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2、正文完 黑色的 ...
-
黑色的外衣像翅膀一样飘扬。能量在那里凝聚,割裂着天空。
黑色的火焰显现出来,庞大的热量扭曲着周围的风景。
中也全身刻着像爬行伤痕一样的红色刻印,无视物理定律浮在空中。
即使这里只有纯粹的白与黑,以中也为中心的风景依旧开始消失,就像颜料融化后被吸收一般。不久后,只剩下一个黑色的球体,中也出现在黑色球体的中心。
和在现世释放污浊产生的情况不一样,没有可供追踪的敌人,没有觉察到足以触怒神明的恶意,释放污浊的中也并没有大肆攻击周围的一切,他只是静静地悬浮着,用野兽般的目光睥睨周围。
黑色的雪四处飘扬。身处狂暴的中心,如魔王降临一般周身萦绕着毁灭性的能量场,中也自身却并不好过。
狂暴的能量在体内翻涌,荒霸吐的意志从虚无里冲出来,试图把他作为人类的意识碾碎,吞没。铺天盖地的憎恨随着神明的苏醒不断膨胀,中也内部的荒霸吐,因苏醒而狂暴的怒吼。
中也听不见那些声音。他的耳朵里灌满了杂音,视野染上红色的噪点,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噬刀片,只有浑浊的意志,让他勉强记得自己要做什么。
他要找到太宰。
太宰藏在书里,他能找到。只要他来找,他就一定找得到。
太宰那个家伙最怕别人替他死,最怕中原中也为了他把自己搭进去。这是太宰身上唯一可以被抓住的足以救命的绳索,中也攥着它,攥了很多年,从十五岁一直攥到今天,才明白了那根绳索的使用方式。
所以他来到这里。释放污浊,把自己扔到书页中最混乱的地方,让荒霸吐的神性几乎吞噬自己的人性。他知道太宰会来。太宰一定会来。哪怕他就剩一半灵魂,哪怕那一半也虚弱到即将消散,哪怕这片空间有无数太宰的残魂在飘荡……属于他的那一个,一定会来。
荒霸吐的意志在咆哮,试图夺回对这具躯壳的控制权。
中也周身的红色刻印陡然变得炽亮,像是烧得通红的烙铁,势要灼穿他的皮肤。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远比□□被撕烂的,存在被撕烂的痛苦,让他浑身剧烈震颤。
他的视野一片模糊,荒霸吐的意识正势头迅猛向上攀爬,飞快地啃食他的认知。
他记不起自己叫什么了。
那种感觉很怪。一个词本来应该从舌尖弹出来,很轻易的,很自然的,像从口袋里掏东西一样顺手的……但它不在了。
这很糟糕。一个人如果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就等于和世界失去了联系,随时可能被虚无卷走。但他还记得另外一个名字。
太宰。
太宰。
太宰。
他在即将崩溃的边缘不断重复这个名字,以这个名字为锚点,拽着他不断沉沦的意识抵神明的侵蚀。
似乎被他这蛮不讲理而又顽固至极的执念彻底激怒,荒霸吐在他体内爆发出更为狂暴的威压。
鲜血从中也眼角,从耳朵,从鼻腔里渗出来,沿着红色的刻印往下淌。
即使这样神明也没有收回它的怒火,磅礴的能量四处肆虐,像是要将那个执拗地呼唤着“太宰”的人类意识彻底碾碎。
无垠的空间中,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
起初只是极其细微的闪烁,如同夏夜密林中沉眠的萤火。而后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涌来。难以计数的晦暗的光点,有的明亮些,有的已近熄灭,它们拖着即将消散的尾迹,穿过黑色的雪,穿过人与人堆叠的平原,穿过所有残存的本能与执念,向他聚拢过来。
中也认出了那些光点里裹挟的气息。
太宰治。
受到本体的影响,那些太宰的异能残留,灵魂碎片,本能,在那些已经消亡的时空中还未彻底消散,即使他们已然死去,即使他们连记忆都不完整,他们依然在向他靠拢。
