案呈给叶珩。

　　【请你尽量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叶珩捏捏鼻梁，没有接：“算了，让技术部自己弄吧，我就不去了。”

　　“好。”唐雪妮收起方案，一句没有多问。

　　叶珩又问：“另外那件事办得怎么样了？”

　　唐雪妮说：“都联系好了。”

　　叶珩点点头，不再说什么，投入忙碌的工作。

　　几天后，方轻燃、刘波、何卓希三人正式进驻麟跃，刘波和何卓希被分到两个不同的产品组，方轻燃则在最核心的技术一组。

　　当天下午，技术部给他们办了一场欢迎仪式，正式将他们介绍给部门同事。

　　随后的接风宴上，技术部负责人举杯道：“三位，我代表技术部敬你们一杯。本来行政部是做了一个欢迎仪式方案的，但叶董考虑到太隆重你们可能会有压力，就让我们技术部自己搞了。三位不辞辛苦从深圳过来，他特意交代我要让你们宾至如归。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三人一齐喝了。

　　何卓希笑嘻嘻地说：“挺好挺好，这已经很隆重了，我从小就怕老师和领导，要是叶董出面，我恐怕话都不会说了。”

　　刘波也说：“心意我们都感受到了。麟跃这么大的公司，叶董这么忙，没必要劳烦他。”

　　还剩一个方轻燃，她微笑道：“嗯，不麻烦叶董，这样就很好。”

　　考虑到三人需要尽快上手工作，部门提前给他们安排了一对一的对接人，帮助他们迅速熟悉。

　　与方轻燃对接的是一个叫杜书耀的年轻人，生得浓眉大眼，阳光俊朗，满脸的精气神不像个程序员，倒像是运动员。

　　“美女你好，叫我小杜就行，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问我。小杜小杜，随叫随到。”

　　“你好，叫我轻燃就好。”

　　“好嘞。我山东人，你呢？”

　　“星州本地人。”

　　“难怪。”

　　“嗯？”

　　“漂亮呗，星州果然是人杰地灵！”

　　杜书耀有着典型山东汉子的性格，豪爽大气，有话直说。方轻燃和他沟通下来，感觉很是轻松愉快，想来接下来的工作应该会比较顺利。

　　杜书耀抬手看了眼手表：“你还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了，谢谢，”方轻燃扫了眼他的手腕，“你的手表很不错。”

　　杜书耀惊喜道：“有眼光！这是我上个月刚买的，才出的新款。你准备入吗？不过女生不太适合这一块，有一款……”

　　眼看他有如数家珍的趋势，方轻燃哭笑不得，连忙道：“没有这个打算，只是觉得你手上这款挺好看。”

　　杜书耀有点可惜，忍住安利的心，得意地说：“我观察过了，目前全公司应该只有我一个人戴这块表。”

　　“……是吗，”方轻燃轻笑了声，“那你眼光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