无数个太宰,来自无数个已死的世界,在这一刻做着相同的事。
外围的重力场似乎消失了一点点。
是那些光点做的。它们在用自己的残存力量,试图削弱荒霸吐的领域,试图靠近他,试图停下他。
中也猛地睁大一片赤红的眼睛,分不清是血还是泪的液体顺着眼眶涌出来,让他此刻狰狞如同厉鬼。
“别过来……”
他的嗓音已经不像人声了,沙哑,碎裂,夹杂着如同野兽般的低频震鸣。
“你们……不是他……”
不是我的太宰。
被拒绝靠近,那些难以计数的,晦暗而微弱的光点悬停在那道无形的边界上,像千百个人同时伸手想要触碰什么却又同时收回了手,无声地环绕在黑洞的周围。
没有一个光点能再前进一步,更没有一个光点后退半分。
中也的视线已经彻底模糊了,只能依稀看见更多幽暗而微弱的光点,从四面八方缓缓地向他聚拢靠拢,又因他的拒绝,停留在黑色球体的外围,无措地在空中晃荡着。
中也拒绝所有光点的靠近,执着地等着想等的那个人。
他的“门”更加打开了。
黑色球体外围的光之环带已经膨胀到了一个令人心悸的规模。成百上千的晦暗光点从这片死寂空间的所有角落聚龙而来,却又因当事人的拒绝悬停在黑球的外围,从远处看去,就像一颗即将坍缩的恒星周围的星环。
此处的重力场已经不再是领域,而是一个彻底独立的宇宙。黑色的球体维持着将爆未爆的状态,像一只闭合的眼。中也悬浮在眼瞳的最深处,四肢低垂,头颅微昂,姿态不像人,更像一头被束缚的兽。从中也的背上左右各浮出一根黑色的重力控制棍。那是荒霸吐所具备的野兽的尾巴。熊熊燃烧着黑色的神兽的显现体。但是,它看起来就像从中也的背上长出来的一对翅膀。
时间失去意义,长短难以捉摸。旋转的暗球变得更加巨大。光环现在变得巨大得足以压倒目之所及的整片空间。
无数涌向那颗黑球的,或明亮或暗淡的光点中,出现一个极为特殊的存在。
它非常小。小到几乎无法被注意。在那些更快更亮的光点之间,它就像将熄未熄的萤火,又像断了半边翅膀的飞蛾,轨迹歪歪斜斜,仿佛随时会在半路消散。周围的光点一个接一个从它身边超过去,带着更亮更完整的形态涌向前方,没有谁为它停留。
它也非常弱,弱到甚至无法和周围那些碎片一样形成稳定的光晕。边缘在不断逸散,又从内核勉强凝聚出新的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撕裂又重新粘合,总是维持着一种近乎不可能的残败姿态。
但它还是在飞。
向着那颗黑球的方向。
向着那个已经快认不出人形,浑身是血的,被神明的意志撕裂到几乎崩溃的兽。
中也毫无所觉。
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都记不起来。荒霸吐的意志占据了他近乎全部的认知空间,只剩下最后那一丁点人类的意识缩在最深处,蜷缩着,抱紧最后一样东西。
血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沿着面颊往下淌,红的混着黑的一起滴落。他的眼睛像被某种黑暗吞噬了一般,只剩下黑黝黝的两个洞,早已看不见了,却仍然朝着某个方向死死地睁着。
那道堪称残次品的微光终于挤过了外围的光带。它从那些更亮更完整的光点之间挤过去,偶尔碰到那些与他形态极其相似的白光,他自身的光晕便淡去几分,像被踩踏过无数次的蚁虫,拖着残败的身体,一寸一寸向着黑球的中心爬行。
周围的星环没有阻拦它。那些光点似是察觉到什么,只是本能为它让开了一条窄窄的缝隙。
它进入了黑球的重力场。只一瞬间,磅礴而狂暴的重力几乎将它碾碎。荒霸吐的领域对一切外来之物都抱着排异性的恶意,那股无形的压力像山一样压过来,光点的边缘猛烈的溃散,一瞬间就暗下去大半。
但它没有碎。
它继续往前。
中也感觉到了什么。
一股莫名熟悉的气息顺着破碎的感知,一点点钻进意识深处。
那股气息太熟悉了。熟悉到中也几乎快要消散的意识猛地一颤,那点蜷缩在最深处的人性像是被火烫了一下,硬生生从荒霸吐的裹挟里挣开一丝缝隙。
“……太宰?”
他含混地从嘴里挤出这个仿佛喊过千万遍的名字,舌尖都在发抖。
微光顺着缝隙又往里面飘了飘。不算遥远的距离却让它变得更小更淡,外缘已经开始崩解成粉尘一样的粒子,沿着它的轨迹散落。
一寸,两寸,三寸……
它距离球体中心的人越来越近,体积却不可避免地越来越小。最后,它小得只剩下核心处绿豆大小的一团,亮度却反常地提升了,像是把所有能量都挤压进了最后这一点点体积里,以更快的速度向前撞去。又在即将撞到人的霎那放缓了速度,轻轻贴在了中也满是红色刻印的脸颊上。
像是有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脸上。和很多年前那场龙头战争,在骸塞那里,那个不顾自己安危将他从半空接住,拖着受伤的大腿将他背回据点,笑着对他说“辛苦了,中也”的那个人的温度一模一样。
中也的眼睛里面,浓郁的黑暗好像被什么拨开了一瞬间。
就那么一瞬间,中也浑浊的意识里炸开一声轻响,那些被荒霸吐啃得七零八落的记忆一下子重新拼在了一起。
人间失格。
整个世界像是被谁按下了静音键,从光点触及的地方开始,异能无效化启动。支撑特异点能量的自我矛盾剥离异能后退,特异点的输出降低,终于收敛,“门”关闭。中也周身的红色印记消失。
不久,引力场也消失了,完全恢复了寂静。
空中的中也,无力地飘了几秒之后,失去了背上的黑翼,慢慢地落下,光点追随着他下坠的身影,也轻轻落了下来。
中也感受着那阵熟悉到让他鼻尖发酸的气息,把手伸了出去。
那团绿豆大点的光点没有躲避,一头扎进他的掌心。
“找到……你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但是他没来得及多停留一秒,脚下的空间开始剧烈震荡,整片空间裂开蛛网般的纹路,那些堆叠的人影开始摇晃、消散,黑色的雪从下往上倒灌,天空像是纸一样被卷曲折叠撕裂。
失衡。
他释放污浊的行为打破了书页内部的某种平衡,此刻整片空间都在坍塌,重组,暴走。
中也蜷起身体,两手交叠着护住掌心那团灰扑扑的光芒,用脊背挡住那些乱流。
很简单的动作,中也却差些没撑住,眼前阵阵发黑,四肢像被人打断了筋骨,浑身的肌肉和骨骼都在抽痛,体力已经见底,他咬着牙把舌尖咬出新鲜的血,血腥气顺着喉咙涌进腹腔,刺痛反倒让他保持着最后一点清醒。
空间碎裂的乱流刮过他的后背,割裂了他的衣服,也划开了狰狞的伤口,疼意一波波撞过来,中也却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把手按得更紧,护在自己心口。
“没事,没事。”他低声念叨着,“马上就能带你出去了。”
这话似乎激怒了什么,无数狂暴的能量瞬间形成一股黑暗而庞大的乱流,将整片空间,连带着空间内的中也一并吞噬。
暗流裹挟着中也向下沉。环绕在他身周、藏着太宰信息的光点纷纷聚在一起,想要托住他下沉的身体,可大部分光点都被狂暴乱流吹散,还有不少直接消失在黑暗裂隙里,根本挡不住下坠的趋势。
中也保持着护住光点的动作。
那些裂开的缝隙中有无数个世界的残影掠过,无数光影碎片交织重叠,一幕幕截然不同的人生,猝不及防撞进他的意识里。
有稚嫩温馨的童年。两个小小的身影挤在一张床上,橘发的那个把被子全卷走了,黑发的缩在床边也不抢,只是侧过身,把额头轻轻抵在他的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暖融融的一小团。
有并肩叛逃的雨夜。瓢泼大雨把横滨的街道浇得透亮,两个人浑身湿透,挤在狭窄的安全屋里面躲雨,太宰叼着半根被雨水打湿的烟,凑到中也的打火机跟前点火,橘色的火苗晃了晃,映亮两张满是水渍的脸。
有阳光温吞的午后。两个少年翻过后墙的铁丝网,太宰的手被划破一道口子,中也扯下自己的衬衫下摆替他缠上。
有被祝福簇拥的红毯。钟声敲响,白鸽扑棱棱飞过教堂尖顶,彩窗漏下细碎的阳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戒指套进无名指的那一刻,太宰低头吻爱人的额头。
有惨白的病房。呼吸机规律的嗡鸣里,中也躺在床上沉眠,太宰睁着眼看他很久,然后抬起颤抖的手,用力掐上他的颈项。
有少年滚烫的岁月。
有圆满得近乎虚幻的温柔人间。
有来不及道别的永别。
然后这些片段都被黑暗吞没,什么都不剩。
中也咬紧了牙。
他的体力已经耗尽,污浊的后遗症让他的内脏像是被人剜了一圈又一圈。他护住光点的手蜷在胸口,手臂上全是裂开的口,血沿着口子喷溅在乱流里,瞬间就被冲得干干净净。
他往下坠,越来越快。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黑暗中涌出来另一群光点。
这一次比刚才更多。密密麻麻的,铺天盖地的,从裂隙里的深处涌上来。
中也勉强睁开眼,看见那些光点里裹挟着无数模糊的影子:穿着侦探服装的身影,剪着奇怪刘海的身影,穿着和服的少女的身影,披着红色围巾的身影,戴着黑手套的身影,衣服会变形的身影,还有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的身影,一个接一个。
中也认出了他们——每一个世界的武装侦探社,每一个世界的港口□□,每一个世界的异能特务科……所有已经毁灭的世界中的亡者们,他们残存的意识暂时聚集在这个超越时空的间隙里。
它们没有靠近中也。它们只是排列成一排漫长而笔直的道路,光点挨着光点,层层叠叠地铺展出一条向上的路。
而后,一道温暖而磅礴的推力,从中也的身下传来,像海潮托起一叶小舟。中也感觉自己被举了起来,然后推着向前,稳稳落在什么东西上。
中也愣了一瞬。
他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思考太多,但他隐约明白了。
中也的脚踩到了第一层光点。软软的,虚虚的,像踩在云上。但那些光点撑住了他。他又踩上了第二层,第三层,踩着无数个世界残存的善意向上走去。那些光点在他经过的时候微微闪烁,像在目送。
中也低着头,把掌心里灰扑扑的光点贴着胸口护着,一步一步往上走。
他走了很久。
久到伤口开始结痂又裂开,久到他的双腿失去知觉只靠意志驱动,久到他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呼吸。但他一直没松手,那只蜷在胸口的手像一个保险柜,把光点妥帖地护在箱内,一滴血都没让它沾上。
终于,他踩上了最后一层光点。前方出现一道窄门,从门内透出阵阵白色的光——那是通往现实的光,和这片空间里无处不在的苍白完全不同。
中也站在门口,刚踏出一步,就下意识回头望向那些光点。
那些光点已然有了消散的迹象,见他没有动弹,那些光点似乎怕有变故,然后它们开始推。很轻,很小心,像怕伤到他一样。无数双手掌贴在他身后,将他和太宰一并推往那道已经出现在不远处的,白色的窄门的方向。
推完这一把,他们便像沙煲般松散开来,重新坠回一望无际的黑色里,安静下来。只有零星几个光点,顽强的闪烁着。
中也读懂了它们的意思。
走啦。它们好像在说。把他带回去。
于是他转身,踏过那道白色的门。
光晕吞没了他。
“太宰,”
“欢迎回家。”
(正文完)
想了想还是把复活后的和复活前的分割开,所以正文直接这里完结。后面剧情会写在番外里。